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大江幫我不賣了


書吏念完契書,現場如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壞事做盡,沒想到,大江幫還留了這樣一份東西,而且還落入了六扇門手中。

外面旋即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大快人心!”

“活該!罪有應得!”

“這種惡人,就不應該留在世上。”

各種惡言惡語,在門外議論,最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殺了段江流,爲民除害!”所有百姓,都跟着喊了起來,“殺了段江流,爲民除害!”

顧大春雙唇緊抿,握緊的拳頭也逐漸松開,他道:“段江流,你也有今天!”

範小刀、趙行也如釋重負,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這份文件最終還是得見天日,有了這份契書,就算想抵賴,也沒有任何辦法。其實,一開始定下的策略是直接将這份證據拿出來,可是被趙行否了。

若太早拿出來,對方肯定集中火力,拿這份文件做文章,以他們指鹿爲馬、颠倒黑白的能力,再加上肯花錢,這個案子很容易就被拖入泥沼之中,沒有個一年半載,都無法定罪,而在先後從案發時間、推翻人證、物證等一系列幫段江流脫罪的證據後,對方也是精疲力盡,在所有證據被質疑之後,再把這份文書拿出來,才能有最大的殺傷力。

就算手中有大招和點燃,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秒掉對方,還是不斷的拉扯,耗盡他們的耐心和能力,待到時機成熟,再給予緻命一擊。

一上來就放大招,反而會讓對方找機會溜走。

給他辯護的宋人傑已經離開,方堂竟也退到了後面。

段江流死期将至。

他們成功了!

堂上,謝愚雖有心偏袒,在罪證确鑿、鐵證如山,他也無可奈何,隻有動用手中權力,道:“現在退堂,下午宣判!”

顧大春松了口氣,“中午老陶面館,我請客!”

範小刀道:“那可要多加點肉。”

一行人即将出發,又被師爺攔住,“趙總捕頭、小範大人,知府大人有請。”

衆人面面相觑,都這時候了,他們還要搞什麽幺蛾子?兩人不明所以,跟着師爺來到了後堂,除了謝愚,段鴻飛、方堂竟早已等候多時,範小刀隻看一眼,就明白對方想什麽。

謝愚道:“人我喊來了,有話你們自己商量。”

段鴻飛道:“我想和解。”

範小刀道:“呂家十一口,都已經死了,就算和解,你去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段鴻飛道:“我段家八代單傳,決不能到了我這裏就斷了後,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保住段江流,爲了他,我可以使出一切手段,而且,我開出的條件,你無法拒絕。”

“除了錢,你還有什麽條件?”

段鴻飛道:“範火舞的命。”

範小刀忽然笑了,“這算是威脅?”

“你權當這就是威脅吧。現在,範姑娘就在我們大江幫,隻要你肯和解,保證不動她一絲一毫,而且事後,還有白銀萬兩相贈,我找你,不是哀求你,而是讓你看到我的決心,爲了兒子,我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

範小刀道:“你想怎麽和解?”

段鴻飛道:“你們收回指控,說契書是僞造的。”

範小刀看了趙行一眼,趙行示意讓他決定,他苦笑一聲,“沒了兒子,你可以再生,沒了錢,你可以再賺,若是大江幫沒了,段幫主,你可是什麽東西都沒有了。”

“你這什麽意思?”

範小刀道:“綁架範火舞?虧你們能想得出來。”

這時,門外有人來禀,“大人,門外有個女人,送來了一口箱子,說是給段幫主的。”

謝愚看了一眼段鴻飛,段鴻飛點頭。

謝愚道:“讓她進來。”

範火舞來了。

一身紅衣,腰間别着兩把彎刀,手中拎着一口木箱,當看到範火舞的那一刻,段鴻飛愕道:“怎麽是你?”

