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失馬



,宸華引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漆黑又濃稠的,原本浩浩蕩蕩潛伏在官道附近的人能借着光線看清身旁最近的人,此刻漸漸看不清了,荒野裏的夜晚尤其安靜,蟲鳴風聲,隻是沒有人的聲音。

遲遲沒有送到的戰馬加重了人心裏的不安,于是又經過一陣諸人屏息的等待之後,黑暗之中一陣窸窸窣窣和低語之後,散布在密林之中的烏雲消散,隻有零星點點還在樹下未動。

“按照昨日收到的消息,怎麽算今天也該到了,那可是很近了呢。”一個年長的親兵說道。

“他奶奶的”,範将軍罵了句髒話,“我們在這兒不人不鬼窩了這麽久,他們這些送馬的不能長點心,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沙啓烈在黑暗中聲音悶悶地傳來,“可别是最後這段路上出了什麽事才好,近些日子的事我總覺得有些邪門兒,咱們謹慎小心一點爲妙。”

範将軍聽了這話沉默半晌,良久之後才向身旁的親兵道:

“老沙說的有道理,待天色亮一點的時候,老七你挑幾個可靠的人下山,就扮成做買賣的往西走走看,找找他們那幫人。”

老七肅立鄭重領命,之後抱着刀退下去。他的居處在山體另一面的洞穴裏,要在黑暗裏穿過一處亂石嶙峋的山坡。由于習慣在黑暗中穿行,他在山石之中走步的速度也隻是稍微放緩,畢竟對這裏的環境已經十分熟悉了。

這樣行進中的老七突然在中途停頓下來,豎起耳朵聽周邊的動靜。在所有屬于這一片亂石崗在夜間裏會有的熟悉的聲音裏,有一種陌生的聲音顯得很突兀。那是輕微的沙沙聲,像是腳下踩着碎石礫而引起的砂石松動的聲響。

嗆啷一聲,老七果斷拔出腰間配刀,兩手擎起閃着寒光的刀做出攻擊姿勢。四周黑暗且靜默,偶爾夾雜着奇怪的沙沙聲。

老七轉過一塊山石,向其後看去,這才松口氣叫了一聲,娘的。

夜晚的山石和其下的碎礫泛着淡淡青灰色的光,那裏有一隻體型尚小的狼崽在努力用前爪扒開地上的砂石,它的長鼻子緊緊貼在地面上,發出嗚嗚的低叫聲。

這塊亂石崗掩埋了不少屍首和殘肢,地下傳來的腐肉氣味常常引來山裏的野狼前來覓食,老七自然是見怪不怪,收起腰刀繼續往前,還加快了腳上的速度。

老七離開後不久,那還在亂石崗上的狼崽似乎感受到了别的氣息,它忽地從地面上擡起頭來,口裏發出溫和的嗚咽,在山石另一邊伸出的手掌心蹭了蹭。

不遠處幾塊連綿着的小山石後面,一雙腿無聲伸出來,如同流淌在那片碎石上的黑色溪流一般無聲無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你小子還有本事讓這種畜生聽話啊?”

第二日淩晨,青冥山上被一重厚重的霧氣包裹着。天色略微有些青光之時,老七帶着十來個兵士已經到了山腳下,此處山霧較山上稀薄許多,能看出他們都是一身樵夫打扮。

一行人跑上官道快速向西方行進,在天際曉光初綻,偶爾能遇到行人之時,走入旁人視線的老七這些人也恢複了生機,開始略微放緩些行進速度,也開始彼此之間開玩笑插科打诨,好讓路上見到的人看來更像是真的一起出門打柴的樵夫。

這一日的霧氣散的很慢,他們連續行走近三個時辰之後,在路旁村落邊上的一處食攤落座歇腳,每個人都要了包子和熱湯吃着。

攤主是一對老夫婦,老七對着處食攤和這對夫婦也有印象。食攤後方不遠處的村落漸漸傳出人聲,晨霧之中也有一對衣着髒兮兮的父子過來要了肉湯泡着餅吃,兩人不知道是不是太餓了,隻顧埋頭吃飯,呼噜噜的喝湯聲震天響。

老七三口兩口吃完包子,手裏端着熱湯慢慢與那對老夫婦攀談起來。

“如今收成一日賽一日的差,再過幾日怕都喝不到你們家的肉湯咯。”

有些壯實的老婦正弓着腰在竈火旁揉着面團,聞言擡頭看看他,擦了下額頭上亮晶晶的汗嘿嘿笑了笑。

“年輕人别急,能吃飽了日子就還有法子過下去嘛。”這話帶着一種含蓄的敷衍。

“我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老嬸子,可是不年輕了。”

老七喊了句老嬸子拉進關系,額頭和眼角的褶皺笑成一朵皺巴巴的菊花,看來異常的樸實熱情。

那老頭子往土灰砌成的竈火裏抽出兩根還沒燒完的柴熄了火,聽了老七的話也笑了笑。

“我們兩個老廢物活到現在還能做些生計呢,你四十多歲又怕什麽。”

老七幾個人都哈哈哈一陣或高或低的笑,有幾人還輕聲附和他說,是啊是啊,老叔說的有理。

此時老七忽地想起了什麽,又問道:

“老叔叔老嬸子,你們常年在這大路邊做生意,見過的人多,可知道平時裏來來往往的都是做什麽營生的?哪種能賺錢呢?”

