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未語人先羞
夕陽西下,群山幽寂,冷暖色調交織,景象靜谧深邃。所有事物,都仿佛近在咫尺,卻惘然觸手不及。
今日,已不記得日子。徐轅隻隐約意識到,先前柳五津對史潑立說的“中秋回泰安與家人團聚”,恐怕要成爲個空談了。
上次一敗,紅襖寨元氣大傷,很多地盤,還亟待搶奪回來,而收複的那些據點,又大半都百廢待興。此平邑夜襲損失之慘烈,令金宋在沂蒙的勝負再度逆轉,爲了穩定軍心而忙碌許多天不眠不休的徐轅,到此刻方能舒一口氣。
連舒一口氣也是虛的。當柳峻在身邊,而向清風楊緻誠等人至今下落不明,徐轅怎能夠掉以輕心。歎息着出來視察軍營,路遇那垂頭喪氣的史潑立,于是與他結伴往前同行了一會兒,兩人都是爲了沂蒙而心事重重苦大仇深,自是沒有太在意走到了哪裏。
不經意間,聽到個熟悉的聲音喚“天驕”,徐轅和史潑立才緩過神來,啊,原是那收留了楚風月的村子嗎。
也經過了兵火洗禮,也遭受了車馬的踐踏,好歹卻還存留了不少生機,徐轅的心微微有些安妥,循聲看去,那個喚他的女人是收留楚風月的戶主,得遇天驕回來面上滿是喜悅,丢下手上農活即刻上前,擦完了手立即熱情招呼他:“天驕您可算回來啦!小妻子等了好久!又是學織布,又是要做菜的!”
徐轅雲裏霧裏被她拖着往屋裏跑,臉上的表情全部都是糊塗加愕然,史潑立勉勉強強也才會過意來,敢情這農婦,把楚風月當成了天驕的金屋藏嬌……?這農婦,也太鬼扯了。史潑立苦笑搖頭,随着進去了,剛一入院,突地眼前一亮。
那是誰家女子,雖也是一般的農婦打扮,裹着頭巾、挽髻簪梳、長裙由後向前圍系衣外,簡單随性本該普普通通,何以搭配着她卻如斯美麗婉約?少女如初夏的菡萏、清晨的露滴,澄澈冰清玉潔。回眸的一笑淺淺淡淡,寂寞中略帶一絲憂郁和惆怅。
“楚……姑娘?!”如果楚風月的美貌是武器,那麽史潑立當場陣亡。他就不信天驕沒有念想,轉頭望徐轅,徐轅先也一怔,繼而露出些笑意來:“對,就是這樣才襯。”
徐轅覺得,就是這樣的妝束、這樣的生活,才襯楚風月的貌。
“天驕。怎麽忽然來了?”楚風月似是沒有準備,故而笑容中夾帶緊張,小動作裏都滿含着惴惴。
“天驕是來吃晚飯的吧!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了!風月,還不去,燒幾樣你學做的菜來給天驕嘗嘗啊!”農婦熱情地搬出桌椅凳子在院中鋪擺,轉頭看楚風月連使眼色。
“啊……我……我這便去!”楚風月手足無措,聽罷轉身就跑。
史潑立原是笑看着這一幕,忽然之間就覺出了不對勁來:怎麽覺得這個楚将軍,看着天驕的時候眼神裏明明愛慕……?再聯系起上次她說的不回去、不願與天驕爲敵……
“不回去”,值得推敲的不回去——難道,難道是這樣……楚風月愛上了天驕嗎?!那一次,便已是感情的萌芽?!史潑立的心一顫。可是天驕卻不清楚,天驕連留她都留得那麽勉強……
月初出,人齊聚,因得知天驕來到,故不止這一家子人圍在院子裏,還有村裏的其他民衆,端着飯碗在旁邊吃邊來看天驕,一個個帶着好奇、憧憬與景仰。這些情緒,對徐轅緊随了大半生。
而楚風月,卻不一樣,她隻是凝望着徐轅、眼中帶着些許期冀,期冀徐轅欣賞她做的菜、喜歡她爲了他專門學做的菜,僅此而已——盡管,徐轅和史潑立在飯前會習慣性地銀針試毒,那也無妨。楚風月略有耳聞,最近盟軍多事之秋,徐轅對平邑而言太重要,不得不謹而慎之。
“楚姑娘,是不是從前就學過做菜?”徐轅吃了幾口,轉頭問她。
“嗯?”她一顫,欣喜看他,卻未會過意。
“味道很不錯。”徐轅笑說。
“沒有學過。”楚風月悲喜交集,“但風月……本該就是這樣的女子。”
“嗯。楚姑娘這身打扮,确就是個江南女子了。”徐轅帶着純粹的欣賞。
“天驕……”楚風月忽然說,“可以叫我風月嗎?”
“怎麽?”徐轅一怔。
“我也不想再稱呼天驕爲天驕。”楚風月頰上微紅,“雖然大氣……不通人情。”
“好,風月,那便叫我徐大哥吧。”徐轅本來就不介意。
楚風月沒想到他這麽快就答應,受寵若驚:“嗯……徐大哥!”
隻是幾句尋常對白,卻教史潑立更加确定楚風月的心緒。
史潑立看着楚風月,突然就心一動,爲什麽有這樣好的機會卻不利用?這女子暗戀天驕而天驕不解風情,我何不借着天驕的名義慫恿她爲我除去纥石烈桓端……?!
沒錯,除去纥石烈桓端。
沂蒙數戰,諸将都見識到了纥石烈桓端凝聚軍心的本領,不得不贊歎他的睿智淡定手段高明。而論起武功與殺傷力來,他的風裏流沙刀也不比赫連華嶽的擲斧差上多少。
是以纥石烈桓端自然要成爲盟軍公敵,盡管向清風楊緻誠和吟兒的失蹤都隻不過是戰争的附帶、不可能也不可以歸咎于纥石烈。但此刻失去了兖州據地将近一半的史潑立,自然對作爲金軍最高統帥的纥石烈最是忿恨!
“風月姑娘。”當晚,史潑立刻意回頭去找了楚風月一次。那時楚風月正在清洗碗筷,真的是在做些粗活。
“何事?四當家?”楚風月一愣。
“風月姑娘,是愛上了天驕吧?”史潑立單刀直入。
楚風月一驚,閉口不答。
“風月姑娘愛上的,卻是南宋武林的天驕。”史潑立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呼之欲出的,也許不能稱之爲謀略,但絕對是一個絕佳的計策,“但天驕,恐怕不會接受個來路不正的女子。”
“我說過,我可以不回去。”楚風月被觸傷,是以冷淡堅決。
“但你之前所犯的罪,該如何是好?”史潑立問,楚風月語塞,久矣,才問他:“該如何是好?”
“現下有個改過的機會,可以讓天驕對你改觀。”史潑立說。他雖向來粗俗得很,但今次計謀,自認爲妙手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