範火舞若無其事道:“你們大江幫請我去喝茶,待了半天,連個茶葉沫都沒看到,我想走,這些人不讓,還拔出了兵刃,要把我留下,我見他們聽不見我說話,尋摸着他們耳朵也沒什用,幹脆就幫他們割了。”

說着,那口木箱扔在段鴻飛面前。

段鴻飛打開箱子,登時吓了一跳,整個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箱子裏,密密麻麻,裝着一箱子的耳朵,有大的,有小的,形狀不一,沾着血迹,其中一隻上面還有金環,段鴻飛一眼就認出,這是大江幫的三當家的耳朵。要知道,大江幫總舵二百多人,雖然他們以生意爲主,但也從江湖上網羅了不少頂尖高手,還有一些是傻眼不眨眼的江洋大盜,就是爲了防止六扇門爲了救人強行攻打,可是誰料到,六扇門沒有攻打,這些人卻已經淪陷了。

他震驚道:“你幹的?”

“不然呢?”

範小刀也問,“你還記得鐵騎幫嘛?”

鐵騎幫雖不在八幫十會之中,但在江湖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曾控制着江南的陸路,也算是能與漕幫、大江幫分庭抗禮的幫派,不過,半年前,卻生出了一場變故,整個幫派被人血洗,從江湖中除名。

“記得,那又如何?”

範小刀道:“也是她幹的。”

段鴻飛聞言色變,“什麽?”

本來以爲,控制了範火舞,逼範小刀退讓,誰料卻請了一個瘟神。

範火舞道:“我本想殺人,可是半年前,我暗中立誓,不再開殺戒,這次割他們耳朵,隻是略施懲戒,下次本姑娘就沒這麽好說話了,而且,我這人反複無常,就算立誓,也經常食言的。”

兒子即将判刑,大江幫被人端了,段鴻飛已經失去了理智,喊道:“信不信我立下格殺令,雇殺了麽的殺手,來除掉你?”

範火舞道:“我信。但殺了麽的殺手,誰敢接我李紅绡的單子?”

李紅绡?

這個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可是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了,方堂竟卻驚道:“李紅绡?你是殺手榜排行第一的紅绡女?”

“啊?”

段鴻飛驚呼一聲,沒想到,那個在桃花酒肆賣酒的女人,竟是天下第一殺手?他心中懊惱,招惹誰不行,偏偏招惹一個殺手,被這種人惦記上,還有活路嗎?

不止是段鴻飛,範小刀也是大爲震撼。

他隻是知道,範火舞武功高強,就連自己也未必是她對手,可當她承認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殺手之時,他也忍不住震驚起來。一直以來,範火舞以失憶爲由,不肯提及和回憶當年往事,原來是刻意在隐瞞這個。

謝愚也大爲生氣。

堂堂的知府衙門,一個女殺手,說來就來,成何體統?但卻又無可奈何,他們是官,對方是匪,身份有懸殊,但他也對眼前這女人,心存忌憚,哪個當官的,也不想招惹一個殺手之王。

範小刀道:“事到如今,所有的牌都已打完,段幫主可還有什麽話說?”

段鴻飛歎了口氣,刹那間,似乎蒼老了許多,以近乎哀求的口氣,道:“可否判秋後問斬,我們段家世代單傳,我想給我們段家留個後。”如今六月,秋後也就是八月,還有三月的時間,貌似、應該時間上來得及。

範小刀道:“我們隻負責立案、檢舉、提供證據,至于如何宣判,那是謝大人的事了。若沒有别的事,我們先行告辭。”

待三人離開後,現場死一般地沉寂。

良久,謝愚才道:“秋後問斬吧,還有一線生機。”

段鴻飛聞言,“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謝愚緩緩道:“我來問你,你家中還有多少銀兩?可願爲段江流,傾家蕩産?”

