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小船滑向湖心的小島。雲影搖晃着,漣漪自船側如魚尾般散開,輕柔的水聲若有若無,細碎之中有一種沉靜的力量,讓埃德的心情逐漸平和下來。
他站在船頭,眺望島上那千年前便已存在,不知何人建起的古老神殿。簡樸的灰白石牆掩映在綠樹之間,甯靜而不見傾頹。
幾十年之後,若能安息于此處,倒也不錯——這念頭一閃而過。
随即埃德意識到,他仍未能真正接受自己如今的身份。
他仍當自己是一個普通人,百年終老,安眠于黑暗的墓穴,随時光一點點歸于塵土……但聖者的軀體根本不會留在這世間,當生命消失,肉體也會随之而逝。
自古以來,人們都認爲這是神明賦予聖者的特權——諸生之中,唯有聖者的靈與肉,得以完整地存在于另一個世界,一如神祗自己。
所以聖者沒有葬禮……他們并不曾真的死去。
&{萬↑書↓吧}; 埃德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卻找不到任何更明确的記錄。伊卡伯德永遠不會直接給他答案,肖恩對類似的問題從來聽而不聞,而伊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聽到他的回答。
沉思之中,小船微微搖晃一下,停了下來。
埃德擡起頭,驚訝地發現那位安守在此處的老牧師已經靜靜地站在湖岸邊。
他們還是初次見面……如果不是提姆的死,似乎沒人想得起要告訴他。島上還有這樣一位與世隔絕的聖職者。
路的盡頭是一片草地。明黃色的冬烏頭點綴其中。草地上沒有柯林斯神殿裏處處可見的噴泉,隻有一個圓形的水池。像一面鏡子一樣嵌在草地中央。聳立在草地另一邊的灰岩建築不高,但一如千年前<a href="混沌重生君臨異界</a>的城堡般厚重方正,雖沒有用于防禦的城牆,卻同樣帶着一種拒人千裏的封閉……甚至冷漠。…
走進舊神殿的大門,光線驟然昏暗。正殿比埃德想象中要大得多,也高得多,卻幽深如地底,唯一的光明來自正殿深處,一尊高大的雕像頭頂落下微弱的天光。
那應該是尼娥——那當然是尼娥。但埃德從未見過這樣的尼娥雕像,用粗糙的灰岩雕刻而成的女神筆直地站立在那裏,看起來強壯有力,一手下垂,一手平舉至胸前,攤開的手心空空如也,漠無表情的面孔五官深邃,嚴厲得近乎冷酷。
埃德垂下目光,女神裙邊的波浪裏,隐約可見的人類的面孔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他們茫然大睜着雙眼,同時張大了嘴,仿佛在即将滅頂的浪濤之中絕望地呼喊……
埃德移開了視線,微微有些不安地想起那些更古老的傳說——如今被人們視爲慈母般溫柔的水神,在遠古之時,更因她的狂暴與無情而爲人們所畏懼。維因茲河曾經數次改道,被洪水淹沒的舊維薩城至今仍深藏在河底的泥沙之下,人們卻似乎已經在數百年的安甯裏漸漸遺忘了舊日的恐懼。
神像左側有一閃緊閉的木門,不需要誰來指引,埃德也知道那通向墓地。他能隐隐感覺到死亡的氣息,黑暗而甯靜……
腳步自然而然地向右而去,卻又被一聲帶着驚訝的呼喚拉了回來。
“聖者?”艾瑞克叫道,“是這邊。”
埃德有些尴尬地回頭,正迎上老牧師若有所思的目光,黯淡的光線中,老人鐵灰色的雙眼顯得異常清亮。
神像右側的木門是打開的,狹窄的石階同時向上下延伸。埃德緊跟在老牧師身後,看着他依次點亮牆壁上的火把,溫暖的火焰驅走了黑暗和他心底那一絲不安,卻又讓他不禁有一點好奇——柯林斯神殿裏随處可見魔法制造的光焰,這裏的一切卻似乎更加……淳樸和自然?還是說,這裏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不可使用魔法”的忌諱?
