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結束以後，揣着畢業證，我問她何去何從，她仰着臉：“你去哪，我去哪！反正賴定你了！”

在征得了聞海卿叔叔的許可後，我帶着她去報到。

在走進聰透的大門之後，她的眼球都圓了，那種吃驚和意外分明極了：“你……你……你爲什麽能來這裏？”

“我爲什麽不能來這裏？”我笑着問她，“你覺得這裏是龍潭虎穴？還是覺得自己學無所成，不敢來這裏？”

她明顯地垂下了頭：“聽聞這裏招人方式很是奇葩，我咋也沒想過要來這裏……”

我笑笑，捏了捏她的耳垂：“你被傳言坑了……這裏其實是最能夠鍛煉人的地方。”

。。

日子順風順水，我和女友在這裏待着，随着時日加深，感情也越發深厚。

可是這世上沒有順風順水的事情，和女友逛街，遇到一個打兒子的父親，孩子的尖叫和恐懼，使我一下子想到我的父親，從來沒有打過我的父親，也是很少見到的父親。

回來之後，我開始了夢魇。

夢裏，還是父親那雙平靜的眼睛，他依然嘴角帶笑地看我：“阿炜，你的日子過得蠻好啊！”

過得蠻好啊！

熟睡的我，被這話語驚醒了，雖然沒有大汗淋漓，但也是額頭上水津津的——父親當時平靜離去的模樣又回到眼前。

我做的事情爲了方秋眉阿姨好，可是我自己呢？是不是這樣的夢魇以後就會伴随我，走完這人生？

如果，如果我結婚了呢？會不會這夜半驚恐的模樣被愛人一一看到？我該如何解釋？我能告訴她，我把自己的親生父親藥死了？

不！！

。。

終于，在工作中兩次走神，兩次打盹兒之後，金豫阿姨把我喊到了辦公室：“依然逃不過心理上那道坎兒？”

金豫阿姨倒了杯水給我：“知道嗎？自從你從豐慶回來，狀态一直就不是很好，雖然學習的經曆挺好，但是不代表你心裏已經放過去那些過往。”

“我……”我聽到金豫阿姨這樣的話語，很是吃驚，“我努力調整……”

“父親再不堪，也輪不到自己的兒女來處死。”金豫阿姨安靜地回答我，“不過，你已經自首，并且在大院裏待過，對自己做足了懲罰了。迅速調整自己，心理上的問題，還得心理上去面對，不要耽誤了工作。”

從金豫阿姨辦公室裏出來，我有些踉踉跄跄地，步子都走不穩。

。。

我的渾然不在狀态，引起了女友的注意和猜測，她反複地問我咋回事。

我還是繞不過心理上的那道坎，閉上眼睛，父親的那聲問就會浮現在眼前，我沒法告訴她這是爲什麽。

可是，女友不依不饒，每日跟在身後追問我，我依舊不理不睬。

最後，女友生氣至極，在我的房間門口動手了，“啪”的一聲脆響，我的臉被她結結實實打了一巴掌。

我詫異地望着她，一直以來多麽安穩的姑娘，這會兒該是生氣到怎樣一個程度上，才會動手呢？

“你給我時間，我會解釋給你聽，好不？”我竭力隐忍着情緒，耐心解釋着。

“我給你時間？兩年的時間還不夠嗎？”女友的胸脯起伏不定，情緒該有多激烈才會如此！

“半年多的時間，你音信全無，失蹤了一般，你有苦衷，我不需要這個解釋！但是，現在，你回來了，爲什麽還是這樣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呢？我想知道這個原因，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女友的話語直接有力，一雙大眼睛等着我，充滿了期待，還有希望。

的确如她所說，公司隻是做了人事變動，從其他的部門調了一位同事過來，填補了我的空缺。對于我的去向，公司并沒有作出說明，這才使得我又能夠重新回來。

可是半年的監獄生活，如果說對我沒有一點影響，那是騙人的。我隻能說我還沒有調整過來，沒有做好面對眼前女朋友的準備。

一直在想，半年的時間不短，尤其對于女孩子來說。可能我回來，她已經選擇他人，做出轉身的決定。可是我沒想到的是，我回來，她還是孑然一身。

“這些日子，我的确經曆了很多事情，我希望能夠有時間來自我療傷，非常感謝你的傾心等待，遇到你是我的榮幸，讓你遇到我，卻是大大的倒黴，耽誤了你，真的對不起！”說完這番話之後，我彎下腰，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徹炜，你真不是人！”女友生氣得喊出了我全名，這在以往的接觸中，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想到我做出的那些事兒，我再一次深深地垂下了頭：“罵得好，是的，我不是人。”

我這樣的反應，讓女友愣了愣神：“你到底經曆了什麽，就不能夠告訴我嗎？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是非不分、善惡不辨的人嗎？”

我擡起頭來，望着她的眼睛，一次一百，認認真真：“你是個好人，真真正正的好人，而我不是，我配不上你！”

說完之後，我再也不看她的臉，轉身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間，把她留在門外。

。。

我不知道她在門外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樣看待我回歸的行爲。

我能夠确定的是，我現在的内心疊放在一個漩渦當中，因爲父親的原因，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一個連自己都不能夠寬恕的人，該怎麽樣給别人帶去幸福呢？目前這樣的心結，我沒有辦法給她帶去幸福，又怎能正視她的喊叫和委屈呢？

蜷縮在自己的床上，眼前放着她的照片，一遍一遍掃過她的容顔，那些曾經的交集，一個片段，一個片段在眼前回放，我答應過她，要和她好好的相處下去，可如今我卻是單方面食言。

“對不起，對不起……”手中抱着她的照片，我哭了個一塌糊塗。

可是第二天到公司去的時候，我依然是一個沉靜的，面無表情的人。許多人都說半年不見，我變得深沉，變得不容易和大家夥在一起相處了。

我聽着，在内心裏苦笑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金豫阿姨把我叫到了辦公室裏：“你還不能夠釋懷嗎？你這樣的狀态要持續多久？”

方秋眉阿姨也把我叫了過去：“阿炜，你再這樣沉默下去的話，女朋友就要飛了。”

我怔了一下，擡頭看着方秋眉阿姨，她爲什麽會對我說這個？

“難道你沒有發現，人家已經兩天沒來上班了嗎？”她看着我冷冷地問。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人家走了也好，畢竟我配不上她……”

方秋眉阿姨走過來，扶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認真地說：“你自己的人生道路，你自己選擇；你選擇了一次，把自己的半年時光扔進了黑暗中；這一次，你要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扔進黑暗中嗎？”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我真的要把自己的一輩子都葬送進去嗎？這是父親母親願意看到的嗎？”

父親雖然是個人渣，投放在我身上的感情和精力雖然少之又少，但他每一次面對我，都是微笑着的，都是溫文儒雅的。

方秋眉阿姨見我沉默着不說話，就又說了一句：“我已經替你約定，明天你下班的時候，她會到你那裏去。希望你抓住這次機會，因爲這是你一輩子的幸福。你媽媽在看着，你那個父親也在看着，你到底讓不讓自己幸福，明天就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