大江幫本來是八幫十會之一,又是做水路生意,資産甚爲豐厚,而且在接手了漕幫地盤之後,總資産已達到百萬兩,之前爲了救段江流,前後花費了十幾萬兩,基本都是漕幫的錢,對他來說,并不算傷筋動骨,聽到謝愚說兒子還有救,他心中有活泛起來。

不過,這些當官的,就如吸血的水蛭,嗅到一點機會,就往死裏整你,心中也留了個心眼,“隻要能救我兒,十萬、二十萬,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十萬、二十萬兩,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隻要關系門路摸對,甚至可以捐個小地方的知府當一當了,當然,前提是你得先考中進士,能夠進入這個官員體系,這是官場的遊戲規則。

謝愚道:“二十萬,怕是不太夠啊。”

他雖是太子一派,但年近五十,依舊是四品官員,在這個體制内,已是十分落後了,如今陛下龍體安康,等太子上位,怕要等上個二十年,自己雖有抱負,但也不能一直幹耗着,要在太子上位之前,能夠更進一步,将來才有機會登閣拜相。

而從四品到三品,那就是一道天塹鴻溝。

邁過去了,平步青雲,邁不過去,一輩子守在一個地方,當個州牧。

如果朝中沒人,那就要花錢。

他打聽過了,最近中都(鳳陽)留守司那邊有個缺兒,留守司指揮同知,從三品,雖是看守皇陵的活兒,不如金陵知府這般有權勢,也沒有太多的油水,但卻能解決職級問題,能借助留守司的跳闆,将來往上一步,也是順水推舟的事。

而這個職位也是明碼标價:三十萬兩。

段鴻飛道:“我若變賣一些資産,砸鍋賣鐵,還能湊十萬。”

謝愚沉吟片刻,“有這三十萬,我拼着斷送自己仕途,幫你想一想辦法。”

“大人可有什麽辦法?”

謝愚道:“今年,是大赦之年啊!”

陛下六十歲大壽在即,到時候,肯定會大赦天下,除非犯下“十惡不赦”之罪,一般都會獲赦,從死刑到緩刑,到發配充軍,隻要免去死罪,以段鴻飛的财力和能力,剩下的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段江流犯下的,正是“十惡不赦”之中的第五惡:不道。

謝愚道:“案子是案子,卷宗是卷宗,關鍵還得看怎麽報。惡意殺人,可以變成失手殺人,殺死那些護衛,可以變成防衛過當,如此一來,死罪可免。不過,這麽寫,但上面的人能不能批,得花錢打點啊。”

衙門口,門道兒多。

生死殺伐,全靠一支筆。

段鴻飛第一次覺得,有什麽都不如有權力好。

江湖中的打打殺殺,在這些官場中人看來,根本不夠檔次。

他恭敬道:“好,如此,有勞大人了!”

謝愚心中卻另有打算,三十萬兩,隻是個開頭,是我給自己鋪路的錢,後面花錢的地方,海了去了。  破家的知縣,滅門的知府。

不讓你傾家蕩産,也枉稱一任知府了。

……

出來衙門,趙行很是知趣,說有些餓,去與顧大春他們彙合去了。

範小刀帶她來到另一家小店,叫了些酒菜,夥計當場就認出範小刀,喊出他名字,頃刻間,小店内用餐的客人,馬上圍了上來,紛紛表達了對範小刀的贊賞之情,“範捕頭爲金陵除一大害,實我金陵之幸!”

“範捕頭萬歲!”

範小刀見狀,得了,這頓飯沒法吃,于是打包帶走,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那夥計還有老闆,說他是金陵城的英雄,能來吃飯已是給足了面子,說什麽也不肯收錢,更有客人願意替他們付錢。

兩人拿着吃食,來到了一處僻靜之處。

“趁熱吃吧。”

範火舞望着範小刀,滿臉歉意:“大哥,我不是故意瞞着你的。”

範小刀盡量作出一副鎮定的表情,“他們家的牛肉不錯,邊吃邊說。”

範火舞卻沒有胃口,她緩緩道:“大哥,我叫李紅绡,真實身份,是春風夜雨樓六層樓的殺手。至于是不是天下第一,不過是外面的人,胡亂起的外号。”

紅绡女。

春風夜雨樓。

白無常的師姐。

難怪會有如此身手,如此一來,一切都豁然開朗。

範小刀問:“當初,刺殺北周武神之人,也就是你了?”

