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舊痕(下)


第224章 舊痕(下)

裴紀簡單地說:“别太清高了。自視清高的下場,我想你也知道。”

“就算是崔亮,他也不曾清高。可惜我不會,也學不會。”

裴緒隻想做個順風順水的太平官,并不想參與那些明争暗鬥,更不想被人擺布。可惜事實就是他被耍了一通,還險些連累人。他可悲地歎道:“明路,明路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能安穩地度日就是明路吧。”

世情薄,可是要想嘗盡人情淡薄也是難的。這條路或許很難,但不是沒有出路。

裴紀感慨後就說:“你又來問我,可這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答上來。”

他向來自信自己是長安消息最靈通的那個。但碰到棘手的事情,也不是小道消息能全了解的。

“那你快說啊,我還急着呢。”

裴緒雖不幫楊素,但怕他不小心掉到陰溝裏。

裴紀斟酌道:“嗯,照目前看來,好像沒什麽,不過有時該提防不會提防的人。”

裴緒斟酌着,“不會提防的人?”

“我猜不到這個人,他會是誰呢?”他暗暗忖着。

裴紀在人間是非上看得透徹,但此刻他卻靜默了,凡事隻能指點,而不能處處提醒。

“大哥,那你說郭明達會是被誰殺的呢?”

裴紀搖搖頭,“你怎麽不問問李順德是被誰殺的呢?”

“李順德?照目前看來應該是被郭顯迫害的。”

裴緒向郝敬宣打聽了一切,暫時推斷出郭顯要挾大理正和大理丞以及那些主簿、獄卒,将替死鬼弄進了牢房。如果是這樣郭顯的目的就很明顯了,爲了救他們老郭家的人。

裴紀喝口酒,“會不會有些順利過頭了。”

他沒那個感覺,但他覺得郭顯的舉動有些太出人意料了。郭明達出事的時候立刻搭救,但等自己大禍臨頭的時候卻沒動作,甚至很平靜,就像不是他做的似的。

“有點。郭顯,他完全沒有任何舉動。”裴緒回想起來,還覺得裏面有些古怪。

裴紀說:“眼下我們知道的證據,都是拼湊起來的,不完整的,甚至這裏面還有主觀臆斷的東西。”

虧得他沒有去查案,否則現在定是陷入重重謎團中了。在這樣暗藏兇險的地方,每走一步都是博弈。

裴紀又說:“莫超說李和娘身上還有秘密,你猜會是什麽秘密?”

“李和娘是李順德的妹妹,但李順德投奔和娘後不出幾天就被帶到了大理寺的牢獄裏。當中值得商榷。”裴緒說。

裴紀笑吟吟地說:“這就對了。”

“可照葉濱所說,他似乎是認識李和娘,就連張主事都這麽說。這裏面似乎蹊跷大啊。”

葉濱的口供裏指的那個女人約莫是李和娘,這是裴緒瞎猜的,不能當真。

“事太多了。她身上的疑點重重,頭一遭就該盤問她。可惜人被帶到了禦史大夫宋文遠那,要想盤問,怕是難喽。”

聽這口氣,好像裴紀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莫非這命令是太子所下,那他爲什麽半路給刑部設這個檻啊?”

裴紀把玩着手裏的兩顆玉球,但他玩的不好,時斷時續。

“不知道,幾年的交情尚且不足以了解個人,更何況他是宮裏的太子。面對的是四海臣妾,要的是八面玲珑,生得要有顆比幹的心。我等凡人還是不要揣測他的心思了。這世界上最難琢磨的就是人心了。倒不如不琢磨,興許他更歡喜呢。”

裴緒沒懂他的意思,他隻是沉默了。

他喝口小酒,“你有沒有想過,太子明明很渴望這件案子解決,卻還是拖了幾個月,拖到現在,甚至絲毫沒有懲治這些犯事官員的意思。”

裴緒繼續猜,“他在給他們機會?”

