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完顔永琏
登泰山而小天下。
蕭瑟的冬風飛嘯過沙場,卷起一大片烽煙殘雪。鼓角外,刀槍外,黃沙間,赤焰間,有個人的立足點,是千軍萬馬之巅。
此刻他眼中,天地都似塵灰般渺小;向來他就是目空一切,睥睨着朝堂、武壇以及疆場——唯獨對戰争本身,他無法給以輕視。他一貫敬重,戰争帶來的緊促、兇險和死亡……
完顔永琏。戰場沒人看得到他,金宋卻無人不曉他。
他存在在每個人心裏,金軍每個人毋庸置疑都是在爲他而戰,宋軍,在這裏的,不在這裏的,哪個不是爲了他戰!
林阡,徐轅,洪瀚抒,越風,李君前,厲風行,甚至心不在戰場的獨孤清絕。
天下第一。江山。曾有過如此完美的統一。
這,不是傳說……
“王爺,楚将軍大獲全勝,一戰奪楊鞍七座大寨,宋匪傷亡慘重。”月觀峰戰報傳來。楚風月與楊鞍已交鋒半月,一直勢均力敵互有勝負。直到聽聞王爺臨陣,花帽軍終于士氣急升,竟一次全殲楊鞍在月觀峰南的兵力,可謂幹得極其漂亮。
“好一個楚風月,這麽多天半個敵人抓不着,剛叫她放開手腳打,就索性給我一次清剿。”王爺雙手負後,踞立制高,卻沒有轉過身來,苦笑搖頭之時,他語氣中帶七分贊許、三分喜愛。
“風月是花帽軍第一将才,這些天來應是未在好狀态,王爺一到便否極泰來,正好也算厚積薄發。”黃掴說時,打量着王爺此番帶在身邊的另一個陌生男人,四十餘歲,猿臂狼腰,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豫王府上的人,那豫王完顔永成生前博學、偏愛與文士切磋,反倒令這些高手都埋沒成了侍衛,其沁南軍中,武将們的名聲也多不是很響亮,若是能夠從當中擇選出一些來用到實處……黃掴一怔,王爺不就是這麽做了嗎。正自思慮,身上傷口一直作疼,時刻提醒着黃掴,那些有關林阡的餘悸。
“啓禀王爺,天尊已擊退祝孟嘗。然而邵将軍遭宋匪生擒、拏懶将軍亦戰死沙場。”不刻馮張莊戰報也抵達,終不如楚風月之勝績可喜。
“祝孟嘗……大傑和鴻淵都小看了這個人,于林阡而言他真是個福将。”王爺歎了一聲,“當日鴻淵趁宋匪内亂奪下馮張莊,分明已将這個人的軍隊圍困,如此與他在山林裏打了數轉一面也沒碰上,終被他逃到了天外村去給那鳳箫吟如虎添翼。”
王爺說時,那中年男人笑而稱是,黃掴點頭,心服口服——和當初的嶽離一樣,王爺對泰山形勢根本全都了解、了如指掌。
“王爺,仆散将軍來了……”最後來的是摩天嶺的戰報。黃掴的心霎時就一折。
月觀峰、馮張莊、摩天嶺,這三方的戰報,就像個陡梯一路在走跌:楚風月大勝楊鞍,嶽離與祝孟嘗持平,而到這裏,是林阡刀下死傷無數的凄慘。
是的,仆散安貞來了,是橫着來的。失血過多、重傷将死,全天下也許隻有王爺的功力,能夠用來救他了。
王爺轉過身來,看了不遠的仆散安貞一眼,面中飽含惋惜之意:“先擡去徒禅将軍身邊。”
先于仆散安貞被林阡重創的徒禅勇,也先于仆散被擡到月觀峰此地王爺身旁,但因傷勢太重、耽誤過久,縱使王爺也無法拼湊他支離破碎的身體。
每個人看到徒禅勇慘不忍睹的樣子都知道死了對他是最大的解脫、在看見連王爺都無能爲力後每個人都發自肺腑地希望他死了也能少受點苦……然而,吊兒郎當了半輩子的老将軍這次偏偏還是不聽大家的,人事不知地躺在那裏卻自始至終硬是吊着一口氣。老将軍你撐着這一口氣又是何苦。
黃掴看仆散安貞被擡去徒禅勇那邊去,希冀仆散因爲搶救及時還有希望,當目光轉回,終見到王爺久違的面容,眉飛入鬓,目光清亮,一如往常的神光懾人、霸氣淩然,雖然手中并無武器,卻自有一股醉人風姿。黃掴看着竟一時呆了。
“黃掴。”王爺走到身邊,黃掴這才醒悟:“王爺?!”
