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碎玉分離
不辨日月。或是遮天蔽日的陰霾清晨,或是戰火焚空的永晝之夜。
耳目全失。鐵甲騎兵正面發起的集團沖鋒,塵土飛揚,殺聲震天。
“宋軍第一陣線爲槍矛手,第二陣線爲弩兵,但兩翼騎兵極少,大多由步兵增補。”琵說罷,二王爺便點了點頭:“林阡在隴右,玩不起川黔那麽大的手筆。”
“王爺說的是。我看他們連拒馬都是臨時用戰車,顯然這疊陣是生搬硬套的。”琵答。
軒轅一直蹙眉不語,心疑林阡怎還安排弩兵,要知道,拜自己所賜,榆中的箭已不可能多。
“天驕大人,看來林阡是用疊陣用上瘾了,咱們立刻告訴他,他所謂百戰不殆的疊陣也是可破的!”二王爺躍躍欲試,軒轅存着一絲猶疑點頭。
這一支隴岐兵鋒,一看果然又是疊陣,立即按父輩經驗殺了過去,是左右兩翼、槍弓合攻、夾道而陣,跟原州之戰一模一樣的打法。
當金騎兵已然殺到陣前,挺着鋒利馬刀高速沖陣,宋軍前排結陣防禦的,是遊仗劍手下的重步兵,他們堅守“陣型不可散”之原則,依照林阡指點,盡最大的能力,延遲金兵沖鋒之速。
既然沒有箭矢給敵人殺傷,那長槍和矛就隻能往死裏頂。
“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疊陣……”觀局時,軒轅九烨心念一動,确實定西沒有足夠的弓箭,射了一輪便真的全用光了。弩兵們之所以存在在疊陣,完全是充當了替補的槍矛手!林阡瘋了還是真的生搬硬套?難道他相信這些槍矛或欺身肉搏,就能夠阻擋得了女真鐵騎?!而且最緻命的一點,兩翼林阡沒安排多少騎兵——這根本隻是個疊陣的影子,虛有其表!兵力、裝備這些條件,林阡亦完全沒有契合……
怎麽可能,他怎會犯這種錯誤……
軒轅九烨一驚,便那時金騎兵剛剛受阻,眼看着宋兵并不能撐得了多久,忽然在戰場兩側,沖出兩大隊輕騎兵來,包抄反擊之快之急,歎爲觀止,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突破重騎兵隊列,往内高速穿插并分割包圍!
軒轅九烨這一驚更甚,難怪林阡用這種變形的疊陣——兩翼本該守護的輕騎兵,他拆卸掉之後直接組裝到了這裏作獨立騎兵主攻!
軒轅暗叫不好,已不及發号施令,此時此刻,宋軍萬裏挑一的高手們,已然開始長刀巨斧迂回貫穿。疊陣陡然消失,形成多重陣線,宋軍急如流淼,金軍陣腳大亂。
輕騎當中,尤其有肖憶奮勇,一刀便砍死了金軍左翼的騎兵指揮,金左翼随即潰不成軍;右翼是遊仗劍沖鋒陷陣,也一樣銳不可當。待軒轅終于下令後撤時,已然回天乏術。
經一番激烈厮殺,宋軍完全轉守爲攻,女真鐵騎全線潰退,如若這時城内有林阡兵馬,定然趁勝追擊殺他個片甲不留,皆因這次的對手是遊仗劍與肖憶,二王爺才勉強保住小命順利逃跑。
縱然如此,那一路上到處是金軍被丢棄的厚铠、氈衫、鐵面……隻怕這支騎兵,連敗都不知道敗在哪裏。
一馬當先的遊仗劍,自是打得大快,看金軍倉皇北顧,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麽看來,以步克騎的戰陣,還是嶽元帥強過吳将軍了!”肖憶興緻勃勃說。
“其實不然。吳璘将軍的戰陣是萬無一失的,原州之戰之所以會輸給金兵,是因爲運用疊陣的那位将領,兵種配置失誤。所以今日我刻意給他們展現的變形疊陣,兵種配置也是欠缺的,無形中給了他們一個巧合感,讓他們按着老方法打。以爲對手是吳将軍,實則對手卻是嶽元帥。”他身邊那人褪去戰甲,不是林阡又是誰人。
“好一個盟王,發現自己差點紙上談兵之後,‘己所不欲施于人’,反倒讓那幫金人因循守舊了一次!”看遊仗劍如此率直,林阡先一愕,忍不住也一笑而過。
“唉,不過有生之年,還真想打一次真正的疊陣。”遊仗劍目光滿懷期待。
“哦?那遊将軍從即日起便該加緊訓練了。”林阡與他談笑入城,實則今日這一場保衛大戰,榆中幾乎是傾城而出。
“遊将軍,适才末将見到了錢副将,不過他行色匆忙,似是有要緊事在身。”這時城門口有兵衛上前對遊仗劍說,自從昨晚遊仗劍回到榆中,一直派人在找尋錢弋淺、蘇慕然,以及沈絮如,不僅在城内,城外的屍體堆裏,很可能就有沈絮如……
想到寨主夫人可能戰死,遊仗劍和肖憶的心情不免變得陰霾,盡管越野并不把沈絮如當回事,但沈絮如一直是他們公認的寨主夫人。
“弋淺回來就好。”遊仗劍點頭,尚存一份欣慰。
“禀遊将軍,錢副将他适才慌忙要進驿館,不知到底所爲何事,驿館的将士們攔住他,他一聲不吭就突然又走了,大家都覺得蹊跷……”又一個兵衛上前來講,林阡發現他是遊仗劍手下負責保護驿館的将士之一,心中不免一顫,暗自希望切勿和吟兒有關!