範火舞,不,應該是李紅绡,點了點頭,“不錯,兩年前,北周大軍橫兵鳳凰嶺,想要進犯我朝,我奉命接受任務,潛伏進了北周,進了奴隸場,後來被戰神府的人買到家中,成了歌姬,當時大戰一觸即發,我接到了刺殺拓跋野種的命令,于是在他出征前的一次宴會上,我刺殺了他,隻是,此人防備心太強,身上有金絲铠甲,沒能取了他性命。”

李紅绡說得極爲平淡。

但是範小刀卻知道,那場刺殺,絕對沒有如此簡單。

在敵國之内,刺殺地方将領,在三千北周軍的圍追堵截之下,從容而退,這可不隻需要運氣,而是真正的實力。當初,在京城時,就聽白無常說過她這位師姐的故事,那時範小刀心中滿是敬佩之心,一心想要見一見這個神奇女子。

可是沒有料到,這個女子,就是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半年多的範火舞。

如此的巧合,是命運使然,還是上天的安排?

然而,讓範小刀奇怪的是,以一己之力,阻止了北周的大軍壓境,本應該是朝廷的英雄才對,卻又爲何隐姓埋名,假裝失憶,混迹于江湖之中?他問:“後來呢?”

李紅绡道:“刺殺之時,我在戰神府上,得到了一份絕密情報,我被北周高手追殺了七天七夜,也許是老天眷顧,與我們北周的人的接頭,把情報送了出來,那人幫我做好了假身份,掩護我回大明,讓我去雁門關跟那邊的人彙合。半月之後,我有驚無險抵達了雁門關,誰料沒等到跟我接頭的人,卻等來了夜雨樓六樓的十一柄劍。”

春風夜雨樓,六層樓,有十二劍客,号稱江湖上最頂尖的十二名殺手,李紅绡便是其一。

李紅绡冒死刺殺北周戰神,送出情報,在數千敵軍的追殺之下,逃回了大明,迎接她的,不是鮮花和榮譽,而是同門的劍。

範小刀想不明白,“他們爲何要殺你?”

李紅绡搖了搖頭,“我也想不明白,如果非要找個原因,那應該是我任務失敗吧。夜雨樓六樓,不成功,便成仁。”

範小刀又問,“你送出來的情報,是不是一封加密的書信?”

“你怎麽知道?”

範小刀當然知道,當初他剛入京城,加入六扇門,遇到的第一個案子,便是孫夢舞的人頭案,而孫夢舞是北周間諜,那封信便到了她的手中,可是很快的,她就被人滅口,範小刀從證物室内,将那一封加密的信偷偷取走,給了一枝花,而另一份手抄,則給了白無常,也就是李紅绡的師妹。

一枝花已經破解了那封信。

可是他卻沒有開口。

範小刀問,“你可知那封信,寫得是什麽?”

“似乎是大明與北周的一個暗地裏的交易,事涉大明皇室,若是曝光出來,可能會有不少人掉腦袋,所以他們竭力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十一劍向我出手,我僥幸逃脫,當時不知去處,一路南下,東藏西躲,最終逃到了江南,就在那時,十一劍找到了我,将我困在龍牙山中,就在那時,李覺非出現了。”

“他救了你?”

李紅绡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懼色,“他刺了我一劍。”

“什麽?”