墓穴并不深。一扇石門之後,長長的走廊兩側,灰白石棺安靜而整齊地排列着,沒有逝者的雕像,也沒有墓碑或墓志銘,更沒有親人獻上的花束……隻有棺蓋上熟悉的标志,和标志下簡單的姓名。
“如果有人想來這裏憑吊他們死去的親人……他們可以來這裏嗎?”埃德終于忍不住問道。
“……我們通常會建議他們把花放進湖斯塔内斯特爾湖,湖水自然會傳達他們的思念。”艾瑞克含糊地回答。
——意思就是不行。
埃德微微皺眉。這對逝者來說或許沒有什麽意義,但對生者來說是不一樣的……
“更早之前,聖職者的屍體會被沉入湖中。”老牧師的聲音幽幽響起,“沒有石棺,沒有墓地,沒有名字……我們誕生自虛無,也歸于虛無。一切都終将被遺忘,思念……并沒有意義。”
埃德壓下了反駁的沖動,沉默地跟随他的腳步。向左拐過一個彎之後,老牧師在接近盡頭的位置停了下來。
“這裏。”他說。
石棺是備好的,棺蓋斜靠在一邊。埃德看着兩個聖騎士小心地把提姆的遺體安置在石棺裏,仔細地整理好他嶄新的白袍,将他的手杖放在他身邊……隻是,對于身材不高的提姆來說,這具石棺似乎顯得太大了一些。
而後他們合上棺蓋,靜立在棺前,最後一次低聲祈禱。祈禱聲中,艾瑞克揮起鐵錘和鑿子,認認真真地将提姆的名字刻在了棺蓋上。…
“逝者永恒。”老牧師在埃德身後低語,聲音如塵埃般緩緩飄散在空氣中。
——他剛才不是還說一切都是虛無嗎?
埃德疑惑地想着,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旁邊的一具石棺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斯科特……克利瑟斯?”他喃喃地念出了刻在石棺上的名字,随即意識到自己語氣中的驚訝大概太過明顯。
這裏的人顯然不知道斯科特還活着……可石棺裏的是誰?
“裏面是空的。”
老牧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死在那一場戰争中的人幾乎全都埋在斯頓布奇,但他們一直沒有找到斯科特?克利瑟斯,無論死活……幾年前肖恩?佛雷切在這裏刻下了斯科特的名字,裏面隻有一柄他曾經用過的劍。”
埃德隻能胡亂點點頭,匆匆走開。他無法想象肖恩那時的心情……更無法想象肖恩知道斯科特如今的身份又會是什麽心情。
——現在連肖恩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他懊惱地提醒自己,加快了腳步。
回到女神像前時,他卻又不由主地停了下來,望向左側的木門。
他的感覺不會有錯……聖職者的墓穴裏安靜卻并不陰冷,那道門之後……卻有更真實的死亡。
“那道門通向哪兒?”他回頭問道。
老牧師的回答不出所料。
“舊的墓穴。”他說,“不屬于聖職者……以前會有虔誠的信徒希望能被葬在這裏,其中有一些會被接受……包括克利瑟斯王朝的最後一位國王。”
埃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傳說奧斯本?克利瑟斯死于亂軍之中,他的頭顱被割下來插在維薩城外的木樁上,以恐吓那些依舊不肯放棄抵抗的追随者,而後他腐爛的屍體被焚燒成灰,撒進了維因茲河……至今維薩城裏仍有人會在那一天将一杯紅色的葡萄酒倒進河中,隐諱地紀念那位不幸的王者。他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君王,卻依舊是個令人心折的英雄。
埃德躊躇着,突然很想去看一看那位國王——他的先祖最後的安息之地。但現在可還有大把更緊要的事……
眼前有白色光芒微微一閃,埃德驚訝地擡起頭,看向永恒之杖的頂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