“大崮山摩天嶺一帶,你與解濤需即刻收複。”王爺說。
“然則我與解濤,戰力都非最高,即刻收複,隻怕……”黃掴如實說。
“司馬先生會襄助你二人。”王爺笑将那陌生人引薦。
黃掴先是一怔,繼而大喜:“司馬先生?莫不是豫王府上的劍神、司馬隆?久仰久仰!”黃掴終于記起了這個名字,高手堂不知何人曾提起過,豫王府有一劍術高手,“碎步劍”堪稱絕頂。
“不敢不敢,在王爺面前,豈敢稱劍神。”那司馬隆連連說不敢當,謙虛至此,明明還有些生澀,不知與王爺相處時該以哪種色彩。
“王爺不在意虛名,隻欣賞實才,常向我們稱道說,司馬先生武功超群。有這樣一位高手坐鎮,大崮山摩天嶺收複在望了。”黃掴面露喜色,當即整裝待發。司馬隆亦向王爺告辭,要去打歸順後的第一場戰。
大崮山之吳越、石珪、柳五津/李思溫,摩天嶺之海、彭義斌/史潑立、王琳。
完顔永琏注視着黃掴與司馬隆遠走,神色兀自變得凝重。
黃掴的背影,明顯不似過去挺拔,今日交談不過幾句話,雖然強撐着樂觀、強裝着輕松還能笑着去捧司馬隆,但也沒逃過完顔永琏的眼黃掴總是下意識地去按傷口,他根本掩飾不住他身上到處是傷,因小見大,可想而知應對林阡這幾個月黃掴是怎樣的吃力。黃掴與解濤“戰力都非最高”?是都在最低啊。當尹若儒已然折損,怎能不派遣司馬隆填補。
實則黃掴如今的失落,前幾個月也出現在軒轅的臉上,軒轅九烨,同樣是因爲同一個人而失落。那時是黃掴勸軒轅說,我會幫你打敗林阡,以整個山東的安定來迎接王爺。結果,迎接王爺的恰恰是一個最難控制的兵荒馬亂。這一切,軒轅九烨卻已無緣得見。
軒轅的狠,黃掴的圓,都是完顔永琏欣賞,對他們分化楊鞍林阡亦一度予以褒揚,可惜,完顔永琏從聽聞勝戰到親臨戰地的這區區十餘天内,不想竟發生了大崮山、摩天嶺兩場死戰、慘劇、血案!盡管北面戰場并不比馮張莊、月觀峰的戰事激烈多少,卻因爲折了完顔永琏這麽多愛将而豈能不放在重中之重!
完顔永琏扶坐起仆散安貞,将真氣源源不絕透入仆散體内——尹若儒死、軒轅九烨死、徒禅勇必死,再加上南面戰地的邵鴻淵雖生猶死……仆散安貞,豈能也列入死亡将領裏!這,是十二元神中最骁勇之能才。
“王爺……安貞,不值得王爺……親自……救,不必浪費王爺的……真氣……”仆散安貞滿頭虛汗,半個時辰的運功後醒轉過來,知道是王爺親自救他,感動得淚水盈眶,卻連聲哀求。
“安貞。”完顔永琏笑而遊刃,低聲不容抗拒,“那匹‘夢魇’寶馬,我不忍它無主。”
仆散安貞的眼淚頃刻就奪眶而出,但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清楚嗎:“王爺……來世,安貞再報王爺之恩……”
“休提來世,下輩子還早得很。”完顔永琏厲聲道,“傷勢确實很重,但非不能恢複。五年後恢複,那五年後重返戰場,十年後恢複,便十年後号令山東。安貞,這七尺之軀,至死都應報國恩。”
“安貞……謹記……”仆散安貞一度哽咽,“不論需要幾年,必要重返戰場。謹記王爺教誨,至死報效大金。”
便在那時,幾步之外人事不知的徒禅勇,忽然有了一絲反應:“王爺,謹記王爺教誨……謹記……”完顔永琏和仆散安貞皆是一怔,沉默片刻,那反應越來越激烈:“誓死,殺敵!殺敵!”徒禅勇一邊喊殺一邊卻滿口鮮血,眼睛瞪大了半個身體斜卧榻上,另半個身體卻似與他脫節般慘。
回光返照,誰不知這是回光返照,他忽然不再喊殺恢複了平靜,就這麽安安穩穩地盯着王爺,似認識又似陌生,眼裏卻全是柔和的光,完顔永琏一驚,即刻放下仆散去看他。仆散卻諸多擔憂,掙紮着轉身,回看徒禅勇:“徒禅将軍……”
“王爺?”徒禅勇目光迷離,神志渙散,總算認出了他來,“王爺,怎也是滿頭白發了?”迷迷糊糊,竟好像身處在二十年前的時空一般。
“徒禅……”完顔永琏終不肯放棄,欲爲他運氣療傷,卻真是自我消耗。
“王爺,王妃的死,是徒禅失職,這個罪,徒禅認!……但徒禅,沒錯!”他眼神忽然變得淩厲,語氣也那般堅定。完顔永琏一怔,目中劃過一絲薄怒,卻仍不停止爲他運功,徒禅神智漸漸恢複,應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大口吐血的同時,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可是,王爺,徒禅後悔啊,這麽多年……王爺是怎麽過的,徒禅就是不會說話,不認錯沒有别的方法嗎……爲何總要,總要……”一口氣提不上,完顔永琏即刻續力,卻因過急而内息也亂,一時之間極盡痛心:“别再說了,我都懂,月兒的死,在隴南之役後我已釋懷。後來我才明白,那一戰原是不該打的,徒禅,我不是個聖人——然而你,怎能因爲我犯錯就不肯原諒、以至自暴自棄自毀前程!”大崮山之戰徒禅勇擊敗林阡,令知情人都明白,徒禅勇這些年都是故意的。正因如此,才更教完顔永琏心痛!
“王爺,果然還是當初的王爺……”徒禅勇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滿足的笑,“這些年的自暴自棄、自毀前程,是因爲,隴南之役,徒禅勇,早就想要,以死謝了天下,因爲,徒禅勇是那一戰的罪魁禍首……然而,徒禅勇死皮賴臉地活着……活着,是在等,王爺的釋懷……王爺,釋懷了,釋懷了……沒白活,等得值!”話音剛落,身體便是一沉,“徒禅!”完顔永琏落淚大吼,扶起他時,他已咽氣,卻帶着解脫的笑。
“徒禅将軍……”仆散安貞哀叫一聲。
見多了滄海桑田,不變是江山如畫,轉瞬多少豪傑,方建功立業,又身名俱滅……
長使英雄淚滿襟。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暧昧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