“也許吧,我猜猜看,或許跟當年的事情還有那麽丁點關系。其實當年的事情我也略知曉點。”裴紀抿了口酒。

他猶疑地道:“當年的事情,當年的事情,我們過得不易啊。”

“這嘛要從澤王說起。澤王當今聖上的嫡長子,新帝登基後會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但他的運氣似乎還差那麽一截,在聖上登基之前就一病嗚呼了。而且還是因爲他手下叛變,而引起的郁結難舒。人人都說他死于心病,可到底死于什麽,至今沒人說得清。”

裴紀講他的故事時似乎是在調侃當年的事情,而非感慨或者歎息。咕嘟咕嘟幾杯小酒下肚,他接着慢條斯理地講:“但我知道的,跟他們知道的還有些出入。在大周末年,内憂與外患并發,今上帥兵平定四處的叛亂,途中爲了鍛煉兒子,遣他們到各地平叛。但就是這樣,有人沖在前面,也有人不甘落後。澤王拱衛并州之地,這是趙家的家鄉亦是他們的基石,正因如此,澤王一時掌握了大權。與他平分秋色的燕王趙祺看着好不容易得來的功勞被他奪取光澤,于是策劃了一個周密的計劃。”

“這麽說是燕王做的了?難怪燕王趙祺一直不得聖人歡心,焉知不是素日裏用力太過,沒個度。”

裴紀吞了餅,“那個計劃與崔亮有着莫大的關系。時任并州刺史的崔亮是澤王的心腹寵臣,因其屢次識破陰謀詭計而遭燕王一幹人等忌憚,除掉他自然是上上策。可至于怎麽除去,這又是一個難題了。燕王素與郭氏交好,他找了郭顯,密謀除去崔亮。郭明達、郭寶義之所以在本朝廣運亨通,也有燕王庇佑的關系。郭顯給燕王出了一條毒計。”

他講到興頭上的時候,被裴緒打斷,“等等,郭顯怎麽會那麽輕易地去幫燕王?他們之間好像并非蘭交。”

“郭顯是郭家的主心骨,亦是老太後的族弟。燕王自小長在郭太後身邊,與郭氏的族人亦是十分熟識。他們的交情頗深,又同時痛惡王家支持的澤王。”

裴緒問:“王家和郭家好像沒過節吧。”

“也許吧,三四輩子的事了,我也說不明白。但從王皇後和郭太後不和這點上看,兩家估計好不到哪去。”

内帷之事,外臣怎能輕易得知,他說的這些裴緒都不谙真相。

裴紀接着說:“燕王趙祺與澤王趙凝自幼不和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若非崔亮犯事緻使澤王無故被冤枉,他們倆還得鬥下去,直到現在,乃至以後。郭顯爲趙祺出的那條計謀就是誣陷崔亮謀反,崔亮若去,如同斷澤王一臂,定會讓澤王元氣大傷。”

裴緒說:“誣陷謀反?還真是惡毒啊。”

“這個時候郭寶義、郭明達、盧遐這三個人就派上用場了。這三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是與朝中肱骨毫無幹系的臣子。崔亮素來喜歡與遠離朝政的人交集,可他沒想到就是這三個人送他進了死門。”

裴緒厭棄盧遐,但卻不信這麽個人會加害于人。“爲什麽盧遐也會?”

“人各有志吧,他追随魏王,卻不能做到一心爲主,總是存有二心。他侍奉魏王如此,如今逢迎王家更是如此。”裴紀略帶諷刺道。“盧遐這個人呢,若是不遇見還好,遇見了那可真叫晦氣。”

裴緒點點頭。

“這條毒計裏有個關鍵,就是得讓崔亮信假的消息。要知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假造檄文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在他們的密信中做手腳。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初在兵部收的那些文書,還心有餘悸。”

裴緒不禁發問:“大哥收到了什麽?”

“是有關崔亮催問洛陽事态的密函。我隻瞄了幾眼,便交由了當時兵部侍郎。”

“當時的兵部侍郎,莫非就是郭顯?”

