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選水路,既規避長城天塹,亦直擊蒙人之短。”同一時刻,兩軍帥帳,林阡決斷,林陌推斷。
“但主公務必謹慎:劍河之戰他們曾借水示虛、暗藏西夏叛軍對我方出其不意。”陳旭以嵬名令公的慘痛教訓提醒林阡,蒙古軍尤其成吉思汗本人,最擅長參透敵人特色、自補并加以反算。
“那他們應自張掖河南下,火趁風勢,不得不防。”成吉思汗與林陌不謀而合。
較之黑水鎮燕沙漠縱橫,肅州周邊水網交織,曾教蒙古軍一度抗拒退守;但肅州邊界原築長城、境内山地少而平野多,又教蒙古軍自覺不虧、令成吉思汗自信占優……誰知決戰正待開啓,那個揚言要在決戰問蒙古軍“何爲道”的曹王會猝然離場?更令成吉思汗意想不到的是,出征在即盟軍人人戴孝、個個面目猙獰、士氣踏海平山,竟有種劍道大會上一怒赢人的架勢……不過,身經百戰的成吉思汗,深知破釜沉舟的氣雖盛卻虛難持久,由此可見林匪巴不得朝攻夕克、那麽他九成會選擇以長擊短。
加之情報中盟軍有不少艨艟戰艦如“飛虎”“海鳅”已發、林阡封寒獨孤清絕厲風行仆散安貞郭蛤蟆等先鋒也火速往東南開拔……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驸馬、軒轅先生、白掌門、速不台、赤老溫、合達、良佐等人,同打頭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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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蒙古軍不遺餘力地針對水戰弱項改進自身,除了收編和操練肅州當地武裝之外,還研習和沿襲金宋新舊戰法,在張掖河沿岸廣泛開濠、遍伏弩炮、明設鏈鎖、暗置鹿角;另一廂“長生天”的情報紛至沓來,每一份都兼具及時和準确性……至于實戰,“擊敵半渡?”“詐敗誘敵?”謀士們意見不一,卻是殊途同歸——眼看無論怎麽防守,勝算都高達六成以上。
“莫要給林阡任何靠岸的可能。我方水師有能力接舷迎刃,我有妙計,勝算七成。”如果說成吉思汗是普天之下最想戰勝林阡之人,那林陌就是最想殺死林阡的那一個,正面交兵,他最熱忱。
“但張掖河又稱弱水。”軒轅九烨知林陌練過獨步聖功後腦力大不如前,趕緊補充,“自上古時期就稱‘險惡難渡’,常遇暴風驟起、方向激變之情景,雖觀星亦不能測。肅州之戰堪稱‘一戰定乾坤’,林阡可敢拿近四十萬聯盟軍冒險?此外,他是否預判了‘我方熱衷于正面交兵’?”
軒轅九烨從敵我的心性剖析:林阡雖從水路來卻不局限于水攻,而極可能采取“水陸并進”,即,将蒙古軍心神和視線吸牢在“如何從水路防守”、而忽略他林阡在一往無前的同時往往“左右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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摐金伐鼓下肅州,旌旆逶迤弱水間。
二月十五清晨,生死之戰一觸即燃,殺氣鋪天蓋地由北至南。盟軍行船如履平地,闊處列艦,窄處浮舟,層層布陣,環環接應,大氣嚴密,綿亘百裏。
蒙古軍一聲砲響,數鏈并鎖,百鼓合鳴,千弩争發,萬箭齊下。盟軍似早有預備,應變精準無誤,以弩拼弩,以箭射箭,以砲轟砲,以火器燒鐵鏈,當是時,浪潮奔湧,焰火震蕩,船陣前呼後應,濠中左沖右突。
“是轉魄還是新戰狼……”眼看水下鹿角形同虛設、林阡陣線極速前推,林陌奮不顧身上前抵擋。驸馬親冒矢石,無疑激勵了原就悍勇的蒙古軍乘風破浪:“斷不教林匪再進半步!”宋諜金諜的情報哪可能涉及方方面面,縱使是林阡本人都被逼停了片刻、身陷不知是張掖河還是林陌永劫斬砸出的漩渦。
“好!”瞭望塔上遠遠觀戰,博爾忽正給林陌喝彩,忽而一驚,“糟……”不知何時由何人抱浮囊而渡、又是從何處卷甲倍道潛行而來?覺醒時,明明林阡還在很遠的地方可盟軍先鋒已然從地底挖到腳下?!一時間堡壘邊栅欄旁陶甕聲大作,教博爾忽霎時重溫月氏城噩夢——
