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兒才剛笑完,就火旺流起鼻血。
不得不說林阡隻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不允許吟兒被何業炎或燕落秋帶着離開寒棺半步,卻是任憑他一口氣就裹挾吟兒滾到了半山腰……
要越将軍候他的片刻,本來是留給吟兒找衣裙穿上、好讓她同他一起去謝天驕的。現下,又多了一道洗臉程序。
吟兒自然清晰地記得昨夜是天驕在危難關頭将她一把推開、他自己卻沒能逃得脫從林阡身上爆發出的巨力打擊……豈不畏死?但所做一切,都是爲了保護林阡及其所愛,令她想起天驕當年在魔門的斷崖,毅然把馮虛刀擲留飲恨刀側相伴。“太多戰事,都是因爲有天驕在,才沒到最壞的後果。”不止她,盟軍人人都這麽慶幸。
不過,據說夜半時天驕卻因爲林阡濫用藥物而殚精竭慮、傷勢加重、一度有過生命垂危。樊井拼了半條老命,才總算将他從鬼門關搶回來,現下樊大夫還呼呼大睡着,救死扶傷的任務則轉交給了葉闌珊。
所以林阡和吟兒在這樣的場合下居然還胡作非爲,被旁人知道的話那一定是要受到道德譴責的!
原本以爲藏得很好,卻瞞不過葉神醫的妙手,她給吟兒診脈之後就臉上绯紅,素來文靜都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吟兒悄悄瞪她示意她千萬别說出去,闌珊通情達理連連點着頭。
如此心照不宣的不正經,撞上的卻恰好是毫不知情的越風的一本正經,他自見到阡吟入帳便站起身來相迎,對林阡說“不巧天驕剛睡着,所幸已經大好了”,卻在林阡坐在天驕床沿照看之後,他便看向一旁紅臉的吟兒鄭重對她講:“十五當家,恭喜出關。”
吟兒一怔,忽然眼含熱淚。
六月河東之戰,因越風時隔多年第一次帶着小秦淮兵馬獨當一面,打完仗她一回營就對他說“十六當家,歡迎回來!”那一幕,想不到外冷内熱的他一直記着。
九月河東之戰,對她鳳箫吟來說其實意義非凡,此前她身世揭穿天下震顫,她知道以天驕爲首的隴陝、川蜀群雄幾乎都原諒并接受了她,卻很忐忑抗金聯盟的其餘人呢?尤其是山東、淮南的故人們?金宋邊境上的他們和他們的祖輩父輩,也全和金國有着刻骨銘心的仇恨。
此刻越風的意思很簡單,不管旁人,我認可,令她聞言心一暖,出關了,離開河東了,你就沒有保護傘了,可是林念昔,念及過往江湖和沙場的所有情誼,你理應有膽氣面對可能的批判和質疑,闖過去這就是值得恭喜的事。
無論六月九月,她與越風的交集都并不多。
但哪一次,心情都和今次截然不同。尤其記得當初她随林阡剛到碛口,盟軍對地頭蛇五嶽望而生畏、求之不得、前景迷茫,令她總有一種漂泊異鄉的孤獨和陌生感。難得林阡想到“各個擊破”、對四當家和五當家分别以恩情和信仰打動,卻很快就被完顔永琏以“平反昭雪”釜底抽薪,當時吟兒還發愁說:“怪隻怪時間太緊,原也不指望與五嶽親近到‘絕對互信’……那些小當家這麽快就要跟風倒戈。”
時過境遷,謝清發靈堂上趙西風别無選擇的那句“結盟林阡、共同抗金”,在長達三個月的和衷共濟和最近幾日的戰火錘煉後,變成了唯一途徑、最佳決定,“願随主公,征戰天下,絕對互信,不離左右”……沒錯,親近到絕對互信了。
這一切,雖是吟兒完成的最後一擊,卻離不開林阡這一根基、以及盟軍衆将的鋪墊。居功至偉的正是越風。自打他來到碛口的一開始,遇到各種問題或矛盾,就都最先嘗試去“理解”趙西風。
此刻越風來找林阡述說的要緊事,正是趙西風最關心的平反事宜:“前日,金帝當着千軍萬馬親口承諾平反,原以爲鐵闆釘釘、若反悔顔面無存,誰料卻因爲淵聲抓走曹王的意外而又出現變數。金軍竟可以冠冕堂皇地找到反悔借口……”
“據說我昨晚在談判席上,已經就此駁斥了仆散揆?”林阡以非常不确定的語氣窘迫問,他昨夜乘勝追擊過、金軍應該不會再反悔?
