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角度看,哲别有心繞道、奇襲宋軍後方,不完全是陰謀詭計,而其實也算陽面戰場的一部分。南線禍端,終被吟兒以劍化解于無形。
“我昏迷了數日才醒,才知道……盟主之死,是一代宗師隕落。她年紀輕輕就亡于意外,實爲金宋蒙劍壇的最大遺憾。”哲别對林阡說願意贖罪。
“直到打赢哲别和蘇赫巴魯,鳳姐姐都還是全勝戰績。雖然重傷,我們不是不能救。精心照顧幾年,恢複元氣也說不定。”金陵知道,哲别等人逃走後的幾個時辰,吟兒不可能隻是誤踩機關被煙迷倒在地那麽簡單,“可惜,脖頸的傷,貫胸的箭,仍不知是何人所爲。”
“第一個圍攻陣裏,沒死的還會再回去,乘人之危。”陳旭提醒。宵小們要做的局是“鳳箫吟被與楊鞍暗通款曲的林陌殺害”,而由于吟兒早就識破這些蒙古人的身份,他們如果想大局萬無一失,就必須在劍鬥結束後給吟兒補刀、确保她死透、說不出真相。
“龌龊又命大,李全的可能性高……”穆子滕雖然這樣猜卻沒有直接的證據。畢竟李全行事周全,補刀沒把吟兒補死、甚至留她等到林阡林陌到場,是一時疏忽,還是故意?比如說他笃定金宋必纏鬥、故而連着蒙古一起坑害、企圖三國大亂他好從中牟利?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兇徒後來一直守在鳳凰嶺上,杜絕楊鞍或林阡的人找到當時苦熬待救的吟兒,由于林阡前期一直在北線激戰、戰後爲一封民衆信去了西關、加之惡劣天氣山路難行,爲了配合林阡時間,兇徒比原計劃多等了一個時辰才傳信給林陌嫁禍……整個環節,對吟兒何其殘忍。
“陰損到這地步也真是令人發指。”連徐轅都忍不住攥緊拳,“學武功做什麽?鹬蚌相争漁翁得利,明槍永遠不敵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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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那天她的劍法。”林阡對哲别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透過旁人,隔着陰陽,穿越時光,凝望她一舞劍器動四方,凝望她衣襟當風、飄然如仙,凝望她鋒芒畢露、劍指穹蒼。
“吟兒,你是天下第一。”是真的,不止是我封的劍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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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時間能治愈,他隻知道一向喜歡纏着他的孩子們幾天不見居然會說“想娘親了”。
因爲幾個孩子我見猶憐,尤其憶舟還在襁褓,才使林阡因爲責任而不至于消沉。
戰場他也沒再入魔瘋癫,非但不熱切、不激烈,而且還變得跟個得道高僧一般,就像血洗平涼之前那樣的運籌帷幄、指點江山。
表面的堅毅是因爲他總覺得吟兒還沒有死,可隻要戰事沒那麽緊張、夜深人靜時候,都不需要去看吟兒的臉,他背靠着棺材總是突然就泣不成聲。
“林阡哥哥,一定會好的。畢竟,如果真的死去,怎會像這般熟睡的樣子?”柳聞因輕輕入帳,放下吃的,試圖将林阡扶起。
冒天下之大不韪,隻負責守諾,不要求回報。被别人說是填空也好,是趁虛而入的二主母也好,都無所謂。她愛林阡是她的事,和林阡本身沒有關系。
“聞因,這是她給我練的劍法,卻因爲我沒保護好,才會對敵人使出來。”林阡抱着吟兒給秘笈做的筆記,椎心泣血,“上天見我太快活,所以把她收走了。”
“黔西,河東,甚至會甯,天下之大,很多地方都會有盟主的生機。”聞因平靜微笑,“至于上天……”北冥老祖的秘笈很厚,盟主焚膏繼晷卻才翻前半本,聞因仗着自己是段亦心的半個徒弟,趁養傷的間隙翻閱了後半本,其中大有可以勸誡林阡的内容——
“人若能知自然之道,運動元和之氣,外吞二景,内服五芽,動制百靈,靜安五髒,則寒溫饑渴不能侵,五兵白刃不能近。死生在手,變化由心,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此之爲我命在我也,不在于天。
意思是說,個人的生命同天地一樣,都是由自然之氣所化生。人如果憑借智慧通過造化之理,盜取陰陽之機,修道守氣,返本歸根,就可以與道同久,超越有限而達到生命的永恒。”
戰勝死亡、延長壽命、追求永生,自古有之。林阡不是沒見識過天衍門和魔門的神妙,果斷信了,也才終于進食,雖然邊吃邊吐,好在有了動力。
不得不說吟兒托付對了人,聞因她蕙質蘭心、善解人意,幾句話就令林阡聽進去并重新振作,翌日,他在清點對蒙古的戰場之餘,已準備重啓與金軍的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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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封寒夫婦就來求見。
“蒙古軍已敗,二位回歸曹王府也是應該的。”林阡當然放行,高手堂怎麽可能背叛曹王?當蒙古軍被逮得差不多了,會甯的矛盾又重歸金宋。
好在,這矛盾并不激烈。封寒夫婦明顯主和。
“盟王,您可願意嘗試,讓盟主她也回歸曹王府?”聶雲三緘其口,衆人臉色都是一變。
“她沒死,不需要埋。”林阡被觸逆鱗,以爲聶雲要吟兒落葉歸根。
“盟王,且聽我一言。她出生在會甯地宮,因王妃孕中屢遭暗算,緻使她也根基虧損,生下來沒幾天,有個道士路過,說她此生多難,陽壽不足十七。王爺不以爲意,以爲那道士隻是勸他少殺生。”聶雲說,“然而,一如所述她極爲體虛,時常手足冰涼,哭聲都比常人弱。但說來也奇,隻要路過地宮的石柱,就會大聲啼哭,哭得面紅耳赤,好像十分茁壯。”
“……”宋盟衆人聽故事一樣,居然盟主要靠别人講?
