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處，熊保安半躺在空調房裏的沙發上。
熊保安不是保安，他是保安頭頭。
也就是燕京電力大學的保衛處處長。
原本這個職位的競争還不小，但熊保安憑借名字硬是脫穎而出。
笃笃笃。
敲門聲響起，熊保安一骨碌爬起來，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回辦公桌前，“進！”
保衛處的副處長劉天明走進來，“老熊，前些天上會，咱們那事兒怎麽說的？”
熊保安顯然還沒睡醒，茫然道：“啥事兒啊？”
劉天明從兜裏掏出煙，給他發了一根，“就是加強外賣管理的事兒啊！”
“哦，這個啊！”點上煙，提了提神，熊保安将頭一搖，“沒戲！”
“沒戲？”劉天明吃驚道，“怎麽會沒戲呢？這很合理啊！”
“哎，咱們想簡單了。”
熊保安歎了口氣，将那天上會的情形說了，理由也差不多就是高志國跟陳一鳴說的那些。
劉天明憤憤不平，“這幫狗太陽的，嘴上這麽說，出了事就是我們的責任！”
“誰說不是呢！”熊保安癟癟嘴，“讓弟兄們多盯着點吧。”
劉天明罵罵咧咧地叼着煙走了，去各個崗亭訓訓話出出氣。
熊保安将腳搭在辦公桌上，沉默無聲。
“熊處長，忙着呢？”
一個男生大剌剌地從劉天明忘記關上的辦公室門走進。
熊保安将腳一收，扭進皮鞋，“你誰啊？幹什麽的？”
這就是保衛處和大多數學校管理機構的不同了，一般高等院校裏，别說老師辦公室、各處辦公室，開放點的連院長辦公室學生都可以直接進去。
但作爲象牙塔裏最具有江湖氣息的部門，保衛處還是有着嚴格的上下尊卑。
山大王熊保安就對忽然侵入自己領地的陳一鳴虎視眈眈。
“熊處長，我是電大的學生。”
陳一鳴摸出卡來一亮，熊處長的面色稍緩，學生啊，那不能亂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淡淡道：“有事？”
“是這樣，有個工作方案想跟熊處長先溝通一下。”陳一鳴笑容滿面，“我剛從柴處那邊過來。”
熊保安眼神一凝，臉上有了一種叫做溫和的神色，“同學坐下說吧。”
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陳一鳴将自己學生卡遞過去，“熊處，這是我的學生卡，您看看，也可以跟柴處那邊核實一下。”
熊保安接過來一看，08級，财務三班，陳一鳴，嗯，沒錯是學校的學生卡。
“熊處，抽煙。”
熊保安下意識地接過煙，然後一愣，将學生卡遞回去，“柴處有什麽指示？”
“指示談不上，有一個針對進校外賣員管理的構想，打算與熊處先溝通一下，如果兩邊能達成一緻，再向上彙報。”
陳一鳴自己也點上煙，頓時兩人就有了些正經談工作的樣子。
熊保安回想起那天在會上，對自己的提議，柴明也沒有什麽表态，這會兒又找人來跟自己私下商量，是個什麽意思？
爲啥不自己來？
腦中轉着念頭，他決定先聽聽到底什麽情況。
“你說。”
“如果組織專門的學生團隊，來負責外賣的派送，一方面可以嚴格培訓管理，減少外來人員頻繁出入、不聽招呼帶來的安全隐患，一方面向學校提供勤工儉學的崗位，提升學校在勤工儉學這一塊的政績，同時還能産生經濟效益，熊處覺得可行不？”
煙霧缭繞，陳一鳴笑得像個小狐狸。
......
老話說，想瞌睡來枕頭。
柴明這是不止給自己把枕頭送來，連床墊床單枕頭都給自己弄好了？
不過有一點不好的就是，似乎他也要上來睡的樣子......
