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陛下。”
“請陛下三思!”
楊士奇三人齊齊跪地勸谏道。
他們此時已經打定主意,一旦朱祁鎮一意孤行,他們就會去找張氏禀告,讓張氏出面阻止朱祁鎮。
“三位師傅,朕隻是讓你們拿拿主意而已,又不是一定要試行!”
朱祁鎮無奈的看着楊士奇三人,他也知道‘大明通行寶鈔’嚴重貶值,但那都是因爲無節制的印發所産生的必然結果,就和後世老蔣後期超發貨币一樣,搞到最後失去了購買力,百姓都用來當柴燒,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也是一個政府的悲哀。
“那陛下的意思是…”
聞言,楊士奇三人面露異色的看着朱祁鎮,但以他們對朱祁鎮的了解,朱祁鎮顯然是不會就這樣妥協的。
“‘大明通行寶鈔’發行的本意還是好的,之所以形成如今的局面,完全是因爲朝廷無節制發行的結果,這是屬于金融方面的知識!因爲朝廷官員基本都是由科舉選舉出來的,懂得金融的人屈指可數,朝廷對此也不重視,這才會導緻寶鈔嚴重貶值!”
事實上,朱祁鎮對此早就有計劃了,但金融涉及整個國家的經濟體系,事關重大,朱祁鎮也沒有想立刻施行,隻是趁着這個機會給三楊透個口風,先行說服三楊,等到真正施行的時候就不會受到來自内閣的掣肘了。
“三位師傅先起來坐下,聽朕慢慢解釋。”
朱祁鎮無奈的看着跪地的三楊,伸出雙手虛扶。
雖然朱祁鎮剛當皇帝沒幾天,但這些對這些事情那是一個駕輕就熟。
“臣等謝陛下體諒!”
楊士奇三人也不強犟,聽了朱祁鎮的話後也覺得有理,更何況既然朱祁鎮都放下身段給他們遞來了台階,那他們也樂得接受,他們也想聽聽朱祁鎮要怎麽說服他們。
朱祁鎮三人起身,便知道事有可爲,于是繼續道:“銀行雖然會發行貨币,但是也有一套嚴謹的程序的,要根據整個國家的狀況來進行調整,避免因爲貨币發行過多導緻通貨膨脹一系列的事,不能因爲曾經失敗就對其敬而遠之,要從失敗中尋找原因,加以改正,不斷完善,自然就會成功!”
“任何的改革都是這樣,不要因爲失敗就不改革,之所以不改革,那是因爲既得利益者太多。建立銀行也一樣,到時候全國無數錢莊都會對銀行群起而攻之,因爲他們是既得利益者,銀行的出現會讓他們破産,所以,他們不得不反抗!而我們要爲整個國家考慮,在不過分的情況下,可以給予他們一定的補償!”
三楊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意見之後,楊士奇便對朱祁鎮躬身道:“既然陛下這麽說,那臣等就依陛下所言,但若失敗,那就請陛下放棄。”
事實上,這是因爲朱祁鎮以‘大明通行寶鈔’爲由,否則的話,三楊肯定會以祖制不可輕改阻止朱祁鎮。
“既然如此,那三位師傅沒事就告退吧,朕還要出宮去蹇府!”
朱祁鎮對三楊擺了擺手。
“臣等告退!”
随即,楊士奇三人便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然而,剛剛退出乾清宮,楊士奇便一臉苦笑的看着楊榮和楊溥。
“你這是怎麽了?”
看着楊士奇臉上的表情,楊榮有些莫名其妙的出聲問道。
楊溥也是疑惑的看着楊士奇,不知道他怎麽這麽一副表情。
“我們來此的目的是什麽?”
楊士奇一臉苦笑的看着兩人。
“額…”
得到楊士奇的提醒,楊榮和楊溥此時也反應過來,不禁也是一臉苦笑。
他們來這裏是查探朱祁鎮罷朝的真正原因的,但誰知被朱祁鎮一頓東拉西扯,竟然将本來目的全都抛諸腦後了。
“咳咳。”
楊溥發出兩聲幹咳,以掩飾心中的尴尬,看着楊士奇和楊榮道:“事已至此,我們就不必深究了吧?”
“恩,下诏訓斥一番,然後發還三法司重新量刑。”
楊士奇和楊榮齊齊點頭,楊士奇又對兩人道:“不過陛下說的事,老夫倒是覺得很有必要,我們還是要抓緊。”
“銀行?”
楊榮疑惑的看向楊士奇。
“當然是實發官俸和拆分内庫這兩件事了。”
楊士奇瞥了一眼楊榮,正色道:“銀行這件事事關重大,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前,一定要保密。”
“我們知道了。”
楊榮和楊溥也是滿臉嚴肅的點頭應道。
随後,三人便朝内閣而去,他們要去找戶部尚書談談官俸實發的事,畢竟,這件事是由戶部在負責,而且因爲寶鈔和香料抵俸,戶部的官員沒少在裏面撈好處。
以前百官沒辦法,隻能任由戶部的官員在裏面上下其手,但如今官俸一旦實發,戶部的那些官員可就沒機會再像以前那樣有恃無恐了。
不過,對于戶部官員有可能發生的抵制行爲,三人倒是沒有絲毫的擔憂,戶部再強勢,面對無數的官員,他們也不敢硬抗!
