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中，整個世界都暗成星稀月薄，李全軀殼裏的鬥志也跟着一起漸漸消散，

最後，隻剩下一絲求生欲在其間往來振蕩：就這般死了？哎，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慢着……這聲“不甘心”，好像在同誰共鳴？

李全伸長脖子等死了好一會，報應卻遲遲不來，何故？睜眼，扭頭，竟發現早該下結論的楊鞍居然到此刻還在猶豫！爲什麽？

因爲眼前這一幕幕“歸心”，過猶不及，也傷害到他了？适才我說起“掏空”他曾動容、他還找了一堆借口阻攔紅襖寨跟随林阡破陣……所以現在是他楊鞍在跟我共鳴？！

一縷機鋒劃過李全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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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骨眼上，薛清越及其麾下想要趁機逃跑，是石矽流星錘當先轟砸，彭義斌不屈劍随後沖宕，郝定操大刀恣意砍劈。配合得那般無懈可擊，好像從未離開過彼此，熱血男兒素來是肝膽并立。

“群狼撲虎”的鬧劇終變成“百川入海”的盛舉，紅襖寨各位青年當家們的心聲溢于言表——跟在林阡左右，殺敵那麽痛快，戰友兄弟無數，實現了自身價值，這際遇此生難求……盡管這些晚輩有不少還是楊鞍親手發掘，可楊鞍知道，眼下他們全是在對林阡表忠——他們恨不得全都喊林阡作“主公”！

疼愛林阡，是一回事。酸楚，自憐，是另一回事。

善惡永遠是一線，一念，一體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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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得沒錯！好機會！

見狀，既無情又有才的李全怎能不全力自救？賭一把，楊鞍人性裏自私陰暗的一面，等着我李全來激醒——

爲什麽楊鞍心态反複搖擺、遲遲不肯相信真相？因爲他潛意識裏偏向于我！他不想紅襖寨就這麽生生被林阡收走，所以才自始至終都希望有個我能被樹立在林阡的對立面、屹立不倒。也正是這樣的緣由存在，才使他萬分接受不了我居然串謀金軍而且還證據确鑿……

既然有這樣一張厚實後盾，那我李全更要支撐住了，絕地反擊，對林阡的既定之勝四兩撥千斤！那不妨就從石矽開始，釜底抽薪，讓對面所謂的證據都立不起！

阻障千萬，我道何孤？亦當不遺餘力，後發而先至——“鞍哥，石矽立場，您不覺得可疑？”李全知道，出招必須趁早，再遲些連楊鞍都會被抽實權，名存實亡。

“什麽……”果不其然，楊鞍是一定會來追詢的，因爲他滿心希望李全活！這一刻的楊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樣的心理。

“鞍哥，确定不堵這奸賊嘴？”石矽目光如炬。

“害我就是你心虛！”李全已經來不及關注自己形象了，連滾帶爬躲避石矽可能的錘勢攻殺，“石矽，你演過分了！你‘被内鬼煽動着給鞍哥添亂’還算合理，可是，‘在沂蒙就曾退出興師問罪、說平生最恨衆口铄金、萬萬做不到積毀銷骨’的你，怎可能今日又大張旗鼓、親自來參加衆口一辭的問罪？！”

這破綻确實細微，細微到陳旭都沒關注到，而李全因爲鑽研石矽過甚，反而第一個琢磨到不對勁——是啊，希望石矽參與群狼撲虎，根本就是李全出謀時的一廂情願！現在想通雖晚，倒也有别的用處……

李全大笑，殊死一搏：“諸位，石矽他，隻怕昨晚就已對林阡有歸心了！轟出郝定、彭義斌等說客，不過就是他石矽的忍辱負重！他早就是林阡的人，和林阡合起來誣告我。”

“當真？”郝定、彭義斌這些愣頭青不知石矽實已回歸，聞言全都又驚又喜，原來昨晚石矽就已回心轉意？今天的群狼撲虎也是假意、卧底？！就算證供會被從頭推翻，他們也喜于見到石矽不是第三方。

“不是。”石矽堅決搖頭，表面仍然沒回，他說的卻也是真話，“昨晚我雖然傾向于林阡無罪，可也隻是傾向而已；反對林阡是真心，轟走你們是實意。今日，還是想來身臨其境、臨陣再作判斷不遲——我也沒衆口铄金，也沒興師問罪，我隻是來湊個熱鬧罷了。”我可沒說，我退出過一次群狼撲虎，就一輩子都排斥再參加，這不也是你李全潛在的僥幸心理嗎！

