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想太多了。”伊斯木無表情地評價他的胡思亂想，“你更有可能變成另一個斯科特。”

這當然也不是埃德想要的。

“除非你還有什麽沒有告訴我。”伊斯說。

“……我真的什麽都告訴你了。”埃德無奈地舉起手，“我發誓！”

伊斯看着他，那難以捉摸的眼神讓他渾身發毛。

“你也什麽都告訴娜裏亞了嗎？”他問。

“……沒有。”埃德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想讓她擔心……”

“你以爲這樣她就不會擔心了嗎？”伊斯嗤之以鼻，“你覺得在她心目中你已經強大到無所不能了嗎？”

“……到底怎麽啦？”埃德莫名其妙，委屈無比，“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事實上，他覺得這會兒無論他做了什麽，在伊斯眼中都是錯的。

伊斯閉上了嘴，繼續用那種讓他渾身發毛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挑剔，陰沉，惱怒，像瞪着一根烤過了頭，完全不能入口的小羊腿。

在埃德覺得他會再一次用沉默作爲回答的時候，他卻突然開了口。

“她喜歡你。”他說，每一個字都硬邦邦冷冰冰像冰塊一樣砸出來，砸得埃德猝不及防。

他目瞪口呆，腦子裏開始嗡嗡嗡像有一萬隻蜜蜂發了瘋。

“……她也……很喜歡你啊。”他結結巴巴，勉強保持着一絲冷靜。

“她愛你。她自己承認了。”硬邦邦的冰塊繼續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帶着種自暴自棄般的肆無忌憚，“‘愛’，你們人類是這麽說的吧？你聽得懂嗎？”

“不、不可能……”埃德被砸得暈暈乎乎，所有的恐懼，憂慮，神祇與惡魔……所有沉甸甸地塞在他腦子裏的嚴肅危險或黑暗的東西，全都被漫天亂竄的星星轟得七零八碎，潰不成軍。他口幹舌燥，語無倫次，心跳簡直要撞破胸腔沖上半空，“我問過她……在玫瑰花下……她沒有回答，她并不……”

“……什麽時候？”伊斯危險地眯起眼睛，“你問了什麽？”

他居然不知道……他居然敢瞞着他！

然而埃德殘存的理智已經不足以讓他再擠出一個字。他捧住頭，不然即使坐在椅子上他也覺得會摔到地上去，心底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在尖叫着歡呼，而另一個聲音在難以置信地重複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難怕整個世界此刻就毀滅在他眼前也不能讓它們停止。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有控制不住的笑意從他的眼中，從他臉上的每一道紋路裏溢出來，傻得異常刺眼。

伊斯伸手按在他的頭頂，用力壓了下去。

埃德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桌面上，卻連發出的慘叫都聽起來像是在笑。

伊斯咬牙切齒，怒火熊熊。生平第一次，他在十分清醒的情況下，十分認真的考慮着要不要把這個愚蠢又厚顔無恥的人類凍成冰塊沉進湖底，永遠不見天日。

埃德并不是沒有感覺到那種冰冷的危險……可這會兒他除了傻笑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他不知死活地抓住伊斯的手，用力擡頭，亮晶晶的眼睛裏同時閃爍這惶恐與狂喜。

“真的嗎？”他問，“她告訴你的嗎？她爲什麽不告訴我呢？我、我……我也……”

視線中象牙白的桌面再一次急速逼近，滿天亂閃的星星沉入黑暗的大海。

暈過去的時候，他也還是在笑。

.

醒來時星辰在他頭頂閃爍。他看着它們，它們也看着他，在這個美好的夜晚，它們再也不是什麽規則的象征，未解的謎題。它們就隻是星星，美好的，美好的，美好的星星，把神秘又溫柔的光，灑在一個幸福的傻瓜身上。

他仰天躺在冰龍寬闊的脊背上，無聲地咧開嘴。

“她真的那樣告訴你了嗎？”他問，依然暈暈乎乎，像是飄在雲裏。

“不。”冰龍冷冷地回答，“我騙你的。”

“不會的。”埃德笑眯眯，既不生氣，也不害怕，“你才不會用這種事情來騙我。”

他幸福地在龍背上打了個滾兒……然後就掉了下去。

冰龍在他打滾兒的時候一聲不響地順勢側了側身，任由他從半空中墜落，低頭看着他撲通一聲像塊石頭一樣砸進一個不大不小的湖裏。

沒有先凍成塊兒再扔下去，它已經仁至義盡。

埃德從水裏爬出來的時候冷得直哆嗦。他不知道伊斯帶着他飛到了哪兒，但顯然是更靠北的地方，冰冷的水裏已經帶着冬日的寒意，連一個幸福的傻瓜歡唱着迅速流動的血液都差點凍硬在血管裏。

但他也終于冷靜下來……多少冷靜了一點點。

冰龍端端正正地蹲在湖邊，金色的眼睛像冰冷的火焰。

冷靜了一點的傻瓜終于有了另一種情緒。

他明明知道的……伊斯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他，或許不應該，或許不會被任何人，任何種族所接受——即使是艾倫恐怕也無法接受，但伊斯·克利瑟斯，像他一樣愛着娜裏亞·卡沃，即使他說他并不懂得真正的愛是怎樣……他怎麽可能不懂呢？

他曾以爲他的愛是無望的，可伊斯從來都比他更無望。

“……對不起……”他喃喃。

“……閉嘴。”

“……我也愛你的。”

“……閉嘴！”

“娜裏亞也愛你啊……雖然……”

冰龍巨大的爪子帶着呼嘯的風聲拍過來，埃德也隻是閉了閉眼。

他被拍進了枯黃的草叢裏，但也僅此而已，甚至還沒有他自己摔一跤痛。

“……别告訴她。”

他聽見冰龍悶聲悶氣地咕哝，“我答應過她就當什麽也不知道的。”

下一句話迅速地變得惡聲惡氣：“你也要當什麽都不知道！”

因爲擔心被發現，它甚至不得不大半夜的把被它砸暈過去的埃德提出來兜風。

“唔……”埃德坐起身來，扒拉着頭發裏的枯草，有點爲難：“你知道，我不是太擅長這個……”

他看着冰龍漸漸豎成線的瞳孔，立刻改了口：“好的！當然！我什麽也不知道！”

……但娜裏亞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