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吧？半座城的人都搞傳銷？”
“就是啊，這座小城雖然不大，但怎麽也有一二十萬人口吧，按這個說法起碼得有好幾萬的傳銷人員，怎麽可能！”
質疑聲立刻就起來了，不過這些都不是直接質疑陳曉青的，而是針對這個說法的。
“我倒覺得陳導說的或許有道理。”陳一鳴輕輕敲着桌子，分析道：“你們印象中，這種内陸欠發達地區的城市一般有些什麽特征。”
“講方言居多。”
“穿着打扮相對落後。”
“物價水平不高。”
“出租車破舊且少。”
“沒什麽人氣。”
不愧都是些搞傳媒工作的，分析起來頭頭是道。
陳曉青笑着點點頭，覺得陳一鳴看問題還是很透徹的。
陳一鳴指了指包間的一處透明玻璃牆，“你們看看外面，穿着西裝，打着領帶的人不少吧？”
被陳一鳴一提醒，衆人也開始分析起來：
這菜單上物價明顯不便宜啊，比柳城和桂甯都貴；
外面的出租車可是不少，好些還都是新的；
大街上的人都是三五成群，像是各種的小團體；
剛才一路過來，聽見最多的還都是普通話，雖然都說得不标準，但終歸也是普通話而不是當地方言......
漸漸的，衆人在心中有些相信了陳曉青所說的話，但是情感上還是很難接受。
一個姑娘小聲道：“可是，傳銷不是違法的嗎？”
皇帝的新衣被戳破，原本還可以視而不見的衆人頓時沉默了起來。
就在這時，服務員來上了菜，陳一鳴頓了頓筷子，沉聲道：“先吃飯，别的事情回酒店再說。”
陳曉青也笑着道：“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遠，先把飯吃飽了才好。”
話語中的意思讓衆人心中一凜，開始默默吃飯。
好在這飯菜的确好吃，衆人吃着吃着也放松了許多。
走回酒店的路上，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好奇地東張西望，留意着四周的動靜。
于是他們還發現了許多剛才沒發現的狀況，比如有些家具店擺着一種在其他地方沒怎麽見過的床，那是一種矮矮的木床架，長約兩米，寬也就一米五，裝上六個二三十厘米的床腳，再裹一層布，就是一張簡單的床鋪；
又比如原來街上還有許多載客的三輪車，在穿梭不停，上面都坐着一個個穿着西裝的人。
走回酒店，衆人不自覺地都來到了陳曉青的房間。
本來是要去陳一鳴房間的，結果看到陳一鳴自己都走向了陳曉青的房間，于是也就都過來了。
“陳導，還有沒有什麽秘聞，再跟大夥兒說說呗？”
陳曉青跟幾位女士告了個罪，然後拉開窗戶，給抽煙的都發了支煙點上，然後道：“這是我在一個飯局上聽幾個桂州的朋友講的，其中有一個人就是來濱的。他就說，來濱自從升級爲地級市以來，莫名其妙地就有大量的傳銷人員湧了進來，帶來了一種虛假的繁華。”
“可是明明國家已經确定傳銷是違法的了啊！”有人疑惑道，難道全城人都不守規矩嗎？
陳曉青歎了口氣，“這就是這些人聰明的地方了，他們立了一道堅決不準逾越的紅線就是，絕對不允許當地人加入他們。這樣一來當地人沒有了風險，傳銷的人來了，衣食住行不都得靠着他們嗎？于是租房的、開店的、買東西的、搞服務的，整個城市的大多數人都發了财。”
一個男子眼睛一眯，“在當地人眼中，搞什麽的無所謂，都是他們的顧客。”
“政府呢？”攝像大哥深吸了一口，扭頭朝窗戶的方向，吐出濃烈的煙霧。
陳曉青搖着頭，“政府自然是不會坐視不管的，但是傳銷這個東西很難辦，除開組織者和領導者，其餘人其實都是受害者，官方力量總不能把這些人也送進監獄吧，但是這些人都是被洗了腦的，總覺得是壞了他們的前程，于是送出去又跑回來，甚至有半道就回來的。”
“而當地人又對傳銷不排斥，在傳銷體系的組織結構沒被徹底摧毀的情況下，生存土壤又還在，自然就是春風吹又生了。”陳一鳴接過了話頭總結道。
陳曉青點了點頭，“陳總說得對，這是需要很高的高度來解決的問題。”
衆人都沉默了。
直到有人開口道：“所以，我們就這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