“是嗎！若你真心實意反林阡，必會将與同盟的溝通信件全毀！何以你要保留路成給的信，等着在這裏幫林阡做物證？你石矽，恐怕是從頭到尾就沒反林阡，反倒是把想要與他爲敵的路成默默記下了，以待坑害！”李全話音未落，展徽大吃一驚：“不是反林阡？那石矽他昨日橫插一腳，阻止鞍哥剿滅金軍到底是何用意！”“他不是反林阡，而隻反鞍哥！他和林阡一樣，勢要金宋共融，甯肯傷害紅襖。他們就是見不得紅襖崛起！”李全當即厲聲。

“沒有的事。”石矽面色微變，隻因察言觀色，意識到楊鞍介懷，“我再強調一遍，我向來都給林阡留一線，但一直沒有歸順他；今天我是跟在鞍哥後面，想看看問罪的情況再做定奪……”

“鞍哥，他說他向來給林阡留一線，适才還說過他昨晚就有了傾向——既然如此，爲何問罪之初、不與你互相通氣，哪怕給林阡說幾句好話？因爲他是在防你啊，他信不過你，他怕你對林阡無情無義！”李全又逮住個破綻。不錯，石矽如果真對楊鞍沒敵意，那麽今早就該勸楊鞍說，鞍哥還是别發動群狼撲虎了。能對大局好，爲什麽不勸，還不是因爲有芥蒂、不相信楊鞍？！

“這說得倒也是了。我是怕鞍哥近墨者黑，誤信你李全的讒言。我不是不信他，而是怕他不信我。”石矽因不占理，隻能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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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哥，石矽借口您身邊有我而造反，他還在陣前罵過您自私自利，他不想您趁虛獲利稱霸齊魯！在他的心裏，山東隻能是林阡一個人的。”李全使出渾身解數造謠。最後一句明明和前面的毫無邏輯關系，但楊鞍全聽進去了，痛心地望着林阡：“所以，你和石矽串通好了，栽贓李全……”前面的那麽多證據，竟說不看就全不看了！

“哎，鞍哥。事已至此，你還護着李全，我愈發肯定，我不與你通氣，是正确的選擇。”石矽苦歎一聲，極力勸解，“我昨天被内鬼诓騙‘起義’，真是因爲對林阡生隙，又覺得您在幫林阡，所以才錯認您爲敵。”

“是麽，其實那時候我們都在保護他、是生怕對方會害了他吧！”楊鞍臉色慘白。

“鞍哥，不管您信不信，昨天我對他、對您都有敵意；後來我差點就被勸動、卻遲遲沒回來的原因，既有他，也有您；我今日想看的問罪情況，既在他、也在您。此刻我已信他，隻想問您，在您的心裏，盟軍到底算什麽？林阡他，到底又算什麽？”石矽高聲發問，希冀将楊鞍喚醒。

“你想說的，又是什麽。”楊鞍惡狠狠地問。

“誰都知道鞍哥本質向善、雖有能力卻無心謀權，但六月十九以後，您被非人折磨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才逃生，心底很可能會産生‘必須拼搏，否則浪費重活’的争功之念。”石矽索性吐露憂慮。

“錯了，石矽，是‘必須明辨，否則浪費重活。’”林阡趕緊幫楊鞍說話，誰想，卻激得楊鞍更恨他林阡：“好個石矽，果然反我更甚，一心念着林阡。”“鞍哥……”林阡其實不太喜歡楊鞍直呼自己爲林阡，也更想打斷石矽有關權謀的猜忌。

“難怪了，石矽剛剛那麽爽快的認錯，也是爲了你！林阡！”楊鞍還在鑽牛角尖。

“是又怎樣！浪費時間，白費力氣，主公我忍不了了！”石矽那種沉靜如水的性子，都忍不住不再跟楊鞍争執，直接轉身就給了林阡一個跪地見禮，吓了包括林阡在内的所有人一跳，“愛怎麽說怎麽說吧！不管從前如何，今日（和諧）我确實一心念着主公，往後也永不再變！尋遍了天下，還是主公賞的先登之酒最好喝，石某人想極了這一口！不能等！”他說得慷慨豪氣，聽得群雄熱血沸騰。

“石矽他……他承認了！”楊鞍臉上倏然無血。林阡知道石矽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卻沒責怪他，有人真誠相待爲何要責怪，高興還來不及，其餘都是小事！扶起他時，林阡順手就把李全的啞穴給點了。沒辦法，隻能這樣因勢利導……

而在衆人眼裏，林阡離李全那麽遠，并不順手，所以一時半刻誰都沒發現李全怎麽這麽好的機會不開口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