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淚狂奔在這個與林阡玉石俱焚的世界,吟兒腦中空白,眼前發黑,慌不擇路,呼吸困難,
原想直接去二裏驿尋求支援,怎料一口氣跑停的時候她發現竟走到反方向,驚回神,腿腳發抖地僵在一個比适才更可怕的“遍地死屍”的場景裏——
适才在黃牛鋪北,五雷轟頂的她一時忘記去清點戰場,隻記得金軍和盟軍有一同“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的景象,但無論如何都還存在空隙,留有生機;不像這裏,人堆疊着人,而且幾乎可以确定都是死人……
明明這些年身經百戰她自己手沾的血腥也不少,卻因爲今次這些人很可能全是林阡所屠的關系,她一看到半空那些盤旋不去、欲啄髒腑的烏鸢,便忍不住地嘔吐起來。
勉強打起精神後她更發現,這裏死的都是官軍,由于基數比北邊的盟軍多,場面當然比那裏可怖。那麽片刻前,到底是林陌的兵鋒橫掃過來,還是林阡的刀鋒狂飙過來……心一痛,阡陌二人,何時起竟成了毀滅南宋的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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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盟主!”總算不是空無一人,總算這個世界還有旁人!猝然回眸,循聲而去,風沙間一擁而上的幾個面龐染血的少年,都是不久前在黃牛鋪北同她一起陪林阡上陣的十三翼。
“發生什麽事了!”吟兒乍驚乍喜,疑幻疑真:他們都還活着!?她愈發迫切地想知道,她昏迷時的那段空白是什麽。
“您沒事就好!”不乏有年紀小的、容易動情的,一見到她安好就欣喜落淚。
“昨晚的武鬥,主公他又入魔……”“好大的一道漩渦将您吞進去了,我們還以爲……”“我們在那漩渦的邊緣,被硬生生地沖擊走……”也有一些稍微冷靜些的立刻回答她。
雖七嘴八舌,卻一個意思,他們和林阡的失散比她還早,他們之中最遠的被飲恨刀掀起的飓風蠻橫地斥到了數十丈外,仗還沒打就被自己的主公全體打散!荒唐!吟兒聽得瞠目結舌。
“或是因爲主公知道,自己人,留在近前會死吧……”還有人這般眼圈通紅地嘗試理解。
“呃……”吟兒忽然有些尴尬,所以那一瞬林阡把自己當敵人,受到壓迫,誓死反抗?
“待我們好不容易醒過來、聚在一起,天已大亮,卻見戰狼、林陌和薛煥氣勢洶洶地殺到了南面來,因此推測昨晚後來堅持着回到原地抵禦金軍的兄弟們都已經犧牲。”十三翼說,總有些人被排宕得近、或是受的傷輕,立即就找回去、不由分說地保衛家國。那些盟軍可能目睹當時當地發生了什麽,卻很顯然大多都已經青山埋骨。
“薛大人,還活着?”她一愣,心中忽然燃起了林阡沒有入魔的希望。黃牛鋪北的戰場看似被夷爲平地,其實大部分金軍和宋軍都轉移此間,而不是她所以爲的給林阡陪葬?至于那裏的屍橫遍野和血流漂杵,都是兩軍之間的正面沖突,有沒有這個可能?!
可是這樣的希望在一瞬之後便又破滅,怎麽可能林阡沒入魔?縱然連她惜音劍都壓制失敗了!何況她昏迷之後,接踵而至的還是那個“厲害的時候巴不得林阡入魔,而現在身負重傷并無斬妖除魔能力”的戰狼!
“這裏的官軍,不是很骁勇嗎,不是體力保留最全嗎?怎會這般的不堪一擊?”說老實話,這裏的官軍本該實力強悍、卻在眼前斷肢殘骸零零散散,更像被一個滅世狂魔徒手撕裂的。
“主母,孫都統擅離職守,将守城的任務交給了庸才……”“就說他不可靠,四處斂财,官軍早就怨言四起……”十三翼說時,她才恍然大悟——
今次西線又亂,唯一能救世的林阡卻先入魔;同樣地,當黃牛鋪北遭劫,唯一能救局的官軍卻被金軍事先設計拖後腿!
