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兒是無辜的。”
索恩跟随卡洛克的步伐,用警惕、快速的腳步無聲地踩踏在破碎的地闆上,腦海中再次浮現臨走前酒吧女老闆送給他的一句警告。
如果說小孩兒是無辜的,那麽他在翡翠原野屠殺類人生物幼崽的行徑,難道都是邪惡之道嗎?
因爲他很清楚,若是不将這些小崽子殺死,等到他們長大,就會變成新的威脅。
所以,他很疑惑對方爲什麽會說卓爾精靈的小孩就是無辜的,道理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索恩越想越想不明白,以至于他保持的寂靜節奏,因爲路邊的一顆不經意間被踢飛的碎石子而打斷。
“你的心神很不安定,是有什麽問題在困惑着你嗎?”
突然,領路的卡洛克停下腳步,轉身望着眼前這位被陰影籠罩、身體幾乎變得虛幻的半精靈遊俠。
不得不說,這位遊俠在陰影中潛行的能力,超過了大多數天生适合潛伏暗殺的卓爾戰士。
如果不仔細觀察的話,卡洛克自認爲很難發現身邊的人影。
由此可見,對方一定掌握着某種陰影之力,但就是因爲如此,他才察覺到遊俠的心神有點不太安定。
“何以見得。”索恩神色平靜的迎上卓爾精靈深邃的眼眸。
“我們兩個從燈塔小鎮離開,一共穿過八條崎岖不平的隧道,十三座小型洞窟,一條地下暗河和一片蘑菇林,行走大概二十七公裏。”
卡洛克向索恩投以寬心的微笑,示意他不要那麽緊張:“在這一路行走中,你一共有五次踢中地面上的小碎石,以及三次驚動狩獵的地底魔物。我認爲,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零失誤。”
索恩神色不太自然的收回目光,将其轉移到冰冷的岩壁上,盯着一隻消失在岩石縫隙的疾鼠,說出心中的疑問:“我在想卓爾精靈種族的小孩是不是無辜的。”
“既然你生活在地表世界,那麽你殺過類人生物的幼崽嗎?”卓爾精靈驚訝的望了索恩一眼,沉吟片刻,反問一句。
“豺狼人、地精、食人魔、狗頭人還有很多邪惡種族,我都殺過,而且也從來沒有猶豫過。”索恩想了想,認真的回答道。
“那你爲什麽殺他?”卡洛克暗自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我認爲他們都該死,知道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的道理。”索恩心中似乎明悟了幾分。
“既然如此的話,那你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就可以了,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卡洛克向前走了一步,在遊俠警惕的目光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旁,笑着說道:
“道理其實很簡單,如果你認爲這些幼崽該死,那麽就拿起手中的利刃毫不猶豫的殺掉他們,如果你覺得他們身上存在良善,那就收起自己的殺心,放他們一條生路,僅此而已,沒什麽好糾結的。”
“原來如此,跟着自己的感覺走就可以了。”索恩自語一句,頓時明白了到底該如何去做,随後向這位卓爾精靈投以感謝的目光。
卡洛克回以淡淡的微笑,旋即轉身留給遊俠一道稍顯落寂的背影,頗爲感慨的說道:
“在黑暗精靈的社會,每一個小嬰兒的成長過程中,除了像所有智慧生物一樣,要學習基本的動作和語言技巧外,還必須接受維持這個邪惡社會統治的各種行爲和規範。
就好比男性卓爾精靈,他們的成長過程就是伴随着無數時間不停的提醒和警告他們自己的地位遠比女性卓爾精靈低下而成長起來的。
在這種嚴酷的戒律下,即使一名已經成年的男性卓爾精靈,自身也會在邪惡思想的灌輸中,全部低下高傲的頭顱。”
“所以大多數男性卓爾精靈與真正的奴隸也隻不過是名義上的區别,對嗎?”索恩望着這位卓爾精靈的背影,沉默良久,說出自己的看法。
“差不多吧。”卡洛克背對着索恩,不由自主地将手移到劍柄的位置緊了緊,又慢慢将其松開,望着深沉的黑暗,繼續說道:
“說到底這就是一個強者爲尊的世界,隻要你擁有絕對的實力,就沒有人敢小觑你。即使是最兇狠嚣張的卓爾女性在面對家族的巫師時,也會禮讓三分。”
其實他并不希望眼前這位遊俠參與到這場殘酷的鬥争中,瑞茲姆王城的家族内鬥是充斥着最暴力的陰謀與背叛。
雖然這些激烈的争鬥限制了城市人口的快速增長,但是這也确保了瑞茲姆王城的卓爾們是最頑強、最狡猾的幸存者,以及,最緻命的戰士。
所以,卡洛克很擔憂瑞茲姆王城的肮髒與邪惡會讓這位善良遊俠的心靈受到污染,盡管他很想勸阻對方離開這裏,但是他無法強人所難。
一個邪惡的卓爾精靈去指責一個善良的半精靈向往光明?聽起來真的很可笑。
…………
一扇精雕細琢的拱門前,索恩停下了腳步,因爲在卡洛克的帶領下,他們已經到達瑞茲姆王城。
在這個通往瑞茲姆王城巨大洞窟的數百條隧道前,卡洛克帶領索恩穿過其中一扇很不起眼的隧道,在柔和的魔法光亮中,正式進入了瑞茲姆王城的範圍。
這時,在拱門之後,一間小石室内,兩名全副武裝的卓爾戰士攔住了去路。
“嘿,夥計,你的運氣不錯,竟然被你逮到了一隻來自地表的雜種妖精。”
其中一名卓爾戰士走到卡洛克身前,肆無忌憚的打量索恩一眼,驚喜道:“今天的進城費給你就免了,你可以滾了。”
“我是說你可以走了,不是你們,難道你的腦子跟食人魔一樣蠢嗎?”正當索恩準備跟着卡洛克進城時,一隻伸過來的手臂和一句輕佻的嘲諷攔住了他的去路。
于此同時,卡洛克也停下了腳步,冷冷地望着攔路的卓爾戰士。
索恩沉默不語的站在原地,眼角的餘光打量着衆人細微的動作,發現兩名攔路的卓爾戰士已經将手悄悄的移向了腰間的刀柄。
作爲一名被卓爾精靈帶回來的地表外來者,他的身份很容易被人聯想到‘奴隸’兩字。
他的種族是半精靈,血統中帶着卓爾精靈的仇敵地表精靈的血脈,這就導緻精靈和半精靈在奴隸市場的價格除了昂貴以外,也供不應求,因爲他們是卓爾精靈獻祭給羅絲的最佳祭品。
而眼前這兩個守門的卓爾戰士顯然是想利用私權将他扣留在這裏。
不過,爲了不引起必要的争鬥,索恩就這麽老老實實的扮演着‘奴隸’的身份,沒有絲毫妄動。
“想知道一下光着屁股站崗的感覺是什麽嗎?”卡洛克神色輕松地望着攔路的卓爾戰士,玩味兒道。
“嗯?”已經将手移向刀柄的卓爾戰士愣了一下,顯然理解不了對方這句無厘頭的話語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過,瞬間他就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卓爾戰士聽到一聲利刃出鞘的聲音,随後眼前一道殘影拂過,緊接着他便察覺到了下身的異樣和輕微的疼痛。
風吹屁兒屁兒涼……
“真的不好意思,其實我原本是想順帶幫你把毛也剃幹淨的,因爲手速有點慢,所以才不小心傷到你了。
不過你真的很幸運我能夠及時的止住,它才沒有掉下來,應該……還能用吧。”
卡洛克将利刃收入劍鞘,瞥了一眼捂着下體驚呼的卓爾戰士,帶着索恩進入了隧道内。
“下賤的平民,願陽光時刻照耀在你的頭頂。”随後兩人身後便傳來了卓爾戰士惡毒的咒罵。
索恩跟在卡洛克身後,沿着隧道默默前行,準備進入這精緻而偉大,又充滿陰謀與背叛的城市。
“由于我們都屬于王城的平民,所以隻能居住在混亂街區。”卡洛克站在洞口停下腳步,向身邊的索恩提醒道:
“小心點,這裏的奴隸可不是愚蠢的生物,他們除了不安份外,還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平民與貴族。”
行走在充斥着混亂而喧嚣的街道,索恩可以明顯感覺到來自地精的敵意、獸人的貪婪、食人魔的躍躍欲試,甚至是其他卓爾精靈的惡毒目光。
不過,這一切都在他瞬間拔出長劍,将一名試圖接近他的巨魔斬下頭顱後,全部變成了驚恐與遠離。
這裏是混亂街區,在沒有招惹到貴族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人會去管這些不長眼的奴隸是死是活。
因爲在瑞茲姆王城中,有一個超越所有律法的規定:别被抓到!