“西風的意思是,擔憂昨晚你毆打軒轅九烨的事,給金軍又一次鑽空子找到正義理由……”越風也強忍着匪夷所思的感受,淡笑對林阡說,“思來想去,前日有蠱毒、昨夜有毆打,金方的應允都似受迫。最穩妥的方法,還是在心甘情願的場合下盟誓,不給他們任何撕毀和約的可能。”
“說得對……”林阡望着吟兒同樣狐疑的表情,忽然間就醍醐灌頂,不悔地、滿足地笑:傻丫頭,我揍軒轅九烨還不是爲了給你報仇?
“西風迫切希望,雙方主将能平心靜氣見次面。”決戰過後,越風現在是金宋在河東勉強剩下的唯一戰力。如果林阡同意給五嶽發起這次外交攻勢,那越風便是當仁不讓的武功威懾。
這局棋,盟軍奇迹般地勝了金軍越風這半子,可是在結束之前明明是完顔永琏操縱着優勢、執掌着勝算,怎料想,魔門猝不及防叛亂所引起的連鎖惡劣反應,竟因爲吟兒的絕地反擊和林阡的戰力飙升戛然而止。他二人,是連算無遺策的完顔永琏都琢磨不到的第三變數。
“很好啊,擇日不如撞日?”吟兒提議。
“兵貴神速。就現在吧。”林阡比吟兒更爽快。
金方爽快答應了這次在兩軍交界處的會面和談,既是因爲交兵惜敗而受迫,更加因爲完顔璟迫切有所求……
“皇帝當先求解藥,那便正好說平反。皇帝你應承了平反,不知具體怎麽平反?光說不做誰都會!”趙西風迫不及待開口問。
“朕、朕意欲……”完顔璟還是覺得髒腑疼痛,死死盯着何慧如的方向,半天咬不出半個字來。
“诏書拟好沒?”林阡面色冰冷,無禮地問。
“拟好了,早已拟好!你且看這诏書,恢複鎬王完顔永中、鄭王完顔永蹈王爵,備禮改葬。”完顔璟不敢再疼,把事先的準備拿出手,倒是善于揣測人意,回答得相當詳細。
“不夠,添一句,找個王孫爲鄭王永蹈之後,奉其祭祀。”林阡自然不會忘記沙溪清和紫檀。
“好,朕添一句……以衛王完顔永濟子按辰爲鄭王之後……”完顔璟努力在臣子們面前保持威嚴。
“玉玺帶了嗎?蓋上印。”林阡繼續無禮。
“還不拿上來……”完顔璟才剛叫大内高手把玉玺取出、蓋印、正待再收藏起,忽然面前一道飓風掠過,那東西眨眼便被林阡擄走了……想都想不到,防也防不了:“林匪你?!”
“這傳國玉玺,是靖康年間,随着徽欽二宗被你們搶去的!便自此完璧歸趙吧!”林阡一臉變本加厲的無禮,實在不像裝出來的精神瘋癫,這到底是不是入了魔啊?