當下,群雄随林阡一同往驿館的方向趕去,是未停蹄就又策馬疾馳。然則,剛到那驿館之外,就見大門外面慌作了一團,兵衛們個個都焦灼萬分。
“出了什麽事?!”遊仗劍聽見自己聲音在顫,他一度想趁着這場戰亂,把吟兒還給林阡。
“鄧……鄧将軍他……”兵衛們話音未落,林阡已不顧一切沖進府内,眼前一幕,觸目驚心,鄧一飛他幾乎被砍成了個血人,身上少說都有七八十處傷口,此刻氣若遊絲,臉上亦泛着黑色。
據說這幫将士在錢弋淺走後就立刻向遊仗劍報信,而不過多久就聽到後院傳來械鬥,沖進去時鄧一飛就已經倒在了血泊裏,吟兒、紅櫻兩人,卻都失了蹤影……
“一飛,堅持住!”林阡痛心地抱起鄧一飛并傳力給他,來不及的心痛全是爲了吟兒。爲什麽,還未相聚竟又别離!
“主公……”鄧一飛口吐鮮血、勉強睜開雙眼,已經中毒至深,加之身受重傷,根本隻剩最後一口氣了,“主母說,那個人是錢弋淺……他……擄去主母……降金……”這話一出,肖憶、遊仗劍全然震驚當場:“降金?!”
“降金……”林阡心寒,錢弋淺降金需要帶着功勞去,這樣才可能在金營站穩腳,他顯然知道這一戰金軍的主帥們氣的人是誰,是吟兒,是林阡,林阡他不可能擒得住,所以他就來打吟兒的主意!
“主公……末将……有負主公所托……”鄧一飛語帶愧疚,眼角霎時流出了眼淚。
“不。一飛,你已經盡職。”林阡搖頭。
“末将來生……再随主公……殺敵……”鄧一飛支撐着說完這句話,不刻手便垂了下去。
“一飛……”林阡眼中亦噙滿了淚,此番潛入定西的盟軍,隻有鄧一飛範遇和沈延,跟着自己殺伐的卻隻有鄧一飛一人。長久以來他一直甘願默默地跟着自己身邊護衛,也竟始終沒展露出他的武功及将才,錐處囊中,其末立見,直到黑山天陣,虧得他拼死報信給沈延,才救了自己及林家軍所有人的命。這樣的一個少年,雖然軍銜不高,卻是自己在林家軍中最熟稔也最信任之人,怎就因爲一次意外慘死在沙場之外!
“錢弋淺是如何進到這驿館?你們不是把他攔住了嗎?”範遇氣憤地揪起一兵士的衣領。
“是……是靠密道。這裏的地下,有密道。”遊仗劍說罷,林阡一驚回神,其實越野山寨存在密道他是知道的,最初他到定西來救吟兒,曾希冀沈延挖通地道去天池峽,無意之中發現天池峽和榆中之間存在密道,是以才抽絲剝繭推測出了越野要将吟兒轉移到榆中的企圖——奈何,這場大勝最重要的因素,竟成爲吟兒再度被擄、鄧一飛慘死榆中的關鍵!可是,林阡不能理解——
“弋淺他,怎會降金……”肖憶道出同樣的疑問。是啊,錢弋淺怎會莫名其妙地降金!?