循聲望去，開口的人正是林晚。
陳曉青平靜道：“這兒既然能夠形成這麽大的規模，一定有深層次的原因，剛才我們分析了一些，還不全面就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抗拒的了。”
“所以，我們就這樣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
面對曾經尊敬的陳導，林晚的語氣卻不再友好，重複了一邊剛才的話語，嘴角更是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和冷笑，眼神裏的失望不加掩飾。
陳一鳴心道：這倔脾氣，是怎麽在電視台這種妖男豔女勾心鬥角的名利場中存活下來的，難道不應該是活不過三集嗎？
他看向林晚，緩緩開口道：“有些事情，它的困難會超出我們的想象。”
林晚嗤笑了一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企業家的社會責任？無冕之王的職業操守？感情昨晚上那個桌子上就我一個人在當真？”
攝像大哥和其餘幾個燕京電視台的同伴都上去勸說林晚，林晚猛地掙脫開來，質問道：“你們也是那麽覺得嗎？”
“林記者，能不能聽我們把話說完。”
眼看氣氛不對，在局面僵持間，陳一鳴無奈開口。
林晚冷冷看過來，“陳總又有何高見？”
“遇見強敵，什麽也不顧地莽上去，然後挂了，對事情有什麽幫助呢？熱血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了。”他看着林晚，“你知道強攻的反義詞是什麽嗎？”
林晚被陳一鳴訓了一句，正有點發懵，回答道：“弱受？”
“是智取啊！！！”陳一鳴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偷笑聲中，林晚的臉瞬間紅透了。
好在這個姑娘還算懂事，連忙跟陳曉青和陳一鳴道歉，陳曉青大度地揮了揮手，問陳一鳴，“陳總有沒有什麽好想法？”
陳一鳴搖了搖頭，“沒有，不過我們可以一起來商量。比如，第一件事，如果你們想要處理類似的某件事情，需要怎麽做？”
“搜集資料，曝光，然後引發輿論。”林晚道。
陳曉青想了想，“這個事情貿然捅出去可能不合适，應該跟當地政府溝通，然後再考慮下一步是直接曝光還是怎麽樣。”
林晚和其餘幾人想了想，點頭表示認可。
陳一鳴拿了一張便簽紙，就開始在上面畫了幾個圓圈，然後在裏面寫上搜集資料、溝通、曝光，“搜集資料這一點必須要做，這也是跟當地政府溝通的前提，否則若是他們提前知道了，并且有意不讓我們搜集資料的話，我們就什麽也做不成。”
衆人點頭同意，陳一鳴在搜集資料的圓圈上引出一條直線，打了個大括号，“現在這就交給你們專業人士了，如何搜集資料？”
衆人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陳一鳴也聽得大開眼界，原來這一行套路還不少啊！
讨論完了第一項，順理成章地就繼續了下去，等到快吃晚飯的時候，一整個清晰的思路和可操作的辦法就出來了。
原本覺得這件事情的難度極高，心生退卻的衆人忽然發現，好像也沒那麽誇張嘛！
林晚有些羞愧，她心中明白，如果按照她那種不管不顧直接莽上去的方式，這一大幫人有多少個算多少個，多半都得栽在這兒。
自己還那麽義憤填膺地嘲諷他，他肯定覺得自己好傻吧！
哎呀，好丢人啊！
陳一鳴起身伸了個懶腰，讓衆人記下了那張便簽紙上的内容，便将其撕碎沖入了馬桶中。
“行了，先吃一頓飽飯，然後就準備開工！”
“晚飯就在酒店吃吧，大家好好喝一頓！”
衆人笑着應下，心中充滿了“大戰”來臨前的激動和興奮。
在蓉城，陳家的一幫後輩登上去火車，坐在座位上，奔向夢想和财富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