“這,這不是你們的那個啊……”完顔璟欲哭無淚。
“可以了慧如,解藥給他吧。”林阡轉頭對何慧如下令,慧如敷衍着給了一瓶解藥——其實那蠱毒應該當夜就自行解開了,完顔璟後來的種種表現,純粹是被她吓唬出來的心理作用。
“平反之事不可再改;休戰之說還有異議?”林阡複述天驕所言,“兩國重修盟好,官軍不再交兵,民衆安居樂業;抗金聯盟三年内舉步不前,與汝等偃旗息鼓相安無事。”
完顔璟強迫着自己立即鎮靜,在離開何慧如視線範圍前他都是魚肉:“本就是宋廷背盟,朕自然沒有異議……”
“六月,你們興師動衆,逼着我大嫂發毒誓,今日也不能說說而已,發誓吧。”趙西風言之鑿鑿。關于平反,因爲完顔璟就是冤案的系鈴人,下诏書便算實質意義上的解鈴。但關于休戰,即便有诏書都不夠束縛的,畢竟完顔璟可以反悔說朕沒約束好曹王啊仆散揆啊纥石烈執中啊,這些人也全都是好戰好鬥不是省油的燈……對此,趙西風也已幫林阡想好了對策,“當着呂梁這萬千英靈發誓:若有反悔背盟,則完顔璟忠臣叛盡,強将死絕,帝位不保,國祚不久。”
“……”完顔璟愣了許久,才發現這趙西風原是個狠角色?這毒誓不僅克着他完顔璟,而且把曹王、仆散揆等人順帶着全詛咒光了,隻要他完顔璟敢違背的話……
“怎麽,不敢立?”燕落秋聞訊才到,站定冷笑一聲,“守諾之人,豈怕應劫?可惜大金連皇帝都不坦蕩。”
“朕在此對天立誓,若有反悔背盟,忠臣叛盡,強将死絕,帝位不保,國祚不久!”完顔璟被她一激,立即一口氣說完。仆散揆臉色微變,沒想到他會發誓,壓根攔不住他;仆散揆更想不到的是,完顔永琏見狀居然無動于衷,仆散揆心中詫異之至,一時難測曹王心意。
至此,兩軍談判的具體内容,委實和昨晚一字未變,卻是按着趙西風的初衷,扼殺了金軍所有可能的反悔機會。
什麽“平心靜氣”?實際上金軍更加“受迫”!然而表面看卻是“心甘情願”的,抗金聯盟正義地要足了“穩妥”!
然而萬演明知不公也不能說什麽,人群裏的他,雖然忿恨、内疚、悲憤、和趙西風勢不兩立定了,但對“平反”這件事,他卻是和趙西風保持一樣态度的。
那時,林阡與趙西風的身旁,燕落秋亦幽歎一聲:誰會想到,五個當家之中,趙西風起先是最平庸的一個,還算被她騙上的賊船,偏是他幫鎬王府搶到了平反?
萬演聽到她這聲歎,轉過頭來冷笑:“趙西風,背主求榮的滋味如何?”
