第134章凰求鳳


第134章 凰求鳳

入冬之後,天氣漸漸地酷寒,沒有風,落葉變得少了,僵硬在樹上不凋落。何況賀小姐腳傷未愈,就更沒有閑情逸緻出門散步。躺在床頭百無聊賴,忽然得知秦川宇要來看望她,這才收拾了心情,不再感懷。

卻愕然,因爲堂兄也是一瘸一拐地光臨的,思遠得知了秦淮河畔那一幕紅顔禍水,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鳳箫吟很了解她自己啊,誰靠近她就受傷流血,這樣一來,我的腳傷也找到了答案……”

秦川宇的笑容裏,惆怅已經去除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很淡的幸福:“我不知道她究竟聽不聽得懂,再過幾天等我腳傷好了,我會找一個地方,好好地告訴她我的心意。”

思遠一怔:“你的心意?我記得,前些日子你還告訴我說,你對鳳箫吟不能算喜歡,而是好奇,現在爲何又有了感情?”

秦川宇知道,最近沒有發生任何可以促進他動心的事情,除了雲藍說了一句:“念昔還是你的。”還有的一件,偏偏是在獄中她和他殘忍地對峙。

“我也不知這份好奇是怎樣消隐的……漸漸地,林念昔的陌生因爲吟兒一點一點地變熟悉,兩個人竟然就合二爲一……每次看見吟兒的笑容,我心裏的憂傷都會減少一分,什麽煩惱都抛到了九霄雲外,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份感覺。不管她是念昔也好,吟兒也罷,隻要值得,我就愛得一點都沒錯。”

思遠靜靜聆聽,微微笑說:“其實也能夠理解,你回來建康之後的兩個月,見到的人形形色色,你和官場格格不入,與江湖也沒有什麽來往,所以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可是吟兒那樣的性格,就像寒天裏的一絲暖意,很适合你的生活。隻是那個傻丫頭,不見得就明白呢,你要說的明白一些,不要暧昧,不要讓她雲裏霧裏。”

“對了,我也要告訴你一件喜事,天兒終于決定和你退婚了。”川宇忽然想起了自己來的本意。思遠蒼白的臉上頓時生了血色:“當真如此?!”

深夜,賀府大院内,天色在燈火映襯下顯得尤其明朗,黑暗和明亮摻雜在視野當中,再搭配上稍稍不圓的月,它們一并倒映在水中,沒有被蕩滌。

賀思遠克制不住心底的喜悅,跌跌撞撞往大廳裏跑,果然父母親正在議論着什麽,賀思遠掩不住興奮:“真的和秦天解除婚約了?!”

賀大人哼了一聲:“你還好意思說,爹爹和你秦伯伯多年的關系,差點被你給毀了!”

賀思遠哦了一聲,還很高興。

賀大人續道:“不過秦家嫁不成,邬家這門親事,我也不想再推了!”

賀思遠一下子降到冰點:“什……什麽邬家?”

賀夫人摟住女兒:“就是城東那家,娘也實在不知爲何那邬起盛邬少爺會認識了你,一聽說秦天退婚他家就來提親,你爹一口就應了。”

賀思遠大怒:“答應了?你怎麽能一口就答應我的婚事?”

賀大人比她還怒:“你這是什麽态度?當我是你爹嗎!?”

賀思遠的淚立刻滑落:“我壓根兒就不認識那個什麽邬盛起,你卻一口就答應,我才不會嫁給他!”她轉身要走,賀大人一把拉住她回頭,啪一聲給了她一個耳光,大罵:“你這是哪門子的女兒?你看看那尉遲家的女兒,自幼乖巧伶俐,聽話又懂事,你呢?你卻從來不像她那般,你在外面成天地放浪,你别以爲我不知道你想方設法地在讨一個仆人的歡心,雖然秦老爺說那仆人不錯,可他終究是個仆人,配得上你一個賀府的大小姐嗎!你少妄想,别丢人現眼!”

賀思遠撫mo着臉頰:“我沒有丢人現眼,我活得比尉遲姐姐要開心得多,我敢想就敢做!當初成天放浪是一樣,現在追求仆人也是一樣。”她想走,忽然一陣腳痛,頓時眼前一黑,還好沒有暈厥。

隻聽賀大人道:“來人!抓住小姐!”

頓時圍上去一大群人,賀思遠咬咬牙,忍住劇痛,拔劍往前,第一招白虹貫日,第二招撥雲見日,唰唰數劍足見精妙,逼得侍衛們連連後退,賀夫人慌張地拉住賀大人衣袖:“老爺,老爺,别這麽對思遠……”

賀大人雖然一向愛女心切,對這等事豈能容得了,哼了一聲擲下重話:“你若真要嫁那仆人,我與你斷絕了父女關系!”