如果說十一劍出手,是爲了懲罰她任務失敗,但春風夜雨樓樓主親自動手,那事情絕對沒那麽簡單了。

“我中劍之後,眼見無路可退,于是便跳下了懸崖,誰料命不該絕,被山中的大樹給擋下,後來遇到了小叮當他們,那時夜雨樓抛棄我,李覺非要殺我,我萬念俱灰,便隐姓埋名,躲在了江南鎮。這一躲就是大半年,本來,在江南鎮,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日子雖然辛苦,有小叮當他們陪着,倒也順心,後來直到遇到了大哥,發生了鐵騎幫的事,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鐵騎幫雖然偏居一隅,但不大不小也是一個幫派,範老大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氣。

如此一個幫派,卻被一名紅衣女子滅門,加之李紅绡又是在附近龍牙山墜崖,屍體也沒有搜到,春風夜雨樓很容易就能想到這紅衣女子的身份。想到此,範小刀忽然記起,白無常說過,來金陵是爲了處理一些門派之事。

他們明顯就是針對李紅绡而來。

大江幫不認識李紅绡,但夜雨樓認識。

在打官司之前,範小刀提醒過她,大江幫做事,沒有底線,很有可能會以她來威脅,讓她有思想準備,可是沒有想到,她不但有準備,而且今日将大江幫總舵二百多人的耳朵,給割了下來。

這件事,就算不在金陵城中鬧得沸沸揚揚,也會很快傳遍江湖,到時候,夜雨樓……不對……

範小刀忽然記一件事,道:“你可知道,你師妹白……李轶,如今也在金陵城中?”

李紅绡點點頭,“大哥,我是來跟你告别的。”

範小刀道:“爲什麽要躲?隻要你願意,我能護你周全,管他春風夜雨樓還是秋風夜雨樓,我不答應,誰也不敢動你分毫。”

“你能護得了我一時,能保護我一世嘛?”

這些日子來,範小刀早已把她和小叮當,當成了自己的至親至愛之人,聽到這番話,範小刀一把拉住李紅绡的手,“隻要你願意,我能護你一世!”

李紅绡的臉,倏地一下紅了,“大哥,你弄痛我了。”

範小刀連忙松手。

李紅绡紅着臉,道:“大哥,你這麽說,我很開心。但是,這是我跟夜雨樓的事,我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而且,我去意已決,你不要攔我了。”

範小刀知道範火舞的爲人,見她神色如此堅定,也不好挽留,“那你要去哪裏?”

李紅绡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江湖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處。”

範小刀思考片刻,“若實在沒地方去,我給你推薦一個地方。”說罷,他從身上掏出一塊黑乎乎的令牌,不是夜雨樓的七殺令,而是黑風寨的寨主令牌,交到了範火舞手中。

“你去青州府二龍山,那邊有個黑風寨,去找一個叫楊青的人,就說是我讓你來的。”想了想,又找來了筆墨,寫了一封書信,交到範火舞手中,“見到他之後,你把信和令牌給他,他自然會收留你。等我這邊事忙完之後,我便去與你彙合!”

李紅绡正要打開書信,卻被範小刀阻止,“到了青州,你再看吧。”

李紅绡道:“我本來尋思把小叮當帶走,送到琅琊閣,可又怕跟在我身邊,有些危險,所以把他送到了當陽學堂李先生那邊了,想必對方不會爲難他。”

範小刀道:“這些你不用管了。”

說罷,從懷中掏出了十兩碎銀,又将一摞銀票遞給了李紅绡,“這些銀子,應該足夠你路上花費。”

李紅绡一看銀票,足有二千兩,“這麽多,用不掉。”

範小刀道,“盡管拿着,若多的花不完,就把剩下的錢交給楊二叔。”

兩人又說了片刻,依依不舍的告别。

範小刀本想送她出城,可下午還要開堂,隻得目送她離去,李紅绡的背影,消失之後,範小刀心中,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失落感。

李紅绡來到城門,如今她有了路引,名字也改成了範火舞,官兵倒沒有爲難她,剛一出城,她拿出那封信,打開一看,隻見上面寫着一行字,“楊二叔,這是我的壓寨夫人,你們可要好生對待。”

看到這句話,李紅绡臉煞然通紅,一直紅到了脖頸。

旋即,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這時,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師姐,有什麽好事,笑得這麽開心?”