多虧,“軒轅大先生料事如神!”既已準備了陶甕,那林陌的“不遺餘力接舷激戰”一方面真是求戰,一方面當然是對林阡的“水攻之外還有穴攻”故意“演不知情”。
“擊敵半渡,也不見得在水裏。是時候還擊!”問誰最懂以穴攻穴?答曰,完顔瞻,馬耆山之戰他就與林陌配合無懈可擊。
“帶上狗,審敵穴之所在,徑向鑿溝而迎。若正面遇敵,以霹靂火球消滅之。”那霹靂火球,是将薄瓷片和三四斤火藥裹在竹節上造成一個圓球,若用燒紅的鐵椎點燃這種火球,瓷片與竹尖皆可傷人,火藥的炸響聲足以懾人,産生的煙更能熏灼敵人。
來攻的敵人果然始料未及,原已在林阡的掩蔽下三線開道,不得已全面停滞繼而後退。但盟軍的傷亡似乎不大,因主帥也是個強攻和用計的好手,隻不過多日未見她出現在戰場罷了——楚風月,她囑咐“最前方開路的特遣隊以獸皮裹護,若正面遇敵,以火毬護身。”那東西也是以火藥爲球心,但是以紙布爲殼體,小巧如蛋,一燃便可爆破并生成烈焰。
一刹那大火雷小火蛋在地道裏爆得跳得不可開交,原想恐吓對方,結果兩邊都灰頭土臉熱汗淋漓誰都受不了……
看似平手,蒙古軍畢竟地主,後續增援絡繹不絕。反觀盟軍,行百裏路半九十,林阡尚在河間膠着,楚風月也由暗轉明受挫于内陸。
“徐夫人專注情愛,注定不如長姐知兵。”完顔瞻冷笑居高臨下,使勁戳楚風月痛腳,衆所周知他是楚風流一手帶起來的将才、而楚風月從小到大都想超越優秀的長姐卻超不過。
“完顔合達!被人邊疑邊用的滋味如何!”楚風月有一點卻比長姐出色,那就是“心态”,敵人損我,我立馬十倍力道還擊,“大戰在即,私設靈堂給曹王戴孝,不怕被成吉思汗懷疑你是‘新戰狼’?”
實則完顔瞻确實正被窩闊台“二級觀察”中,先是一愣,大驚趕緊自證清白:“我給曹王戴孝,不過是借此舉,斷義……”語帶顫抖,合乎那句小人長戚戚。
“誰稀罕!”楚風月怒不可遏喝斷,回過臉來清點人數,“怎麽郭蛤蟆還沒撤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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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道出來後,是他給我們殿後。”“應是被叛将完顔彜困住了……”仲元阿鄰回答。
郭蛤蟆坐騎是一頭神牛,常年快步如飛,直追仆散安貞的夢魇寶馬,自然适合接應穴攻隊和斷後。然而此牛有個先天缺陷,尾巴上有個燕窩形狀不能損毀,馬耆山之戰曾被楊葉發現端倪,也是那一戰,有個少年救郭蛤蟆于水火帶他殺出重圍,教宋軍歎惋:難以置信他倆竟是第一次合作!
他倆,現在卻是真正地割袍斷義,一個爲了越風、一個爲了林陌,面對彼此的時候皆面色黧黑眼中噴火——完顔彜熟悉郭蛤蟆神牛的破綻,招招式式專對着牛尾燕窩砍,害得郭蛤蟆連人帶牛越行越慢、若非箭術厲害早已被蒙古軍砍成肉醬。可就算箭術厲害也不容喘息,因爲就連郭蛤蟆的箭陣,身爲結拜兄弟的完顔彜都了如指掌……
幽暗昏惑,郭蛤蟆似乎不得不求助于“紙片人”“紙片馬”幻術?“紙人紙馬,雖刀槍不入,火燒不透,然而,水畔能用?”完顔彜竟好像洞穿了他的思路,宣告他的技能在自己面前完全無效,“郭蛤蟆你聽着,你的戰技,我每種都清清楚楚,你赢不了!”
“悔不該在山東,将我家祖傳幻術、運用技巧,全告訴你!”郭蛤蟆虎目噙淚。
“有什麽好後悔,跟着驸馬,我從不悔!”完顔彜護主心切,面容決絕,“别廢話,不想死你就投降!”
“我赢不了,我也不讓!寸土不讓!”郭蛤蟆逮到機會一躍而起,徑直把完顔彜撲倒在地滾了幾轉,兩個小子都失了兵器,千軍萬馬裏竟隻能拳打腳踢頭破血流。
“郭蛤蟆!你跟誰學得這麽無賴!!”完顔彜聽得戰鼓聲陡變,猜林阡可能已沖破重圍來接應郭蛤蟆,越心急拿下郭蛤蟆,越拿不下。
跟誰學?“郭蛤蟆至今生死未蔔,若他是烈士,你們不臉紅?西甯、宣化、大月氏,哪場不是金宋共融,勝了就是,敗了就不是?活也是,死也是!”“也不是很難——蛤蟆,談判和戰場一樣,寸土不讓。”
那個人,總令人想到有星辰駐守在天,千載照山河之風流而不朽。一口氣沖到頭頂,郭蛤蟆大笑一聲:“大金曹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