賀思遠繼續使出各路劍法招架自禦,逐步退到牆角,用力一躍,飛出牆外,轉了個彎随即消失。

衆侍衛慌忙出外追趕,空手而歸。

“老爺,不要這麽逼思遠……她是咱們唯一的女兒。”賀夫人擔心女兒的安危,暗自垂淚。

賀思遠躲在一隅,腳痛卻無法呻吟,亦是默然心碎:我到底該往哪裏去……

清晨,川宇在床頭一如往常地添衣,昨夜半夢半醒的時候,賀思遠闖入了他的屋子,他也早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時候思遠躲在他床底下,見他鎮定穿衣不慌不忙的樣子,有些焦急:“怎麽辦堂兄?我就知道爹娘要找到秦府裏來,我告訴你我甯可嫁給阿貓阿狗,也不會嫁給那個邬盛起!”

秦川宇聽着外面的一陣喧鬧,悠然一笑:“不是邬盛起,是邬起盛。”自顧自地穿鞋站起,“你最好在我床下好好地呆着,不要把頭伸出來。”

思遠聽見門外有人聲動,趕緊把頭縮回去,來叩門的原是崇力,秦川宇應了一聲:“崇力,準備好馬車了嗎?把阿财找來!”

思遠一愣:“你到底想幹什麽?”

“讓你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和阿财遠走高飛,這個方法,是不是很好?”川宇笑道,“這世上,唯有這個叫阿财的仆人,能夠令你賀大才女這般的牽挂了。”

說罷回頭對那剛剛進屋的阿财施令:“阿财,你趕着我的馬車去你家裏看一看。”阿财一驚:“少爺,莫不是我家裏出了事情?!”

賀思遠從床底下爬出來:“沒有什麽事……”

阿财一愣:“賀……賀小姐,你在這裏?老爺夫人們個個都在找你……”

川宇笑着看見阿财臉上的尴尬:“送她去你家躲躲難怎樣?先躲避幾天,然後在他們找到你家之前決定好了你們去哪裏……”

阿财大驚失色:“這,這不是…”這不是強迫他們兩個私奔嗎!這樣不合規矩的事情,他不敢做。賀思遠卻面露笑容連連答應:“好啊好啊,我萬分地同意!”

川宇拍拍阿财的肩膀,輕聲在他耳邊說:“你要記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說的話,不要再膽怯,你若愛她,就該學會勇敢。”

由阿财駕着馬車,一路奔馳,都不覺得一路颠簸。

思遠心算着應該出了範圍,小聲道:“阿财,出了城麽?”

阿财嗯了一句:“思遠小姐真的要離家出走?”

賀思遠冷道:“明知故問。”心裏暗暗笑:堂兄啊堂兄,你真是厲害得緊,讓我躲難的同時,順便見見公婆……

日上三竿,建康城郊。

賀思遠下了馬車,呼吸着鄉村之中新鮮之氣,一望無際的田野面前,她覺得自己真是無知,五谷不分,對自己輕蔑地笑了笑,不過以後嫁給了阿财,就必定要學會這一切農婦應該懂得的生活了。真奇怪,隻要和阿财在一起,腳也不像之前那麽疼痛了。

阿财忽然叫了一聲“娘”,思遠偱聲望去,栅欄的那邊,一個中年婦女放下了手中活兒出來迎他:“阿财,怎麽又回來啦?”原本還興沖沖的,忽然見到賀思遠,李媽媽好奇地盯了她半晌,啧啧稱贊:“小子,眼光不錯啊!”

賀思遠一愣,阿财的母親,話語裏有一種被隐藏的粗犷氣。卻笑着回答:“多謝伯母誇獎!”

李媽媽笑着牽着賀思遠的手進來:“來來來,正好有飯菜吃,阿财,你什麽時候結交上的朋友?”

賀思遠笑道:“九年前咱們就認識了,伯母。”

李媽媽一愣:“這麽久了,一直瞞着娘……”

阿财心急如焚:少爺啊少爺,你教我如何是好!

賀思遠邊吃菜邊贊:“伯母,你做的菜真是味道特别,吃了還想再吃!”

“好吃啊!”李媽媽被捧,笑得合不攏嘴,“好吃就多吃些,這孩子,應該是餓着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賀思遠。”

“父母尚安在?”

“在。”賀思遠忽然放慢了吃飯的速度,有些傷感。

“那就好,不像我家的阿财,從小就無怙……”

賀思遠和李氏一見如故,談了一下午的心,還一同下了田去勞作,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才回來,李氏邊替思遠擦汗邊責阿财:“你啊,真還沒你媳婦能幹,她可勤快了,對了思遠,阿财和你是怎麽走在了一起?”賀思遠笑着不答話,阿财一聽就沖上去,把思遠手裏的農具硬奪下來扔在地上:“娘!她不是!”

