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匡護危主
邵鴻淵言出必行,放火燒山逼出她們,就算她們都意志堅硬,别忘了鳳箫吟還有個兒子。何況她們還并非都甯死不屈。
其實像這種手段,在藐視人命如邵鴻淵看來,算是再正常不過了,不知爲何總被人罵作“不擇手段”。邵鴻淵在滿足于自己策略之時,突然就想起那個一觸即跳的徒禅勇。“盡量犧牲最少的人……”哼,底線,征戰者,哪能有那麽仁慈的底線!
徒禅勇啊徒禅勇,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若非當日你一味阻止我對宋匪下毒,怎會有後面那一連串的敗戰,還最終導緻了王妃的失蹤、淪陷和慘死?其後你遭王爺冷遇,是理所當然、自食其果,又與我邵鴻淵何幹?!
不同于徒禅勇、淩大傑,邵鴻淵是後期才入高手堂中,須知此前一定有人已經抱成團,邵鴻淵不屑也無所謂這些,自然與他們存在隔閡。原就武者相輕,再者邵鴻淵人品低劣又不是秘密,故而能跟他打交道的,除了脾氣稍微好些的淩大傑之外,幾乎再無。尤其徒禅勇,聽到了一些關于時芃及其妻子的傳聞後,基本是從頭到腳地看不慣邵鴻淵。也罷,每個人的人生信條都不一樣,别人的邵鴻淵不知道,邵鴻淵隻管自己的: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與他們還有一點最不一樣的,邵鴻淵是徹頭徹尾的崇武者,可以不要官職,但一定要得到王爺賞識,所以,出入戰場與江湖,全部都是在争取展露武功和毒術——而不像他們别人,他們所需的賞識,武功之外必然還有謀略、才華,最終一起指向權位。
徒禅勇卻真是個異類,他要的賞識,居然是爲人處世……
大定廿一年,隴陝,公主剛剛出世,王爺回朝務政,臨行之前将王妃母女的安危托付給了邵鴻淵、徒禅勇、淩大傑。盡管無甚私交,好歹邵鴻淵和徒禅勇還可借淩大傑磨合,守護初期,盡忠竭力,也算合作順利。然而王爺離開不過半月,越野山寨便即發難。可歎隴陝宋匪,平時戰力一般,一旦激進,立馬翻倍,竟将整個會甯縣翻覆,亦在少主越野的帶領之下,對邵鴻淵等殘兵敗将窮追不舍……
當年邵鴻淵、徒禅勇、淩大傑對柳月的守護,一如平邑之戰向清風、楊緻誠、楊緻禮之于吟兒。不同于宋匪流難的是,起先邵鴻淵還是有反擊之力的,隻要能依照他的計策,在宋軍飲水中下毒……然而那徒禅勇恪守底線,強加阻攔說,“臨近村鎮衆多,若害宋匪,亦害百姓,王爺以民爲本,不會允許這麽做。”如此就與邵鴻淵争論不休、各執一詞,那淩大傑本就說不上話,而徒禅勇則仗着自己是王爺面前的紅人,面紅耳赤愣是不肯讓步。柳月當時也說,若王爺在,不會允許這麽做——若非柳月開口,柳月也不會陷她自身于死地。當然,邵鴻淵不會懂,柳月是甯可自己死,也不願有辱完顔永琏的清名。
徒禅勇也是這個意思,爲了王爺的名譽,爲了王爺的本心。
然而,柳月的支持、徒禅勇的好意,都沒有送進王爺心裏去,在聞知柳月慘死于洞庭湖畔的那一刻起,完顔永琏就變得比過去還自閉,柳月母女失蹤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真心笑過,也幾乎不曾和徒禅勇有過交流。他心裏責怪徒禅勇是人之常情,甚至連帶着邵鴻淵、淩大傑都一度疏遠。