錢弋淺,這個一直以來都被忽略的人物,當肖憶和遊仗劍在内讧,是他負責保衛着榆中的軍民,不過一天沒見到他而已……
戰勝後本該安定的榆中,陡然出現了一場無止境的猜測,都有關錢弋淺爲何降金,他那麽懦弱的一個人,怎敢降金。
但因爲懦弱,所以畏罪。也是很有可能的。
什麽罪?
有人說,錢弋淺是怕日後越野怪責,怪責他在肖憶遊仗劍内讧時不出面調停,才引起這場榆中之危——肖憶與遊仗劍互咬之時,看錢弋淺的表現就知道了,錢弋淺是那麽的膽小怕事,茫然一句話都沒說。
而,爲什麽茫然一句話沒說?是譴責,是輿論造就的壓力啊。遊仗劍父親的死,讓他問心有愧了多時,讓他本來就懦弱的性子更加如履薄冰。在遊仗劍跟肖憶鬧起來了之後,反而悶不吭聲了。得罪了誰、反而不會去幫誰——不是不願幫腔,而是不敢開口。
又有人說,錢弋淺是害怕面對遊仗劍。那麽多天的假意争鬥,錢弋淺搞不好以爲遊仗劍是戲假情真,最好的戰友,陡然變成自己最負罪的那個人,錢弋淺不敢面對,就隻能離開越野山寨。
還有人說,錢弋淺怕遊仗劍還在猜忌肖憶野心,那晚肖憶從上梁來救錢弋淺,會否是錢弋淺利用同鄉的關系肖憶引進榆中、吃裏爬外?
卻有人質疑,既然錢弋淺怕越野、怕遊仗劍、要離開山寨,那爲什麽不直接投奔林阡?于是還有人回答說,錢弋淺是想過投效林阡的,但見到林阡麾下的鄧一飛都那麽能幹,想到自己投靠林阡一定不受重用,抑郁之下于是擄着鳳箫吟跑了——這也解釋了他爲什麽殺死了鄧一飛。
衆說紛纭,也許都是真相的一部分……
但有很多事情,随着這場榆中大戰的落幕而永世塵封,從此以後都隻有老天爺知道了。
陳鑄雖然自嘲把自己屁股給露了出來,可他有個計策終究是成功了他不知道,那就是,他真的成功離間了越野和遊仗劍!越野在這幾個月裏,真正對遊仗劍有了猜忌,所以還一度以爲遊仗劍是沈絮如的奸夫。越野早就決心殺遊仗劍,但越野一如陳鑄所慮,不敢殺遊仗劍,怕遊仗劍的擁趸太多,尤其是他的死忠副将錢弋淺!
可是,又有哪個人如越野那樣透徹地了解屬下們的性格和死穴?越野他,做了一件恐怕連軒轅九烨知道了都自愧不如的事——他暗自吩咐人殺了遊仗劍的父親、在錢弋淺的管轄之内……
“拆散一對最佳拍檔很簡單,就是讓一方對另一方負罪。所以,遊仗劍之父,必須要死在錢弋淺管轄。”遊仗劍和錢弋淺都死也想不到,恩恩怨怨,都是他們的寨主越野刻意制造。包括陳鑄、軒轅九烨、以至于林阡,都未必料及……
哪裏是假意争鬥,是真的!越野他,希望借此得到三種結果:
一種,是錢弋淺被激殺遊仗劍,越野借刀殺人——可錢弋淺膽小不敢幹;
第二種,是遊仗劍戲演多了被兄弟們疏遠,榆中當地他的擁趸們緩慢解體——其實隻要再演一段時日難保不會發生……
第三種,是遊仗劍忍不了現狀,去降金,自動消失——然則最終,不是遊仗劍降金,而是錢弋淺降金……
越野始終不曾想到,他設定好的劇情一種都沒有到達,都俨然被軒轅九烨、林阡幹涉而走岔,軒轅九烨把肖憶給引進了局内,林阡還把遊仗劍往越野身邊推……
而越野的居心,遊仗劍、錢弋淺永遠都不會明白,還爲了大局逆着心情假意不和,他們要是知道他們的寨主這樣對待他們,不把他們當人看……
苦煞了這些忠肝義膽的戰士們,在被陳鑄陰、軒轅九烨毒之前,已經被他們的寨主狠狠算了一把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