李紅绡擡頭,看到李轶正站在城外。

身後,十一個人,蒙面負劍,如十一棵挺拔的青松。

……

金陵衙門。

還未起晌,門口又擠滿了人。

本來,上午那些因爲審案無聊離開的人,在離開後聽說堂上精彩紛呈、反轉不斷時,又都紛紛回來,不由懊惱,起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看熱鬧都趕不上熱乎的。

這就是金陵人,一個充滿了八卦、人情的地方。

鬧得沸沸揚揚的呂府滅門案重審,在經過兩日的激烈辯論後,終于落下了帷幕。

段江流從大牢押回時,已是面色死灰,雙膝癱軟,沒法正常走路,還是靠兩個衙役架着,勉強來到大堂之上。

穿過人群時,叫罵聲、詛咒聲,不絕于耳。

爛菜葉、臭雞蛋,不斷往身上扔。

隻是有些人準頭實在有限,那兩個押送的衙役,也跟着倒了黴。

可是群情激昂,兩人也不敢多說,隻得加快了腳步,趕緊把他送到大堂之上。

知府升堂,雙方回到堂上。

謝愚道:“呂府滅門一案,經過兩日審理,事實已基本清楚。公訴人,可還有證據提交?”

範小刀道:“沒有了。”

“被告段江流,可還有證據提交?”

方堂竟道:“沒有。”

謝愚點點頭,道:“既然雙方都已陳述完畢。那麽,本官開始宣判。本堂認爲,十八年八月三日,金陵呂家滅門一案,疑犯段江流,罪名成立,依舊《大明律》第一百五十六條、《大诰》第十八條第三款,依法判處死刑,秋後執行。”

斬立決、秋後問斬,無論哪一個死罪,都要經過大理寺核準,最後呈到禦前朱批,前者是一事一報,後者,則每年判決之後,到了六月底,彙總到了大理寺,再行上報,每個死囚的名字列成一列,再由人間權力最高的皇帝勾去,便算是人間除名。

而今年不同,皇帝六十大壽在即,大赦天下,一般會在七月底,陛下大壽之前推出恩典,隻要在此之前,提前打點關系,一切都有轉機,而且,現在陛下基本不理朝政,所有朱批,由司禮監代勞,所以謝愚如此笃定,死罪可免。

咚咚咚!

三聲鼓響。

塵埃落定。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好!”

“謝青天!”

“世上何須海剛峰,化作退之現人間!”

退之,正是知府大人的表字。

也有人道:“這個案子,今天能給呂家翻案,這是小範捕頭的功勞!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誰說站在光裏的才算英雄!”

大堂内。

當聽到段江流被判刑後,顧大春眼中含淚,跪倒在地上,抽泣起來。

段江流坐在了地上,整個一生,如走馬燈一般晃過心頭,段鴻飛走到他身前,伸手便是一巴掌,這一巴掌,力道極大,将段江流打的清醒了許多,“爹,你打我幹嘛?”

“混賬,像個男人,站起來!”

“我要死了,你管我這麽多?”

段鴻飛道:“我若不是你爹,我管你幹嘛?”說着,又在他耳邊低語一番,段江流聞言,面露喜色,“果真?”

“我還能騙你不成?”

段江流狂笑不止。

惹得門外的百姓都以爲,這個家夥惡事做盡,死到臨頭,已經瘋癫了。

他這副神色,落入範小刀、趙行眼中,也有些不解,到底段鴻飛說了什麽,能讓一個将死之人,重新煥發生機?

“來人,将囚犯押入大牢!退堂!”

“威……武……”

謝愚離開了大堂,沖段鴻飛使了個眼色,段鴻飛明白,跟段江流耳語了幾句,便跟随謝愚,去了書房。案子審理已經完結,接下來要做的,便是要準備好銀兩,列出要打點的關系,還有抓緊時間行動。

已是六月。

要想趕上大赦,就要争分奪秒。

謝愚開始列名單,從臬司潘風大理寺丞,再到大理寺的門房、師爺,刑部侍郎及以上人員,足足寫了一百多人,寫完,放下筆墨,道:“這麽看來,要打點這些人,三十萬兩,怕是不太夠啊。”

“怎麽這麽多人?”