“做啥的都有”,老頭子抓抓腦袋想了想,“要說很有錢的嗎,應是那些販糧食的,往土奚律那邊賣。”

老婦手裏擰着面團也附和道:“沒錯,這些人一過來就隻吃酒肉,饞的咧……”口裏啧啧幾聲。

老七旁邊一個同伴擡頭接話,“我們村上老田頭的兒子原先販糧食,有了些錢之後就兼顧着從土奚律帶幾匹馬回來賣,那小子今年發了。”

“嘿嘿,是那個在府城裏置辦了宅子納了兩房小妾的?”老七添油加醋兩眼放光。

聽到賣馬,坐在對面原本全神貫注喝着肉湯的瘦弱少年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看了老七幾人一眼。老七剛回瞪過去接觸他的目光,他就害羞一般垂下頭,将臉埋在大海碗裏繼續喝着肉湯。他那粗犷的父親還順勢在他頭上一拍,口裏罵道:

“小王八蛋,好好吃你的飯,瞎偷聽什麽呢?”

棚内的其他人包括那對老夫婦都笑了起來,這年輕小子恐怕是聽到人家納妾買房,自己也心動了。于是,衆人的注意力又回到販馬這話題上來。

沒有人注意到這時那小少年黑白分明十分清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他對面坐着的父親一眼,那父親厚實的肩膀竟然略微抖動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過路的人裏頭,買馬販馬的終究不算多數,但确實花錢都大方,想來是很闊綽的。”老頭子說道。

幾個漢子一臉恍然,旋即開始交頭接耳聊了起來,但那話仍然一字不落地傳入棚内其他人耳中。

“咱們也去販馬試試?說不定能走運呢。”

“一人帶回兩三匹馬,也掙不到幾個錢啊。”

“呵,你還想跟老财主似的趕一群馬回來嗎?”

“嘿,聽說土奚律那邊的大馬場,一出手就是賣一大群馬。”

“誰買啊?咱這兒誰要那種馬。”

“老叔,你說說……”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一次買成百上千匹馬的大生意,便有人開口問那對老夫婦,有否見過那種成群的馬匹被買回來的大場面,埋頭在大海碗裏喝湯的少年人聽到這裏眉頭再次挑了挑,他的父親背對着老七這群人的桌子,耳朵動了動。

老夫婦二人眉飛色舞地接了話,“昨兒個就有那麽一群,黑乎乎的一大片壓過來,地面都在抖啊。”

“好多年沒見過這種場面了,啧啧,真是氣派得緊。”

老七臉頰抽了抽,與身旁的同伴們互相交換了眼色,又胡亂敷衍幾句便付了錢離開了。

臨走之前他不經意瞟了那對父子一眼,男人在閑閑地剔着牙,少年人則兩手抓着一根羊骨又啃又舔,老七在心裏一陣嫌惡,多少年沒吃過肉了。

他們離開食攤之後便下了官道,繞小路往回走。在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逐漸稀薄消散的晨霧之中時,随着啪嗒一聲,一隻羊骨被摔在桌上,那男人向老夫婦揮揮手,“多少錢?”

老頭子看了那桌上一眼笑道:“三十文錢。”

男人聽完啧啧兩聲站起身,扶着腰走到竈台前。

“牛叔牛嬸兒,鄉裏鄉親的便宜幾文嘛。就給算二十五文吧,好吧?”

這對老夫婦有些無奈地對視一眼,老頭子點頭道:

“也好也好,都是鄉親,往後常來。”

男人心滿意足地從懷裏掏出錢袋數了數,将錢遞給老頭子,帶着還坐在桌前笑的兒子一同回去了。

牛老頭看着老妻眨眨眼,“他們是誰?你認識?”

老妻搖搖頭,“不是你認識麽?”

牛老頭搖頭,“我也不認識,倒是他們怎麽認得我們呢?”

在這村子裏勞作一輩子了,鄉裏鄉親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人,從未見過這對父子啊。

忽然,牛嬸啊地一聲叫起來,“我想起來了”,她對老頭擠擠眼。

“你忘了,十多天以前老常家在土奚律當夥計的小三子回來了,帶了一幫人在莊裏住下,說是過些時候要去幫東家采買些糧食運回去賣。”

那對父子避開村落裏的路走在沒有人的田間小路,少年人還在扶着腰大笑,笑聲清亮,還有些尖細,像個女孩子。

“哈哈哈哈哈,黃岐,那麽點錢你還要跟人還價,你不怕人家識破我們身份啊。”

“小姐小姐,你小聲些吧。”黃岐噓聲,一臉爲難。

上午的日光終于穿透霧氣,暖黃的亮光打在那渾身髒兮兮的少年身上,她面色白嫩唇紅齒白,正是西南路軍統帥林世蕃之女林宜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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