談判已經結束,完顔璟被人簇擁着先走,薛煥、軒轅九烨等人都是殿後。一旦聖上安全離去了,他們倒也可以不被束縛。他們,也顯然等在這裏,絕不可能令金軍失體——
曹王歸來,聖上安好,那就不可能還是河東之戰剛開始時的士氣低迷、投鼠忌器。而天尊雖去、高手堂傷殘,可他們金北的年輕一代還在,是該化悲憤爲鬥志,醞釀起任何一處戰場、所有可能的轉敗爲勝。
“萬演,誰背主誰求榮?金軍流言裏的‘目擊者’,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丁志遠本就想叛所以才輕信,呂禾更是個沒骨氣的、膽都能吓破了死。”人前,趙西風還在爲燕落秋辯護,“所謂大嫂放火殺大哥,也完全是莫須有,毫無證據可言……”
“趙西風,寒棺外面你沒長耳?自欺欺人,厚顔無恥!”萬演臉色大變。
“不錯。我不配做你們的大嫂,這兩年、尤其這幾個月來,我對二當家說的話,确實存在着許多的真假。”燕落秋索性承認了,誠懇面向趙西風,凝睇微笑,“我先說‘真’。六月的時候,我以兵符亂柳林,告訴你們‘林阡不顧一切去救人’,是真;金宋決戰,我說‘林阡爲表合作誠意、不動五嶽一兵一卒’,是真;此外,我對二當家發誓‘林阡不知謝清發之死’,是真。我與你們說的有關于林阡對五嶽的恩情,全是真的。”
“我都信。”趙西風正色點頭。
“我與你們說的有關于我的,卻多半是假的。我真實姓名燕落秋,與謝清發有滅族之仇,設計被謝清發強擄兩年,從未與他有閨房之樂,真正愛的人是林阡,可惜他隻當我是麾下。當初的萬演是我刻意逼走的,他或許是個好人,但他一定不是同道。”燕落秋看出萬演臉上的怒氣和趙西風臉上的憂色,笑歎,“雖說謝清發是我布局所殺,但我是被謝清發擄來、沒有夫妻之實,那麽我殺他便不算違背女德,想嫁誰都不是紅杏出牆。”
“唉。”趙西風在寒棺聽鳳箫吟對魔門羅列證據時,雖然想着即使燕落秋殺人他也聽溪清的叫她大嫂,但無論如何還是對她沒殺人保留着一絲希冀,此刻聽她親口承認,難免心情複雜,适才臉上的憂色既是怕她毒誓應驗,也是因爲回憶起曾經被她蒙在鼓裏的自己:唉,趙西風,當初的你實在糊塗極了啊。
“西風,我看似置身事外,但她做這些都是爲了我。”氣氛忽然僵滞,林阡不可能讓燕落秋完全擔了罪名,是以主動攬責在身,“她所犯之罪兩條,诓騙你、殺謝清發,我都是受益者,也都是罪魁禍首。”
“主公。何罪之有?”趙西風當即搖頭,既不想、也不願怪責林阡,想到此刻這麽多兄弟全都在近前,萬一有人誤解、離心、被金軍逮到分裂機會,委實對盟軍大不利也,趙西風決定不再糾結,當初再糊塗,此刻他都是明白人:“前日五嶽蒙難,您甯可放下到手的完顔永琏也先來救我們,和溪清、天驕、大嫂一樣拼死,才沒顧及淵聲的出現、導緻後來的那麽多變故和耗損;還有,即使昨晚您精神失控,談判時也先說平反後說休戰……沒錯,雖說大嫂一開始靠的是诓騙,可主公得到我們之後就一直真心誠意在爲我們平反,甚至冒着被我們陣前倒戈的危險。我知道主公是爲了我們能相信盟軍,所以先對我們付出了絕對的信任。您信任我們和鄭王府一樣,認爲‘功名一時,氣節千載’,斷不可能爲了榮華富貴就失了風骨,我們,自然也不會辜負主公的信任。”
“西風……”林阡原想用自己給燕落秋轉移些仇恨,未想趙西風臨陣給他辯護起來,搖頭,到底是該正視己過,“該罰的還是要罰,這一戰,我終究是連累了盟友……”他怎不恨?早知禍事如此之大,開始就不該把金帝藏在五嶽,害得趙西風成了王冢虎第二。
“不是盟友。”縱然趙西風也語塞的此時,卻有個呂苗鼓足勇氣提醒,“是盟軍啊。主公。”衆兄弟皆是一怔,紛紛點頭,他們不是王冢虎第二。林阡也微微一驚,沒想到會有這意外的收獲。
“要說沒連累,自是不可能。此戰确實毀了不少好地方,然而一個巴掌拍不響,金軍、淵聲、内戰,太多變數,不是主公一人造成,我想,那也絕非主公心中所願……再說了,五嶽地方雖毀了,人卻保全,因爲主公一直以我們爲先。主公的麾下犧牲了那樣多,竟還不忘要對我們補償,那便罰越将軍、海将軍幫我們重建家園吧,畢竟也是幾位将軍擅長的。”這幾日,他趙西風當了太多次問罪者和被問罪者,被原諒和原諒得多了就釋然了。把心一橫,他如今已得到了理想的實現,接下來,他便是爲了溪清開始新生,從謝清發帳下的第一說客變成了林阡帳下的……第二也罷。
“哼,你主公無罪,那燕落秋呢?前兩年,林阡還沒到碛口,她對大哥的計算、傷害、侮辱,便能一筆勾銷?”萬演冷笑,雖知五嶽大局已定,但謝清發的仇,豈能就這麽算了?