狗太陽的，不愧是未來要進班子的人啊，這腦瓜子自己還真是比不了。
“這感情好啊！都是學生，就按學生管理就好辦多了，有什麽問題也就是學生之間正常的問題，不容易鬧大，進出也好核實，簡直是妙啊！”
熊保安叼着煙，自言自語半天，然後才瞧見對面陳一鳴似笑非笑的樣子，連忙反應過來，“當然，最主要的是能夠提供勤工儉學的崗位，爲學校增光添彩！”
“那我先跟熊處商量一些細節？回頭整理好了文件，柴處應該會跟熊處再深入交流的。”
“嗯，必須的，深入交流！”
熊保安同意，陳一鳴将椅子朝前一挪，正要開口，熊保安猛地一拍桌子，給他吓了一跳。
“瞧我這天天忙得暈頭轉向的，陳同學大老遠跑過來，水都忘了給倒一口！”
陳一鳴笑了笑，在心中默默将熊保安翹着腳無所事事的記憶改成了伏案工作的辛勞。
~~
這一聊就聊到了五點半，陳一鳴自然是果斷選擇了逃課。
不得不說，這番談話非常值得。
熊保安用自己在保衛處多年的工作經驗，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意見，讓整個計劃完善了不少。
陳一鳴早就明白一個道理，浸淫某個行當多年的人一定有可以教你的東西。
就看你榨不榨得出來而已。
得有多傻才會自以爲全知全能，以一個外行人的身份去輕視人家吃飯的經驗。
尊重職業，敬畏行業。
在熊保安這邊，也是同樣的感覺。
柴明不愧是學生處領導啊，站的高度就是不一樣，原本棘手的問題這麽一轉好像還成了一個香饽饽，佩服佩服。
他對口齒清楚的陳一鳴也很滿意，歡迎他常來這邊坐坐。
隻落得個口齒清楚評語的陳一鳴一口應下，然後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走出保衛處好遠，才興奮地一握拳。
第一步，基本穩了！
他掏出手機，看着手機上一串未接來電和短信，全是舍友來提醒他上課的，不禁心頭一暖，然後沒理他們，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你好，我找一下楚夏。”
當天晚上，跟楚夏和李嫣然一起在學校的小食堂，吃了一頓麻辣香鍋。
一頓飯下來，感受着李嫣然對自己态度從公事公辦，開始有了些轉變後，心思細膩的楚夏覺得自己明白了陳一鳴的用意。
李嫣然的目光在陳一鳴和楚夏之間遊動，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自以爲猜到了真相。
大學的戀愛不就是這樣，幹柴烈火，毫無征兆嘛。
将二人送回學生處，陳一鳴到運動場的看台上坐了一會兒，把思路又理了一遍，才起身離去。
感受着身後的許多道目光，他知道他們是在嫉妒自己的顔值。
看台上許多相擁的情侶松了口氣，暗自tui了一口無恥的單身猥瑣男，重新投入到熾烈的愛情麽麽哒和摸摸大中。
路過奶茶店陳一鳴買了六杯奶茶，然後又在水果店拎了點水果回了宿舍。
他剛一露面，就受到了201宿舍的集體注目禮。
開學第一天就敢逃課的人，無疑是真的猛士。
對比起來，剛剛去自習室做了課後作業的他們，仿佛還活在高中。
“哥幾個，來奶茶，吃水果了。”
衆人自然聞風而動，陳一鳴一邊打開電腦一邊道：“晚上我可能會敲敲鍵盤，我盡量小點聲，萬一吵到了，兄弟們擔待一下。”
喝着人家的，吃着人家的，自然沒誰說啥，滿口答應下來。
“小鳴，你在忙啥啊？今天第一天上課就逃了一門。”
張昊的床就在宿舍那張大書桌的對面，他一邊嘬着吸管一邊問道。
“忙着爲社會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
熟練地輸入密碼，打開盜版的Word，陳一鳴滿嘴跑火車。
功夫熊貓嘿嘿一笑，“你是不是跟你女朋友出去玩去了？”
可能這個答案的确更能讓他們接受吧。
于是，陳一鳴點了點頭，“這都被你們發現了。”
“何必要自取其辱呢！”
周超用小叉子叉起一塊西瓜，嘟囔着。
陳一鳴已經開始習慣對周大師的話自動過濾了，默默開工。
果然如他先前預計的，一直忙到了深夜十二點。
悄悄将文件保存好，發到郵箱裏，陳一鳴才洗漱睡下。
第二天上午一二節剛好沒課，陳一鳴就跑去打印店，按照标準格式打印了兩份，然後給李嫣然發了個消息，問柴處現在忙不忙。
不是問空不空。
領導日理萬機，怎麽會空呢！
電話自然是昨晚問來的，楚夏剛去，暫時還指望不上，不把李嫣然讨好點怎麽行。
這才是他讓楚夏叫上李嫣然的真實目的......