裴紀思索道:“嗯,經手的速度很快,幾乎沒人反應過來那件事的重要性。或者說,壓根不想讓其他人看見。”

“那這麽說,郭顯是故意的?他放出風,還假作消息,甚至用當時洛陽騷動來引誘他上鈎。”

“兵部派給崔亮的檄文更是模棱兩可,裏面的東西越過了一般檄文的格式,也正因如此崔亮的案子始終都令人懷疑。今上雖沒追究當年的事情,但自那以後暗暗疏遠了燕王、郭家這些人。”

“魏王長史盧遐也在内,是不是魏王也受他連累了。”

裴紀點了點頭,“或許是吧,我總覺得這事有點不對。不,或許是做得太對了。”

“你又把話說得那麽玄。”

“我記得當時你是趙睿的朋友,你是不是知道些太子的過去?”

裴緒搖搖頭,就算知道他也不會洩密。“我不知道。”

“算了,我就知道這麽多。”他伸個懶腰,“對對錯錯,是是非非,我難以想象到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更不願意陪他們玩。我老了,就算是面對再大的驚變,也懶得動了。”

“兄長,你的意思是即将會有一場變動。”

“我不知道,但我很不安。”裴紀鎖眉道。

裴緒說:“我不知道應不應該這麽說,我們似乎處在大網之下,隻要那張網收了口,就再也逃脫不掉了。不論是我,還是其他什麽人。”

他好像很感傷,裴緒從沒見過自家兄長如此歎息過,比人生倦了累了更爲悲痛的是無力。“哥哥,你沒事吧。”

“沒,我隻是吃得有點撐,需要活動下。”他起身向園子而去。“陪我走走吧。”

裴緒笑道:“好。”

暇時,裴紀立即變了模樣,狡黠地笑道:“爹不管的這段時間你都幹了什麽蠢事?”

裴緒搖搖頭了,“沒有,真的什麽都沒有。”

“撒謊!你的答案都寫到臉上了。”他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不曾離開。

“這,果然還是瞞不住。”

等下,爲什麽他要主動承認自己幹蠢事?裴緒心裏貶損自己。

“傻子,還沒逼供呢,就先自己主動招了。快說,你幹什麽事了?”

裴緒還以爲他能未蔔先知呢,“唉,我什麽都沒幹,就是經常到崇文館看書。”

裴紀噢了聲,點點頭,“我說呢,三天兩頭跑到東宮去幹什麽,原來是去看書啊。那好,你就背背崇文館裏最爲推崇的那句話。”

“這個”

裴緒還真不曾曉得崇文館的金句。

“你的書就跟你這個人一樣靠不住,要不是你躲在我這,肯定早讓娘打死了。”

裴緒驚得出了身冷汗,以前被嚴母罰跪罰抄寫,都成了噩夢了。“别,别,你千萬别告訴娘,否則我肯定露餡了。”

“就知道你有怕的,快背書吧,爹娘可不是能含糊的人,以爲你那點小伎倆能诓騙誰啊。也就是我能多幫襯一下。”裴紀哂笑道。

這回倒是好了,坑他的人先叫起坑人的好,裴緒心裏乍生怒氣。

裴紀笑道:“别擠眉弄眼的,你擅自跑人家園子裏,我還沒和你一筆一筆算賬。你跑到馮家的後院,就不怕被人家收拾嗎?你的膽子也忒大了吧,真要是出事,估計你的餘生就是纏綿在榻了。”

他忽地想起老爹發的毒誓,真要是他再做蠢事就把他的兩條腿打折。因這個,裴緒被吓得不輕。“這還是算了吧。”

裴紀歎道:“怡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若是你真想入贅的話,也換個地方。我看那衡園不錯,可惜比怡園老了點,小了點,遠了點。”

他頓時閉氣,這裴紀整日除了貶損他就沒别的樂子可找了。裴紀的名字還是從那衡園取的,衡紀代指宸,豈不是要天天對着他裴紀做事了。裴緒趕緊打消這個可怕的念頭。“别了,别了。”

“怡園雖好,非吾等可安居之地。過去的寰塢,後來的衡園,然後是怡園。該作古的都作了古,說不定這些都會湮沒于一抔黃土。”裴紀仍是揶揄道。

裴緒卻隻是笑笑,“消失的東西太多了,人會死,房屋會不在。”

“但你還想回到那裏,回到怡園,回到夢開始的地方。那裏滿載着你的期望,卻不是你的歸宿。”

他點點頭笑道:“那是起源,是開端,讓我可以追求無邊無際的前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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