“好吧。各位兄弟。西風選擇信任主公,是因爲聽從自己的心;選擇歸順盟軍,是因爲衆将的相助和溪清的這條命。但除此之外,還是應該給大哥做最後一件事,閉了萬演的嘴,也好完成我對大哥的最後承諾。”趙西風動容。
當日在謝清發的靈堂上,趙西風曾揚言:“薛煥,若非你一直死不承認,我等早就将你處之而後快,吊唁完就滾吧,有多遠滾多遠。終有一日,我會教你這兇手跪着認罪!”
趙西風是誰啊,他雖然懶怠,但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去做。
如今兇手确定不是薛煥,而是燕落秋,雖然有苦衷,他也二話不說,拉住她對着總壇方向跪倒在地,渾然不顧燕落秋膝蓋有傷的事實:“兇手!對我大哥跪着認罪!!”如此,倒教完顔永琏和林阡都看到了他身上那一絲五嶽之主的風範。
“二當家,跪完罪,說情誼。我向來說‘不如一夜與風醉,醒時洗盡萬世仇’,是真的覺得德怨可以兩忘、恩仇能夠俱泯。”燕落秋被迫跪在地上,卻不改她明眸慧眼、顧盼神飛,“可我仍然決意要殺謝清發,那是因爲不忿他的暴戾人性,兩年前,我在來碛口的路上就立誓,‘不能任憑謝清發胡作非爲、把所有無辜之人都拖進萬劫不複的深淵’,我誓言裏的‘無辜’,不僅是我麾下的風雅之士,也包括二當家和五嶽的所有義士……二當家,你可信我嗎?我是你按着跪下的,我站起時,你也需扶着我。”
“自然。”趙西風如釋重負,一邊扶起她來,一邊看向呂苗,“小苗,你比某些人有氣節,五叔他後繼有人,就可惜你武功太淺、總是被歹人欺負,五嶽屬大嫂武功最高,你不如就在此向她拜師學藝。”立刻就讓呂苗對燕落秋下跪磕頭。
“求之不得!”呂苗喜出望外。
這一幕幕的冰釋前嫌,實在把希望窺出分崩變數的金軍衆将都看得大失所望,正待無功而返,薛煥怒形于色:“燕落秋,那你栽贓我和萬弟的事又怎麽說?”
“布局殺謝清發的是我,但栽贓你和萬演的是嶽離……”燕落秋還未說完,金軍全是大震,一直沉靜無語的完顔永琏竟都出手,一掌向她和趙西風所站之處狠拂,顯然是罕有的連他都被擊中心頭,林阡眼疾手快,一掌同他對上,轟然巨響,各自後退一步,林阡當即如實說來:“王爺,薛大人,确實是嶽天尊。”
完顔永琏怒氣才稍斂了,當下遣散等閑軍兵,示意林阡把真相說與他聽。
“三十年前淵聲的冤案,原本是天尊的無心之失,奈何他力求完美,不願王爺您落下任何污點,所以在見到謝清發這個目擊者後,他一時糊塗、妄圖封住謝清發的口,竟然甯可聽命于謝清發嫁禍薛煥,才被燕落秋黃雀在後借刀殺了謝清發,從那之後,天尊一念之差、越陷越深,竟想殺燕落秋和我滅口以至九天劍斷……唉,這世上的多少事,都是越制止越發生,欲蓋彌彰,向善行惡。”林阡歎了口氣,教留在這裏的金軍衆将看清楚了,他現在如此正常,原來适才隻是作弄完顔璟?!