李嫣然很快回了個，“沒人，快來。”
陳一鳴沒有多想，真的沒有。
學生處的辦公室裏，柴明看着陳一鳴遞來的文檔，不住點頭，排版清楚幹淨，字體字号都講究，有點公文的樣子了。
先不說内容，就這個格式背後的态度和能力，都已經十分不俗了。
他掃了一眼，漸漸沉浸在了其中。
看完一遍，他長長出了口氣，面露贊賞，“這個方案不錯。”
他拿起座機，撥通了隔壁的電話。
李嫣然快步走進，柴明将手中的文檔遞過去，“複印一份，你也看看。”
陳一鳴連忙從背包中掏出另一份，“我剛多打了一份備用的。”
柴明看了他一眼，笑着收回自己原本那份。
李嫣然接過一看，明顯就沒有柴明那麽沉穩，驚訝道：“這個方案很好啊，校長辦公會上才強調過，要全面提升學校教學、管理水平，朝着雙一流綜合性大學穩步邁進，這個方案從校園治理到勤工儉學工作以及學校以人爲本的靈活管理思想落地，都有不小的幫助。”
比較有深度，同時也很官腔的回答。
遣詞造句都透露出一股高大上的氣息，是許多學生幹部和年輕工作者在官方場合最喜歡的說話和寫文方式。
柴明不置可否，“你先試着看看能不能從學生處的角度提供更好的建議，明天交給我。”
李嫣然苦着臉應下。
爲了不得罪她，陳一鳴強忍着沒有笑。
辦公室重新變成兩個人，二人卻一時有些沉默。
柴明伸出雙指在那份文檔上輕輕叩着。
“事是好事，但想要落在你頭上，不容易。”
他看着陳一鳴，開口就直指要害。
不愧是能夠執掌學生處的領導，這眼光比起李嫣然這種粗淺的深沉高到不知哪裏去了。
陳一鳴自然是早有預料，各種借口早早備在了心頭，對他而言促成此事并不算多難、
正要開口，柴明卻伸手一揮，“不必多說，我看好你，方案也是你提的，你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選，我先盡力而爲，成不了我們再說。”
陳一鳴心中一暖，眼眶登時有些微紅，“柴處......”
柴明笑了笑，“既然是好事，理當如此。”
從柴明的辦公室出來，陳一鳴走到樓道裏點上一支煙。
臉上的感動刹那間消失無蹤，升騰的煙霧中，他眯眼琢磨着，柴明是瞧上了自己什麽？
總不能是因爲跟萊哥那點破事吧......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陳一鳴歎了口氣，姑且當做真是好意吧！
跟李嫣然和楚夏打了個招呼，陳一鳴趕緊回去上課去了。
大一的課，陳一鳴還真沒什麽再上一遍的念頭，除了高數。
那要不會是真不會，逼急了也不會......
下了課，陳一鳴正要吃點飯就直奔運動場，參加學院足球隊的招新，高志國忽然打來電話，“一鳴，你上次讓我幫你留意的事情有眉目了，趕緊來我辦公室一趟。”
上周五吃飯的時候，高志國既然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陳一鳴索性便請他幫忙留意一下有沒有合适的場地。
沒想到這麽快就有消息了。
陳一鳴看了一眼運動場的方向，扭頭直奔後勤管理中心。
“高老師，效率！”
陳一鳴按照高志國說的門牌号找到了他的辦公室，一見面，就遞煙感謝。
作爲後勤管理中心的主管......