“所以我有事沒事都會抱着她去石柱邊上打轉。我猜測,地宮是個彙集天地精華之處。那些石柱蘊含靈氣,有她的本來魂魄寄寓。”聶雲繼續推測。
“意思是說,盟主就不是個一般人,她是塊……石頭?嗎?”穆子滕匪夷所思。
聶雲點頭:“甯可信其有。現今這狀态,聽說是軀體完好而長睡不醒,如果送回她出生的地方,也許會有返本歸根的奇迹?”
“那怎可以?!”金陵脫口而出,那太冒險了,曹王府并非個個都是善茬,和談處處伴随刀兵,把吟兒送過去豈不是先送個人質?“如何确保安全?”徐轅會意,問。
“這點,天驕和厲夫人大可放心,地宮的設計千回百轉,公主她決計不會有事。除了曹王和高手堂,無人能随意進出。”封寒對林阡說,“盟王若覺得辦法可行,可親自将她送入其中。”
“不過,據說曹王正在地宮休整。唯一的阻障,就是得經過他的許可。”聶雲隻負責提出問題,不負責解決問題。
林阡一怔,冷笑一聲:“我曾把吟兒放進黔西和河東的魔門,邪後和燕平生作爲外人輕易就點頭。想不到,把一個女兒放進家,還要經過父親的阻障和許可?”轉過臉來,望着他倆,“時至今日,戰狼之死與她無關、金宋共融金帝首肯,我想不出曹王仍要與她斷絕往來的理由?”
“……”聶雲很久沒見過曹王,“或許,他也是悲憤久矣,一時難以轉過彎?”
“我立刻就帶吟兒去。”必須去!一是因爲聶雲的話有理、和柳聞因的勸誡契合、确實很有可能救活吟兒;二是因爲,一定要收曹王府,一定要讓父女倆和好,林阡記得這是吟兒想要卻沒有催他幫、以至于總給别人忙碌而她自己卻沒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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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甯的地宮,經過數次動蕩變遷,外圍頻繁修葺,内核依舊穩固。
他負着吟兒從枯井跳下,突然像被一道閃電穿過,打到身上十足地疼,披風也從肩膀掉下去一截。
這個記憶隻有林陌有,而那時他剛“暴死”,混沌中有過微弱的雙胞胎感應——
就是這裏,林陌和曹王一起,借口林阡已死、宋盟瀕危,欲勸吟兒留在大金。林陌嘲諷他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有?鳳冠霞帔,旗鑼傘扇,他可有給過你?誰都沒見你們拜堂成親,你們算哪門子的夫妻?”
“都有,我和他拜過漫天的星漢、滿目的河山。”說話的女子孤身一人面對萬千刀兵,在“念昔”“暮煙”的包圍中,決然選擇了“吟兒”這個名字。
快一年了,他林阡才真正地聽到這句不顧一切的表白。雖然,吟兒不說,他也明白。
他本來滿懷鬥志,執意要把吟兒安置地宮,卻沒想到行百裏路半九十,被蓦然來襲的情傷擊敗、崩潰:“吟兒……沒你在身邊,未來的路,我不知該怎麽走……”如果真把吟兒放在會甯,他再出去打會甯,就又回到從前的每個戰場,每次敵人劫持她威脅他,他從來都是狠心地連着她一起打。
他一生最怕負人,可負最多就是吟兒,每次因他受害,她都笑着說夫妻本就是一體。吟兒,是啊,你永遠是另一個我。可現在,我卻要強行與你分離?!
他定在那裏許久,腦中一片空白,直到下面的封寒和上面的聶雲柳聞因一起喊醒他,封寒大呼:“不應該啊?你背着她也沒我胖,不至于卡住吧!”
他适才披風掉落了也沒來得及管,正待現在把披風扶正,突然發現,披風明明就在原處。
大驚,發現其它人根本不可能到這個密閉空間來,所以,剛剛是吟兒給他扶正披風的嗎!
欣喜地一口氣帶她下到光亮處,雖然吟兒仍然雙目緊阖,可林阡總覺得神态和先前不同。很明顯,地宮的靈氣有作用!
“吟兒……我不能讓你一直放心不下……”他瞬間對吟兒承諾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強,即使她不在身邊,也會實現他二人共同的心願,“你等着看,金宋共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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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百廢俱興,林阡背着吟兒一步步走,林子裏輾轉飛落的酴醾花,飄零如雪,遍地逐風,
風光明媚,花樹絢爛,仿佛又見吟兒笑顔——
“我知道那晚從火樓下來,他命令高手堂助你給我續氣,才救了我這條性命。”
“不過,爲了維護曹王府,那應當是金宋對峙狀态下合作救人的最後一次。”
“沒關系,對峙狀态下的最後一次,興許下次合作救我就是金宋和好了呢?”
河東的回憶來襲,林阡精神爲之一振——金宋和好的情況下合作救她?一語成谶,所以,樊井、張元素、張從正之後,還有根救命稻草正是曹王!
林阡想,單靠地宮靈氣可能不夠,待戰事落幕,可說服曹王:“就在此地,齊心合力,給我的妻子、您的女兒續命。”
路的終點,果然有個熟悉的身影,臨溪品酒自對弈。用不着侍衛,是因他自信這迷宮設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