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知林阡重歸靜甯、狀态漸漸好轉,宋恒自覺傷勢也已痊愈,立即去陣前與将士們一同拼殺。期間與完顔瞻交鋒六勝四敗,再次将陣線向北推移數十裏。
閑暇時他仔細研究起金軍最新據點的周邊地圖,發現完顔瞻不愧是金軍青年一代的領軍人物,危難之際還不畏艱險披荊斬棘幫助成州金軍找到了更好的庇身之所,比先前的一處還要易守難攻,極爲适合高築營壘、深掘戰壕、堅壁據守和伺機反撲。
“可惜,這地圖畫得倉促,實在是不太完善。”成州東北一隅,此前一直是未知領域,杳無人煙的荒原竟被宋金雙方一追一逃地開拓。事已至此,宋恒仍然不依不饒要将完顔瞻追拿,是因爲無論如何這裏都是南宋境内,不該有敵人殘餘,夜長夢多。
“宋堡主,這是……”百裏飄雲與他一起察看時,手指忽然移到宋軍攻伐彼處的必經路上、一段在地圖上并非最顯眼的線條。
“隘形。”宋恒将贊許的眼光投給敏銳的飄雲。那地方是一條長約七裏的狹長谷道,由于路太窄的緣故,兵馬在其中不能展開,甚至無法并排行進。但凡有些謀略的都一目了然,這屬于兵法中的隘形地區。
“兵書上說,如果我方搶先占據隘形,就要用重兵堵塞隘口,把握主動,以伺敵來;而當敵人比我們靠近它時,如果他們已經用重兵把守,那我方最好是不要進攻;但如果沒有派兵把守,我方就要迅速攻取它,以做跳闆。”百裏飄雲引經據典。
這地方太重要,很可能是成州之戰的關鍵,宋金雙方必然誰都想要搶到。
但從探子給的初步情報判斷,完顔瞻似乎還沒顧及這裏——對此,百裏飄雲猜測說:“先前完顔瞻是情急之下過去紮寨的,此刻他正忙于整頓兵馬、可能一時未及留意,所以我軍應當兵貴神速?”
然而,宋恒出于對對手實力的知己知彼,認爲“完顔瞻可能隻是虛晃一招”,因此平心靜氣地按兵不動,暗暗等來了“轉魄”證實……
果然“轉魄”傳達說,完顔瞻對這隘形地區表面有所忽視,實際卻在駐軍分布方面留了一手:盡管徒禅、納蘭、奧屯等副将駐軍分散,卻均可在第一時間馳赴狹谷,隐蔽于高地,彎弓搭箭。換句話說,那地方根本就是完顔瞻的勢在必得,隻不過想設個陷阱順帶着套住宋恒罷了——
完顔瞻缜密地算準了速度和時間:敵不動我不動,騙敵動;敵動後我動,由于距離更近,足夠後發而先至。此舉是采取“動态設伏”方式,當宋軍行軍約一半,才是金軍抵達時,抵達即搶占、即伏擊。
“宋軍屢戰屢勝,銳氣不可抵擋,這是我軍反敗爲勝的最佳方略。當我軍搶先占據隘口,他們的兵力通過半數,我軍立即以弩石施以攻擊。”片刻前完顔瞻對徒禅、奧屯、納蘭等副将說。
情報極速傳到宋恒案邊,宋恒驗證心中猜測的同時,也意識到,完顔瞻之所以能掐準“第一時間”,是因爲有控弦莊金諜會實時通知金軍一切有關宋軍的行動——鑒于青鸾行動不便,潛伏在宋的一直是青鸾嫡系部下。那人,居然已是宋恒的絕對互信……