之一，高志國也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就在後勤管理中心的二樓，寬敞明亮，空調很足。
至于報名時那個隻有吊扇的辦公室......
咳咳，形象是需要塑造的。
稍微寒暄兩句，高志國也不廢話，拿出校園平面圖，用鉛筆在靠近小南門的一排小房子中圈了一個。
“這兒原本是個奶茶店，但學校裏連同地下商場在内已經有四家奶茶店了，這家又太靠近小南門外的那一排店鋪，根本競争不過，昨天已經退租。”
然後他又用鉛筆在學校北側畫了個圈，“這兒也有一個空置的場地，六七十平，原本是個快遞倉，但是他們臨時毀約，不租了，也就閑置了下來。”
他敲着兩個圓圈，“靠小南門那個，租金不算便宜，有政策在，我也給你辦不了什麽好處；靠北門這個，價格很便宜，幾乎等于白送，但相對的，也幾乎沒什麽客流量。”
他将鉛筆朝桌上一扔，彈了彈煙灰，“你小子現在該說說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了吧？”
陳一鳴微微一笑，“高老師，具體什麽事，過兩天向您彙報，現在還沒個準信。”
他指着這兩個圓圈，“我們老家有句話是這麽說的：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全都要！”
高志國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按我的話：小孩子才全都要，大人都知道吃不消。”
“你小子做生意也得算算成本吧，北邊這個場地人都沒有，除了快遞這種别人不得不來的，你幹啥不是死路一條？再說幾乎等于白送，你一個月也得幾百塊錢租金啊！有那錢你特麽給......”
高志國及時刹住了車，又指着南邊這個地方，“你連價格、付款條件、違約成本這些都不問清楚，就敢上？你這是來做慈善還是來做生意的？”
陳一鳴看着老高有點激動的樣子，這回是真有些感動。
不管怎麽說，老高沒有一面跟自己笑呵呵，一面眼睜睜看着自己跳火坑。
以二人這麽幾面的交情，以他的立場來說，已經很是難能可貴了。
那區區兩條煙可買不來這麽大的面子。
陳一鳴笑着道：“萬一學校看我長得帥，給我什麽優惠政策呢！”
“什麽優惠政策我還能不知道麽，天雖然熱，你最好睡覺還是蓋好被子......”
高志國正吐槽着，忽然神色一變，“你小子是不是還在搞什麽小動作？”
“哎呀，高老師，到時候詳細跟您彙報，罰酒三杯怎麽樣！”陳一鳴湊過去，點着那倆圓圈，“這兩個地方，幫我留一留，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周，必有結果。”
高志國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感覺你是吃定我的樣子？”
糟糕，友誼的小船有點說翻就翻就傾向。
換了旁人可能會覺得高志國還在跟他開玩笑，但陳一鳴卻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一個處理不好，大好局面可就一朝葬送了。
“高老師你怎麽回事！”陳一鳴忽然提高音量，“這麽大個領導，卻還要用這種話來羞辱我一個小小學生，吃定你了，怎麽吃，我有那麽大一張血盆大口麽？”
“傷心了傷心了，不讓我請你喝頓酒，這事兒沒完！”
陳一鳴垂頭喪氣，神色落寞，惹得高志國笑罵道：“好了，你小子别在我面前演了。喝酒今天不行，改日吧！”
“改日就改日，誰怕誰！”陳一鳴嘟囔着，“那一起吃個午飯？”
高志國扔出一根煙，“你自己去吧，等這事兒确定了我再好好敲詐你一筆。”
兩人默默抽完煙，然後陳一鳴起身離去。
走到門口，忽然轉身看着高志國，然後學着江湖人士鄭重地抱拳緻謝。
高志國笑着甩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