實際上時間是最強的消磨,隻要度過了心理艱難期,找一個合适的契機,徒禅勇完全可以與完顔永琏冰釋,就像邵鴻淵淩大傑一樣,戴罪立功……但徒禅勇,忘記體諒那時候的王爺——
痛失妻女而掀起隴南之役的完顔永琏,在開戰前就得到了所有金将的一緻支持,和徒禅勇一個人的極力反對,徒禅勇看出那隻是一場洩憤之戰,谏言道:如此一來即便能戰勝短刀谷卻一定失盡隴陝民心、反而縱容陝西這越野山寨,不如先将越野連根拔起,再打南宋一統天下不遲,反正也不差這幾年了。事實證明徒禅勇的意見極具前瞻,柳月臨終設計的隴南之役應當也是以先打越野爲前提——可惜完顔永琏一概沒有采取。
也怪徒禅勇不夠委婉,面紅脖子粗是爲哪般?居然還說,“若然掀起屠戮燒殺搶掠,那跟海陵王的伐宋無異,未必等到三十年後對陣了,現在就跟海陵王一樣遭天譴”……
而隴南之役前夕,高手堂因爲以前跟林楚江戰過,情知有他在很難打閃電之戰,故邵鴻淵提議先在一城中投入寒毒制造命案,誘使其親赴查探繼而圍攻,調虎離山。那是打垮南宋西線防禦力量的最快方法,徒禅勇仍然持反對意見,“如此赢也赢得不光彩”。徒禅勇那裏,保留着完顔永琏的良心和原則——但當時的王爺,卻是不正常的,王爺連看都沒有看徒禅勇,而對邵鴻淵的提議不置可否:那天的情景誰都記得,略帶疲憊的王爺,冷漠地離開了軍帳。
得到完顔永琏的默許,邵鴻淵得意忘形白了徒禅勇一眼,被牽連的怨氣和被重新重用的痛快全部抛給了徒禅勇,徒禅勇自此當然更加恨他,恨他小人得志,恨他搶走了王爺的厚愛,恨他帶偏了當年那個正氣凜然的王爺!但恨得再多,還是恨王爺啊,知遇之恩終于化爲泡影,徒禅勇不聲不響含淚牽馬奔出了金營……
隴南之役以後,徒禅勇就再也沒有好好打過仗,亂打一氣,好像是刻意要把他自己官職弄丢一般,卻還留着條命,渾渾噩噩過他的日子。
其實這一點倒也和邵鴻淵一樣,徒禅勇是那樣的蔑視權位。這也許就是軒轅九烨心裏想的:有宿怨,因爲追求一樣。邵鴻淵和徒禅勇,都全心全意追求着王爺的認可。
“哇……”一聲啼哭将邵鴻淵的思緒拉回二十四年後的今天。
這聲啼哭,也讓邵鴻淵的記憶陡然穿插進當初襁褓裏的公主、以及後來被抓到軍帳裏來誘使林楚江孤身犯險的林阡。邵鴻淵當然不會天馬行空地想到,那小牛犢居然是公主和林阡的孩子。
小牛犢的這聲啼哭,徹底出賣了吟兒和魚秀穎等人。
邵鴻淵聽音辨位,火光中長刀出鞘,裹挾着飓風橫掃了側面一大片叢林,将那群障礙頃刻掃清,果然煙塵缭繞下,那幾個女子無處藏身。
“拿下!”邵鴻淵下令生擒,魚秀穎怒喝一聲舉琴迎敵,卻當然是死拼硬抗:“帶盟主走!”
吟兒怒拍了小牛犢一巴掌,由魚秀芹、魚秀安扶起之時,雖說體力難支,卻還在心中思索着如何退敵。
魚秀穎立即身陷激鬥,圍着她的刀劍戈戟,閃耀如電,轟響如雷。而吟兒等人自然也逃離不得,弓箭手們早就陸續上前、将這裏圍了個水洩不通,火未熄滅,黑煙滾滾,氣味難聞還熏得人眼淚直流。吟兒暗暗叫苦,四面八方無人可助,唯能嘗試着運功蓄力,而先将小牛犢交回了魚秀芹手上。孰料,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邵鴻淵陡然從馬上躍起,直沖着魚秀芹來,好尖的眼睛,好辣的手段!
吟兒聽到風力隻覺劇猛,握劍的手根本提不動!不是自身體力不足,而是那風力制止了她提劍!而且,她聽到之時就已遲了……魚秀芹被這風一掀早就吓退了一步,小牛犢……在吟兒伸手可觸的情況下,落進了邵鴻淵的手裏!