“哎呀,心疼你媳婦了……”李氏爽朗地笑起來。

阿财怒道:“娘!她不是我媳婦,她是賀家的大小姐,賀家你知道吧!她不是我的……她隻是來暫避幾日……”

李氏收斂了笑:“真……真的?那,那……”

賀思遠一驚,瞪了阿财一眼,李氏趕緊往屋裏讓:“賀小姐,您往裏面坐,我,我去砌壺茶來。”

賀思遠回頭直盯着阿财,眼裏滿是淚水:“她不是我的……你說的到輕巧,我爲什麽要暫避幾日,爲何要逃婚?爲了你拒絕那個秦天拒絕那個邬盛起,三番五次地爲難我爹娘我爲的是什麽!我賀思遠當真看錯了你,你真是個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說罷立即氣憤着跑開。阿财遲疑片刻才去追她,原想她腳傷應該走不遠,孰料不知是否方向追錯了,夜晚的野外,隻有不知名的小蟲在暗處吟唱鳴叫,阿财慌了神,大喊:“思遠小姐!思遠小姐!”

然而賀思遠卻不見蹤影。阿财又吃驚又難過又後悔,嗓子一直喊到沙啞,卻依舊沒有尋到她,一身疲憊地回到家門外,正自歎氣,忽然聽見母親的聲音:“思遠,你不必再難過。”

思遠啜泣道:“爲他難過才不值得。若非我腳痛,我才不會留在這裏,他真是個懦夫!”

阿财聽見她安好,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正欲走進去,卻聽見母親說:“其實阿财這樣的性格,實在是我的錯。”

阿财停住腳步,聽他續道:“這麽多年,我騙阿财說他父親因爲降金被人殺死,所以他的性格裏,總缺少一些氣概。”

“那麽他的親爹呢?”

“他的親爹,現在還在金國享受榮華富貴。那個人原本是我師兄,我們一起闖蕩江湖,行俠仗義,以恢複中原爲己任,可惜得很,他硬要降金,我看不慣他所爲,不願與那些人同流合污,才流落到了這裏來,那時候,阿财才兩歲大……”

“難怪伯母會武功……”

阿财一震,娘原來會武功?

“不會武功又怎麽留得住你?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爲看出你也有豪爽大氣的一面,你也了解江湖,更重要的是你愛阿财。阿财的原名,是叫做東方文修。他和他爹一樣,自小就有武功方面的天賦,特别是在随了秦家少爺以後,可是我,卻次次都阻止他習武,每次都不準他碰劍舞刀,因爲我知道,有武功不好,他于是,也變得現在這般,有些方面很懦弱。”

“沒武功,會遭人欺負……”思遠輕聲說。

“現在想來,也的确是我的矯枉過正,扼殺了他的興趣,賀小姐,我隻告訴你一句,其實我們江湖人士,才不管什麽門當戶對,隻要情投意合,什麽都不是阻礙!”

屋子裏,思遠和母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阿财的心裏很不平靜:那麽我爹,其實還活着,在金國,是個大将軍或者很大的武官?他姓東方,而阿财,不是被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阿财”,而是有名有姓,叫做“東方文修”!

命運真是可笑,他在這漩渦裏一直被戲弄,他一步一步地倒退着,過往整個地席卷而來,得知思遠送他香囊時候秦天臉上的極度詫異和過激表現,秦日豐的冷嘲熱諷惡語相擊,母親病危時候沒有一個藥店老闆願意助他救人,沿途一路風雪他看見富農的豬圈裏香噴噴的食物自己卻饑寒交迫……還有一貫的受人壓迫逆來順受,不都是因爲他叫阿财,他沒有父親,他沒有武功,他沒有地位?

他習慣了這一切,也努力做好了仆人該做的事情,盡忠職守,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叫賀思遠的官家小姐,甯可爲了他脫去華麗裝束,穿上粗布麻衣,而他,本該可以給她更好更安甯更舒适的生活,不必爲了門當戶對煩惱懦弱!

他毫無目的地倒退着,也不知退到了哪裏,冷不防腳底一滑,整個人往淤泥中一陷,緩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滑倒在了河畔,差一點就一頭栽在了河水當中,冰冷的天氣裏,他如此貼近水面,在寒氣之中,他拼了命地掙紮起來,攥緊了拳頭:我要習武,我一定要習武……

思遠小姐,原諒我的離開,我要先去金國找到我的父親,功成名就才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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