宋恒不動聲色,在決定出兵前,對幾個近身親信如是說:“我擔心完顔瞻精通戰法,表面上他裝糊塗,實際欲與我們同時出動、對我們攔腰斬斷……然而我軍奪占隘形要緊,不可知難而退,此戰别無他法——卷甲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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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完顔瞻很快便通過青鸾收到有關宋軍“倍速行進”的情報,一邊督促兵馬趕緊往狹谷方向去、維持原計劃的平衡和可行性;一邊低聲說“你們幾個高手,且随我來”,這才教包括“轉魄”在内的一衆副将發現,完顔瞻有後招,亦或者叫——别的計劃。
但那時參與人數太少,想給宋軍發送“情況有變”,也已來不及了。
南移數百步,“轉魄”總算看清楚:完顔瞻本人更想居高臨下打擊的,不是宋軍卷甲倍道的先鋒,而是——
“宋軍先鋒高手繁多,确實能夠和我們拼速度,但後續跟上來的主力兵馬,尤其是最後面的辎重,如何經得起魚貫而行?”完顔瞻洞若觀火,宋軍想發動快攻,先鋒能快,後軍卻快不了,那些軍需還不得不帶着跑——畢竟宋恒也清楚,想要和完顔瞻厮拼,就不可能不做好持久戰準備。
“原來,景山将軍是想截斷他們的後軍?”納蘭小弟驚奇不已,這裏就數他悟性最高。
“妙極,妙極!”徒禅月清一副小人嘴臉,一知半解時便逢迎拍馬。
複姓奧屯的副将邊行邊沉思,點頭理解:“隻要截斷他們的糧草辎重,他們必會陣腳大亂,向前無法進攻,向後無法撤退,進退失據,軍心動搖。我軍在搶占隘形外,更可能殲敵無數,勝得更大……”
完顔瞻邊行邊察言觀色:羅洌說得不錯,内鬼便鎖在這幾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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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剛到現有據點安營時,完顔瞻便在地圖上發現了這樣的一處兵家必争之地,一度想過那種“假裝沒發現,騙宋恒來搶,藏身于上,待其入甕,将其侵吞”的簡單策略。
但尚在途中的羅洌寫信對他說:當心,勿重蹈西和覆轍。
西和失陷,是因爲緊要關頭有内鬼開了城門。當時,徒禅、納蘭、奧屯等人,皆在。
雖然他覺得這些人大半都是忠臣,卻明白,多事之秋,不可不防。
是的,别說有宋諜會通知宋恒了,就算沒有,宋恒也不可能被我騙過的。隘形在側,我卻不在意,宋恒必然看透我,因爲他懂我。那麽他必定做好了與我正面争搶的準備,他極有可能用速度的提升來反打我的埋伏。所以,隻要我故意放出我想要守株待兔的情報,他一定會覺得“果然如此”,因此将注意力愈發集中在先鋒速度的較量上,從而會意料不到地、被我輕松截斷他的後軍。
放出情報,一則對宋恒知己知彼的心理迎合,二則,給宋恒以注意力的聲東擊西,三則,肅清悄然而然地開始——
果然控弦莊來報,宋恒因爲我放出的情報而調整了速度,那麽宋恒他知道我的一舉一動。盡管宋恒并未說出他的情報來源就是海上升明月,但也是七八不離十了。
内鬼,想必就在徒禅、納蘭、奧屯這些人之間!