那孫忠銳,正是在這兩日被官軍舉報“受賄”“斂财”“賞罰不明”,義軍聽聞後難免存有芥蒂。念在他是初犯、而且所屬體系不同,吟兒隻是斥責了他幾句,他倒好,“目無尊長”,直接跑了,留下一支軍心散漫的川軍,如何抗擊得了挾“攻占黃牛鋪”之勝績而來的金軍?然而,這支南宋官軍初來乍到的時候是怎樣的意氣風發!短短幾天,搖身一變……
哪個金将設計的?!
還有誰,深谙吟兒的脾氣,洞悉孫忠銳的劣根,熟知官軍義軍的隔閡?
曾經,那個人還算南宋官軍和義軍之間的橋梁……
可如今,他頂了楚風流的缺,和完顔永琏、戰狼構成了金軍決策層的鐵三角。
她不得不承認,此番林陌正面擊敗了林阡。這個可怕的敵人,和出生時一樣,永遠埋伏在阡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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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蹒跚地與十三翼一起往黃牛鋪的主城去,吟兒正苦思冥想着如何鏖戰和重奪,一擡頭,忽看見正午陽光灑射之下,從西到東滿城都插宋旗,随風飄揚,直教她蕩氣回腸。
天空的雲聚如團簇,籠罩着城池離人太近,白亮得如同假的一樣。
“黃牛鋪……是怎麽保住的?!”她蓦然分辨出這是第二天的午時、大散關一帶的戰役其實早就已經結束了;也意識到這幾個十三翼并非她一開始所想的殘兵敗将、而隻是回去收拾殘局時湊巧碰上了她……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問的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
“鳳箫吟,托你的福。”那時城上并肩二人,其中一個眼尖看見她,立刻下來迎她進去。
“……天哥,是你的福!”昨晚她勸林阡放寬心的時候還說“相信大家”……自己說的話,自己都不記得了。
另一個抱劍在懷、閉目養神久矣,等他們上去還隻給出一個背影。不認識的還以爲他高冷,熟悉的才知道他在打盹。
“林阡他,又入魔了?”獨孤聽音轉身,雲淡風輕地說,“再怎麽怕輸,也不該是這樣搶我的天下第一。”
“誰的天下第一!”厲風行可來氣了。
吟兒愣神,這一覺,她當真隻睡了一上午?
還是,已經十年了……
十年,長江邊星火燎原的夢想,絕不止于區區一兩個人的心中,
泉州,整個南宋離大散關最遠的地方,世人眼中衣來伸手的纨绔子弟,怎就沒有縱橫馳騁的邊塞夢?
蜀口,在漫天戰鼓聲中對酒當歌,别有一番逍遙與恢弘兼得的滋味,爺爺,玉兒,師父,你們說,是吧。
“兩個狂人,問過我了?”吟兒那顆瀕死的心驟然暖和,“就算入魔,我們一起将他拉回來,到那時再堂堂正正論戰。”
救林阡,救天下蒼生,昨晚倉促之下她和薛煥兩個人當然不夠,換一個場景,一次一次試,總會成功!
當然,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就是救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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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知後覺,吟兒才懂自己刻舟求劍——
獨孤清絕、厲風行他們,怎可能還都在二裏驿?當戰狼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發生位移,心思缜密的金陵自然而然地要緊随着金軍落子。尤其是在聽聞“徽縣事變”“淵聲呆症”之後,“策應黃牛鋪”是金陵改選的當務之急、重中之重。
雖然戰狼本人善于反偵查而使“滅魂”有所滞後,但情報的真實性不可能錯。别忘了,散關戰區情報網占上風的可一直是宋軍啊。
林阡入魔、輕舟失蹤确實令人焦慮,可誰說宋軍隻有林阡一個能打、輕舟一個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