“謝曉笈的墓在何處?帶我去見見吧。”聽林阡說罷,串聯了一切,完顔永琏終于不再像旁人那般氣憤。
“王爺……”薛煥和軒轅九烨都是一愣,不過很快就想通了,這才是慣常的那個王爺,修養定靜,處變不驚。
“五嶽的地盤,隻容你們幾個進去。寡陷于衆,你們也敢?”燕落秋心有餘悸,不忘幫林阡逐客。
“談判已成,不提戰事。帶壺酒去,拜祭舊友,有何不敢。”完顔永琏一笑,是請求,是脅迫,也是命令,“林阡,你也一起。今日你我放下身份、暫且做回江湖中人。”
林阡一聽到酒就動心了:“不錯,萬裏江山,一壺事。”
“少喝。”燕落秋看着他這酒鬼樣子就無奈,笑着勸,勸不動就加籌碼,“吟兒說的。”
完顔永琏一怔,欣慰先行,候他追上前:“林大俠,喝酒的事别聽女人。”
青山埋骨,忠魂長存又何須歸桑梓。
謝曉笈的舊墓旁邊,修葺了一座新墳,正是紫檀真人的。
“四十年相交,訪舊半爲鬼……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縱使最看重嶽離,完顔永琏也不會像嶽離那樣清晰記得,他們相識相知,具體到四十三年。那年開春的時候,禦前有過一場比武,彙集了當時身在中都的所有武林高手,自然令文武雙全又求才若渴的完顔永琏心向往之,放下前線戰事忙裏偷閑到後方觀戰。那是他初次見到嶽離、謝曉笈和紫檀,全是少年,意氣風發,談吐不凡,哪個都想招緻麾下,與他一同庇護蒼生。
不過,人生在世,哪裏每一件事都能順遂心意呢,決戰果然是看他們三個的表演,難得先帝好興緻,竟親自帶着永中、永蹈、永濟等兄弟一并來了,那當中還有當時的太子允恭、也便是完顔璟的父親。先帝有言在先,這裏的前十,戰後便由着衆王爺各自招募了當王府侍衛去,不必争搶,每人一個。
沒人同他搶,把最強的嶽離給了他,從那之後,第二日,就陪他一起征戰南宋,馬不停蹄又随他防禦北疆。
今日,他既是來緬懷當年鮮衣怒馬、感慨和謝曉笈紫檀的錯過,更是來追憶嶽離、幫嶽離實現其沒完成的救贖,所以一邊灑酒,一邊将斷去的九天劍留在了謝曉笈的墓前。
“王爺……”金宋衆人都是出乎意料。
“謝、嶽二人生前,素來相交真摯,但謝曉笈幾戰之緣,從未戰勝過中天,屢屢輸給他一招半式。若在和平年代,倒也酒逢知己千杯少,奈何生逢亂世,最後那輸掉的一招半式便是他主公的死路。”完顔永琏說,十多年前,正是因爲謝曉笈敗在九天劍下,才使鎬王未能脫逃,這導緻了謝曉笈的耿耿于懷和郁郁寡歡,嶽離憶及舊事,心裏自然也會有過意不去,“此其一也。”
留劍給謝曉笈,還有另一原因:“其二,中天他無心誣陷了淵聲,淵聲怒極,狂人狂語,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不經意間竟推得謝清發誤入歧途,在那之前,謝清發雖然是個深居簡出的病秧子,卻能古道熱腸、仗義執言,可惜那晚之事對他影響過大,令他體會到了淵聲所說的人世不公,這惡念紮根滋長,在鎬王府被冤謀逆時到了極緻,後來的謝清發,隻知一味變強,倒行逆施,多少都是中天和淵聲負疚。”
林阡祭着紫檀的同時自己沒忘多喝,這時才恍然,王爺原來真是到這裏解決江湖恩怨的。
“王爺這般懂天尊,天尊他泉下有知,應該也會高興吧。”薛煥這才相信謝清發之死的全部真相,快意恩仇也舉酒來飲,飲完便不再糾結嫁禍的事,“六月南山,薛煥沒被任何人誣陷,是自願給天尊的楚狂刀。”
“煥之……”萬演知情後略帶難受,才知他和趙西風一樣,算是陰差陰錯被騙上賊船。
“是我給的。天下有幾人能從薛某手下偷刀?”薛煥歎息,轉頭看他,“隻是愧疚,連累了萬弟失路。”
“不連累,同來同去!”萬演噙淚,說起當時的生死與共,雖然是被騙,那也是被形勢騙了,沒有人出于惡意騙他,接過薛煥酒來喝,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跟着煥之行路,萬演也是自願!”