最信任的戰友竟然是奸細,完顔瞻既高興又有點難過,呼吸的變化,逃不過細作的耳朵。
“轉魄”不愧是海上生明月中的王牌,哪怕極度想要傳出消息給宋恒,但因爲感知到自身的暴露兇險,而表現得跟平素沒有半點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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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恒不知海上升明月被羅洌發現、因此不曾覺察出完顔瞻是故意放出情報,但完顔瞻哪裏會想到,他千慮一失、百密一疏,竟也不慎透露出了“控弦莊就在宋恒近身不遠”的痕迹引起了宋恒的警覺:怎麽,我已經如此謹慎,控弦莊竟還在我身邊?!由于這金諜一時無法剔除,就算宋恒能針對完顔瞻提升速度,完顔瞻都會緊貼宋恒來調整快慢,宋軍不管是動是靜,都受囿于距離,很難拿下這隘形地段了。
雖然如此,宋恒仍然決定出兵,并且刻意對幾個親信宣揚“卷甲倍道”,正是因爲探子對他多說了這樣一句:“這條狹谷,中段最窄,人到其間、其上,都會與山石碰撞、擠擦……”
據說,這所謂的隘形地區,前日是被完顔瞻慌不擇路“披荊斬棘”着通過的,幅度太大,有那麽一些陳腐得見不得光的地方,隻要輕輕一觸便會有泥沙流濺、山石崩落……昔日會是隘形,如今外強中幹,往後,很難說了。
抓起一把交界的塵沙,真像,宋恒小時候在江西老家經常玩的那些、不夠結實的易碎的岩石土壤。
“這條狹谷,還能在人世間幾時?”宋恒笑歎一聲。
“宋堡主,咱們何時進發?”那時,百裏飄雲問。
“現在。”天風兇急,宋恒轉身,這看似是隘形的地方,恐怕不僅不值得搶,而且,誰先靠近,誰就可能被埋。
完顔瞻,你既想跟我拼速度,那我便跟你拼……不過,我是跟你拼誰慢。
之所以讓金軍聽到宋軍倍速前進,一則迎合完顔瞻所想,誇大隘形重要性,騙金軍心甘情願搶着送死,二則逼急完顔瞻使他顧不上察覺問題,三則,真的前去,是爲了靠近中段時制造混亂協助山崩完成。
完顔瞻,我且與你賭上一把,你雖走過這裏,卻是情急之下走過,後來諸事纏身如你,還不曾細細将它考量。
宋恒發号施令過後,便立刻逮捕了親信之中,那位青鸾的得力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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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石嶙峋,亂世嶙峋。
風連西極動,雲過北庭寒。
狹路相逢,誰勝?相彙刹那火電飛舞,中段和後端幾乎同時的天崩地裂和人仰馬翻。
被打的都是措手不及,前一瞬還都勝券在握。金軍被釜底抽薪,宋軍則無辜受害。
轟然巨響,五光十色,荒原的要隘,才剛要因爲一場大戰而留有姓名,便徹徹底底地坍塌不複存在。
宋恒和完顔瞻猜到了對方想法,看透了對方弱點,各自對對方謀算,一個想坑殺對方主力,一個要截殺對方後軍,目的全是要對方首尾不相顧,誰料竟彼此擦身而過,硬生生打了個錯手,兩邊都有所損耗。你來我往了幾回合,竟又一次不分勝負。
還來不及互相引爲對手,宋恒立刻着手找其餘制高點翻山越嶺遠程攻襲,并聯合其餘宋軍多面圍堵,務必将這路金軍兵馬消滅在成州境内;完顔瞻則一邊忙于阻斷其餘可能被宋軍發現的小路,一邊考慮“繼續據守”或“撤向鳳州”兩個方案孰優孰劣。
兩人都是心急如焚:宋恒面臨着“敵人近在咫尺戰路卻被封死、好像時刻能殲敵卻一個都殺不着”的窘境;完顔瞻則遭遇了“據點雖堅固得适合反撲但軍心不穩、不少将士都撤退心切”的殘酷。
“澤葉,你的後繼之人好像隻有一個我,可楚風流卻化身成了一大片殺不盡的金軍能才。”是夜,宋恒聽聞自己的計劃又一次因爲完顔瞻識破而落空、而另一廂羅洌也已在前來增援的路上,難免歎惋敵人一個接着一個。
“王妃雖有一大幫徒弟,卻是分散力量培養;寒澤葉雖隻教出一個宋恒,卻是傾盡心力全部傳授了他。”同一時間完顔瞻對月凝望,歎惋。這一仗,說是說他和宋恒兵法平手,實際卻是宋恒的臨陣應變更勝一籌;此外“轉魄”尚在,青鸾下線又失,金軍接下來的路愈發難走。
“如何才能一擊即中?在羅洌到場之前,将完顔瞻一舉殲滅……”彼時宋恒正自沉思,帳外來了個清秀少年:“宋堡主,我聽說完顔瞻之所以對着這隘形地區過度砍伐,一是爲了開路,二卻是怕您對他像對術虎高琪一般地火攻,因此有一計策……”宋恒眼前一亮,當然求策若渴:“飄雲,你且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