謝愚道:“這是從閻王手中搶人,方方面面都要打點,别看有些人職級不高,但整個過稱繁瑣,真在他手裏拖個十天半月,等遞到禦前,已是十月了,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段鴻飛指着一個名字,“大理寺門口足療店的老闆娘,一萬兩,這個也要打點?”

謝愚道:“這個是我的老相……不,是大理寺卿的老相好,你想想,那種地方,寸土寸金,她一個足療店,又怎麽能支撐的起來?其實,足療店隻是一個障眼法罷了,實際上就是給大理寺卿一個洗腳休閑的地方,你兒子的案子到了那邊,如果不打點好了,若是她說兩句難聽的,或把寺卿大人給捏痛了,大人一個心情不爽,這事兒就黃了!”

“還要多少錢?”

謝愚道:“再準備二十萬兩吧!”

……

大堂上,知府已退堂。

先前那兩個衙役,受了一番罪,才過了半個時辰,又要再押回去,接下來又要面臨金陵百姓準頭的審判,畏縮不前。

師爺道:“再有勞二位了!”

兩衙役指了指衣服,道:“二爺,您看,新洗的衣服啊!”

“對啊,都已這樣了,所以不麻煩别人了。”

段江流這時道,“我自己走!”

顧大春道:“不用他們,我來押!”

他與李樵上前,重新給段江流戴上枷鎖,一拉鐵鏈,将段江流扯了個趔趄,沒有站穩,跌倒在地,“走吧!”

段江流呸了一聲,低聲道:“早晚一日,你們會死在我手中!”

李樵上前踢了他一腳,“死到臨頭,還振振有詞!”

段江流哈哈一笑,“死到臨頭的是你們!”

說罷,站起身,帶着鎖鐐,沒了先前的頹喪之氣,大步先前邁去。

百姓們早已準備好爛菜葉、臭雞蛋,段江流才一露面,又開始向他身上招呼上去,段江流雖帶着枷鎖、腳鐐,行動不便,但終究有功夫在身,東挪西躲,竟無一命中。

他沖百姓一呲牙,叫嚣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打不到我吧,沒有辦法,就這麽強大,啦啦啦啦啦啦!”

羅成湊過去,拿了兩個臭雞蛋,給到了趙行、範小刀,“大人,要不,您二位也試試?”

趙行道:“勉爲其難!”

嗖!

一個雞蛋飛出,正中段江流左腿,趙行出手時,暗中運上了内力,在雞蛋中凝而不發,待擊中他膝蓋時,内力猛然爆發出來,段江流吃痛,跪倒在地,猛然慘叫起來,“啊!”

範小刀的雞蛋,随聲而到,正中門牙。

噗!

臭雞蛋碎裂,落入段江流口中,段江流隻覺得一陣惡心,低頭不斷的惡心起來。

這時,其餘人的雞蛋菜葉齊飛,幾乎将段江流埋沒,段江流一動不動,伏地不起,任憑這些穢`物,在他身上招呼。約莫過了盞茶功夫,雞蛋菜葉子都已扔完了,衆人還不解氣。

段江流站起身,挑釁道:“還有誰?”

砰!

一隻臭鞋,從天而降,打在他面門上。

一小娃道:“中了,歐耶!”

有一人怒道:“老子的鞋呢?老子就特麽穿了一隻鞋,還是借來的!”

段江流發瘋似的,指着衆人,“告訴你們,今日你們所作所爲,我姓段的,将來将一一奉還,不,十倍、百倍奉還!”

“将死之人,用什麽還?拿命還嗎?”

段江流哈哈大笑,“老子……死不了!”

他指着顧大春、範小刀、趙行,“你,你,你,不是想讓老子死嗎?老子偏偏死不成,告訴你們,今年是大赦之年,我爹,剛才已經說了,就算是傾家蕩産,也要打通京城的關系,把我救出來,到時候,你們都得死!”