“不過,三個月來,有人明知真相卻藏掩,從始至終保持沉默,齊心打冥獄時還在胡扯,實在也是令我失望至極。”薛煥笑看林阡,“林阡,虧我對你那般信任。”
“薛大人……”林阡理虧,尚在失神,倏然寒光一閃,林阡急忙回神閃避,可惜已然不及,一縷白發飄然而下,正是薛煥楚狂刀所砍:好強的氣力,好快的速度……
這還是強弩之末階段啊!林阡驚異地看着,想起來了,冥獄裏,嶽離把全身氣力給了薛煥,目前應該正在融合……嶽離他,根本就沒離去!
“林阡,扯平了,我發過誓,誰害我誰便要斬首,你作爲罪魁禍首,便在此割發代首。”薛煥滿足地笑,本來也沒想奪他命,“莫做小人,下不爲例,薛煥無戲言,否則,倒黴的便是何教主了。”
林阡一愣,才想起自己無論黑發白發都能卸下何慧如一身戰力……好在,薛煥沒什麽歪歪腸子,隻是要他莫做小人而已,這麽做明顯是在跟他冰釋前嫌,隻不過順帶着奪去了不少氣勢。
好一個薛大人啊,結交新友,沒忘舊交。林阡自然也不想對不起他:“不會再做……”
卻就在薛、林二人對視之際,斜路忽然沖出一把刀來,也是不帶殺氣、卻不懷好意地斬過薛煥右手:“薛煥,我也扯平了!”循聲而去,那是另一個刀壇之王,不過即将身爲人母了,真不該天天這樣打打殺殺。
落川刀果斷削了薛煥的一截衣袖,既因爲林美材知道薛煥躲得了,又因爲适才薛煥沒對林阡下殺手、說明還不是個純粹的敵人。借着酒興,林美材笑:“我發過誓,你要賠我男人一條手臂,今日我敬你爲人耿直,便在此割袖代臂、與你勾銷了私恨。下不爲例,林美材無戲言,否則,我要拿你萬弟或子若,哪一個不是手到擒來?”
“何時喝酒的……”海逐浪大驚失色,居然聽出這份酒意了才發現,雖然擔憂他家小海,但想到林美材此舉是爲了自己的手臂、而且言罷也幫林阡挽回了不少面子,如何能怪她?
饒是如此,也必須勸阻了這個女魔頭,轉身奪酒:“休得胡來。”
“酒已盡了,還有什麽恩仇未了嗎?”王爺轉過身問。
“還有……”軒轅九烨想到什麽,正想說,一接觸到林阡目光,便強行遏制了自己的迫切與忐忑,恢複平素冰冷的神色:還有我的仇,林阡,我記下了。“還有聖上的玉玺,林阡,你霸占半個時辰了,該還了。”
“不還。我要送我夫人,閑極無聊蓋印。”林阡一臉痛飲後的酣醉,着重強調着我夫人宣告主權,軒轅大人自是一頭霧水冤無處訴:“你,無恥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