一瞬,吟兒腦袋裏一片空白,明明是被風力打得往後退了,可看着小牛犢被他搶去,竟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掠奪欲,便是這種巨大的力量,激發得吟兒猛地上前提劍追着邵鴻淵刺,一招時間恐怕追魂奪命了七八十招,什麽想法都沒有,一定要把兒子搶回來!
這戰力恢複得……直接跨越了彈筝峽時期,盡管她發完招立刻就手臂酸軟一陣暈眩,但,還是從邵鴻淵手裏硬生生将小牛犢拉扯了回來!不及氣喘,卻看邵鴻淵如同被灼般退後兩步,臉上俱是震驚之意和吃痛之感,吟兒一愣,才發現打敗他的不止是自己,還有臂彎裏這個哭着的小牛犢……它,怎麽,這麽熱!比剛出生的時候,還熱,而他在邵鴻淵手上的時候,明明比現在更燙,否則邵鴻淵手上不可能紅得起泡……
小牛犢身上不是毒、隻是熱量。這熱量,是可以調控的?!吟兒當即瞠目結舌。
危險卻還未立即過去,邵鴻淵眼神一厲,再度提刀向她回劈,吟兒哪還爆發得出适才那種速力,眼看着惜音劍已被他擊飛情知不敵,下意識地抱住了小牛犢且任他傷自己,料不到這轉瞬之間訇然巨響,她和邵鴻淵站處之間猛地被炸出一個窟窿,直激得粉塵與落葉拔地而起,便這刹那吟兒退後數步,隻看到那是火器思及李全,心中一喜,循聲看去,果然是他!而就這被李全争取的時間裏,又有一騎掠過驚疑不定的金兵們,和狼藉淩亂的沙石中,如飛般闖入戰局,倏忽馳到吟兒身前,大刀直揮向邵鴻淵,如此彪悍,如此莽豪,不是祝孟嘗是誰?!
“祝将軍!”吟兒看清是他,喜出望外,聲音都不禁嘶啞。好,祝孟嘗,便從失蹤将領名單裏走出來,成爲我鳳箫吟最強的戰力吧!
與此同時又一陣馬蹄聲急,由遠及近一陣喧嘩不知出了什麽事,吟兒正自疑惑,卻見緊随着祝孟嘗的,是李全、姜薊、飄雲、星衍陸續趕來,一來就沖破了那群圍攻魚秀穎的金兵,除了姜薊立即下馬來扶杜華并保護她們外,其餘人等,都是即刻就毫不停歇沖殺向敵人。
“出了什麽事?”吟兒又喜又驚,當祝孟嘗他們和邵鴻淵打得不可開交,她隻能先問姜薊。姜薊一面将真氣輸入杜華體内,一面回答:“原本咱們都是戰敗被俘了,然而淩大傑和邵鴻淵都忙着在追查盟主的下落,祝将軍就趁着天外村裏防守虛空,又将村子給奪了回來。”
魚秀穎臂上受了兩處傷,都由吟兒親自包裹了,她不免也驚奇問:“當日馮張莊遭難,祝将軍不是敗了嗎?”
祝孟嘗的副将答說:“是敗了,不過沒有潰。祝将軍領着咱們退到了山裏面,說是保着兵力、能屈能伸。”
吟兒心中一熱,祝将軍,早就不是隻會腦熱沖在最前面的莽夫了。他這保全,保全的好啊,馮張莊的精銳,畢竟大多在他那兒。如今充入戰敗後重新奪回來的天外村,會使吟兒如虎添翼,同時也預示着他們能對馮張莊回擊!
一陣寒風吹雪,雖是喜出望外也壯懷激烈,但吟兒知道,這一戰并不圓滿:“可娘親她……”胡水靈還是落在了金兵手上,她和飄雲星衍等人的被俘不一樣,她是直接押解到了淩大傑的手底下。
“飄雲,星衍,你們的人,都通傳主公說,孟嘗已經回到我的身邊……也叫他提防着金人,會以娘親來威脅他。”吟兒說。爲今之計,是先整頓好天外村,并祈望胡水靈吉人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