趙行這才明白,爲何段江流如此有恃無恐。

本來已生機已絕的一個人,忽然又變得如此嚣張,目無法度。

他們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這一點。

陛下六十大壽,普天同慶之時,不可能大開殺戒,循例,都要大赦天下。

他在六扇門待過,知道裏面的門道,就算不是大赦,每年報上去的死囚犯,陛下也不可能全部勾掉,而是會法外開恩,故意放過幾個,如此,又能多活一年,今年是大赦之年,若操作得當,還真有可能免掉段江流的死罪。

隻要不是死罪,大江幫總會有辦法,能幫段江流洗脫罪名。

如此一來,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流水!

範小刀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們太心急了,以至于沒有算漏了這一點。否則,隻要将案子拖上兩三個月,待陛下壽典一過,段江流必死無疑,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極有可能躲過一劫,逃脫法律的制裁。

難怪他如此嚣張!

顧大春臉色也十分難看。

等了三年,本來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結果又是這個結果,他不甘心,可這又如何呢,他無能爲力,想到此,他目光中又充滿了怒火,雙眼布滿了血絲,惡狠狠的盯着段江流。

段江流道:“你不是想讓我死嘛?我偏偏不死。”

顧大春一步步來到他身前,如兇神惡煞一般。

段江流被他這氣勢吓到了,連連後退,“你想幹什麽?”

範小刀從他眼神中看出了殺意,喊道:“大春,不要犯傻!”

顧大春渾然不覺,“你不是不想死嘛?我偏偏要你死!”

段江流喊道:“不……”

“要”字還未說出口,一把匕首,刺入段江流的胸口。

正是先前堂上那一把當作證物的兇器:斷玉。

段江流想要說話,可匕首刺破心髒,鮮血灌滿了胸腔,才一張口,鮮血就汩汩而出,他掙紮了幾下,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吓傻了。

顧大春跪倒在地,仰天長嘯,“呂妹,我給你報仇了!”

羅成見狀,喝道:“還愣着幹嘛,跑!”

顧大春擡起頭,看了範、趙二人一眼,目露感激之情,旋即将匕首扔下,從人群之中擠了出去,奪路狂奔。

羅成吆喝道:“來人,當街行兇,這還了得,給我追!”

衆人轟然領命,向門外追去,隻是那腳步,如帶了鎖鐐一般,奇慢無比。

……

書房。

段鴻飛想了想,這一個案子,要花掉将近六十萬兩,那幾乎是他的全部身家,他大江幫家大業大,可很多都是買賣,之前爲了打官司,已經花的差不多了,“大人,要再準備這麽多錢,除非把大江幫給賣了!”

謝愚道:“那就賣呗!”

段鴻飛道:“就算我想賣,也沒人買啊?”

謝愚道:“我聽說,春風夜雨樓,對你們大江幫挺有興趣的。”

最近,李覺非在江湖上弄得風生水起,靠着強大的資金和武力,已經控制了幾乎一半的江湖門派,而之前,夜雨樓的少主李轶,也曾與段鴻飛聊過收購大江幫的問題,可是給出的價格太低,被段鴻飛拒絕了,如今謝愚再提起,令他不由警覺起來。

“大人,您不是跟他們一夥的吧?”

謝愚道:“我隻是随口一提,賣或不賣,都在于你自己。”

段鴻飛開始猶豫了,“我尋思吧,我身體還行,有這個錢,我再娶十房小妾,努力個幾年,應該還能生幾個兒子。”

這時,門外師爺慌慌張張闖了進來,“老爺,不好了。”

“怎麽了?”

“段江流……他……”

段鴻飛一聽,急道:“他怎麽了?”

“他被顧捕頭當街刺死了!”

段鴻飛聞言,松了口氣,“大江幫我不賣了!”

PS:萬字更新,我夠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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