而乾清宮内,目送着三楊的身影離開之後,朱祁鎮這才一臉無奈的站起身。
事實上,對于三楊的反對,朱祁鎮心裏早就做好準備了,畢竟銀行對于這個時代來說還是太先進了,更何況,經曆了‘大明通行寶鈔’的貶值之後,三楊在發行貨币一事上更加的謹慎,大有做了錯,不做就不錯的心态。
不過,三楊最後的讓步還是讓朱祁鎮心裏微微感到一絲成就感,這說明三楊心裏不知不覺間對他這個小皇帝有了一定的認同感,僅憑這一點,對于朱祁鎮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紫芙,準備一下,随朕出宮!”
朱祁鎮一邊起身,一邊對侍立在身旁的紫芙吩咐道。
說着,朱祁鎮便徑直朝乾清宮外走去,
“陛下,您要出宮?”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的金英聞言,不由瞪大了雙眼看着朱祁鎮,驚呼出聲:“那太皇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那裏怎麽辦?”
“你也知道,蹇義老尚書去世了,朕再怎麽說也要去看看,不然怎麽向天下文武官員彰顯皇恩浩蕩?”
朱祁鎮翻了翻白眼,根本就不理會金英的驚訝,随口對金英說了一句:“一會兒你去給皇祖母和母後說一聲兒就是了。”
說完,朱祁鎮便已經走出了乾清宮,留下金英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很快,換好一身常服的紫芙抱着一件披風急忙跟了上來,因爲跑得急,俏臉被漲得通紅,櫻桃小口微張,不斷的喘着粗氣。
“這麽急做什麽?”
朱祁鎮好笑的看着紫芙:“走吧!”
說着,朱祁鎮便率先擡腿,便要帶着紫芙朝出宮的方向走去。
“陛下!陛下!”
然而,就在這時,乾清宮内傳來金英急切的呼喊聲。
“又怎麽了?”
朱祁鎮無奈的停下腳步,轉頭朝後面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見金英正向他急奔而來。
“陛…陛下,您…您的安危…安危!”
奔到朱祁鎮身前,金英上氣不接下氣的斷斷續續的開口道。
“哦,差點忘了。”
朱祁鎮這才反應過來,點點頭,道:“你派人給劉勉說一聲吧,告訴他,朕要微服私訪,随侍的錦衣衛也要着便裝,人數有個二十來人就差不多了。”
說完,朱祁鎮不再理會金英,帶着紫芙疾行離開,他是真的怕走慢了金英又出什麽幺蛾子,就跟他似的。
真是有什麽樣的皇帝就有什麽樣的太監。
而被朱祁鎮丢在原地的金英見此,則是一臉苦笑的搖了搖頭,然後便吩咐乾清宮的小太監分别出宮去蹇府和錦衣衛傳谕。
雖然朱祁鎮沒有讓他給蹇府傳谕,但皇帝微服出宮這樣的事,作爲多年禦前太監的金英自然要多加考慮,在他們這些太監看來,皇帝的安危重于一切!
朱祁鎮在紫芙的陪同下,一路無阻的出了皇宮,然後輕車熟路的徑直朝蹇義位于文明門内的宅邸而去。
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正衙。
此時一幹錦衣衛高層正跪在地上,靜靜的聆聽着站在上首的太監傳達的皇帝口谕。
“皇上口谕:朕要微服私訪,随侍的錦衣衛也要着便裝,人數有個二十來人就差不多了。此谕!”
“臣錦衣衛指揮使劉勉,謹遵聖谕!”
劉勉恭敬的磕了個頭,然後才帶着一幹下屬起身,一臉笑容的來到傳谕的太監面前,熟稔的掏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給太監,開口道:“有勞公公了,這是在下的一點敬意,還望公公不棄!”
然而,出乎劉勉意料之外的,傳谕太監急忙擺手拒絕:“多謝劉指揮使的好意,這都是雜家分内之事,不敢讓指揮使破費!”
開玩笑,剛以爲皇宮内的整頓就要結束了,結果因爲禦用監的破事兒又開始整頓了,和前幾天雷聲大雨點小的情況相比,這一次可是真格的。
不僅禦用監,就連其他包括位于宮外的浣衣局在内的二十三衙門都有很多太監宮女受到處置,僅僅一個上午,被杖斃的就多達近百人,還有很多人被逐出皇宮。
他可不想步這些人的後塵,在這個風口浪尖收受外官賄賂。
“額…”
劉勉一愣,随後讪笑着收回銀子,道:“公公高風亮節,讓在下汗顔,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強求。”
雖然劉勉對此感到奇怪,但看那太監的神情,顯然是不願意多說,于是便恭維了一句。
恭恭敬敬的将前來傳谕的太監送出衙門之後,劉勉回到正衙,揮手将一幹下屬打發下去準備護駕事宜之後,這才一臉疑惑的看向一旁的心腹,也就是錦衣衛北鎮撫使司鎮撫使徐恭。
“這件事你怎麽看?”
劉勉對徐恭沉聲問道。
“當然是立刻選派人手前去保護陛下!”
徐恭不假思索的回道。
“這是當然,誰問你這個了?”
劉勉無語的翻了翻白眼,看着徐恭疑惑不解的表情,輕聲道:“我是問你對剛剛那位公公不收本官銀子的事兒!你說,是不是因爲陛下要撤換本官,所以這些太監才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