但是這種威懾時間持續的并不長,當索恩與卡洛克轉身進入一條巷道,立即又被十幾名神色不善的獸人攔住了去路。
“把….閃光的……錢币,還有……能吃的…..食物留下,你們就可以滾了。”
獸人群中,唯一一名拿着破損巨斧的領頭人走了出來,用蹩腳的地底通用語和手勢比劃着,努力的向索恩兩人傳達着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
“不要這麽沖動,隻不過是一群沒什麽抵抗能力的獸人而已,讓我把他們打發走就可以了。”卡洛克輕皺眉頭,伸手制止了索恩拔劍的動作。
眼前這位遊俠的殺氣太重了,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卡洛克心中暗想。
“你的這種性格恐怕不适合在這裏生活。”索恩退後一步,語氣平淡的提醒道。
“他們對我來說,并不具備任何威脅,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殺戮。”卡洛克笑了笑,并不在意索恩的提醒,伸手準備掏出一點東西。
“噗嗤!”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卡洛克正準備開口說話,一道黑影從領頭獸人的身後浮過,寒光乍現,驚疑的獸人頭顱飛落塵埃。
“滾!”
黑影厲聲呵斥一句,緊接着手中長劍輕輕一震,在‘嗡’的一聲輕響中,玷污利刃的鮮血全部被震飛,重新變得鋒芒畢露。
獸人們驚恐地望着地面上被瞬間分離的屍體,立即轉進一條滿是污穢和碎石的巷子瘋狂逃竄。
“很快你們就要學會該如何去尊敬第四天災家族。”手持長劍的黑影望着逃竄的獸人,将嗓子眼裏的聲音壓得很低。
忽然,嘴角又浮現一抹詭異的邪笑,隻見他望着獸人逃竄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隐藏在魔力黑鬥篷的手臂,一團能夠阻擋黑暗視覺和普通光線的黑雲攔在了獸人們逃竄的路徑上。
這是卓爾精靈的天賦法術:黑暗術。
它的作用就像眼前發生的一樣,逃入黑暗獸人們很快便傳來了盲目的撞擊和炮仗般的咒罵。
随後心情大爽的黑影将長劍收入劍鞘,轉身望向索恩兩人,發出低沉的聲音:“你真的不适合這裏,我的大善人卡洛克老師。”
“至少我現在還活着,就證明你的話并不完全正确,難道不是嗎?我最出色的學生沙裏士。”卡洛克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望着黑影說道。
“時間會證明一切的,走吧。”沙裏士面無表情的丢下一句話,率先朝着巷道深處走去。
索恩兩人跟在沙裏士的身後,在混亂的巷道中暢通無阻的前行。
一路很安靜,因爲從巷道内鑽出的搗亂者全部都死在了沙裏士兇狠的劍下。
突然,走出巷道的沙裏士停下腳步,轉身朝着對面望去。
“那裏就是萬瑞德家族的居住區域。”看到索恩也疑惑的跟着望了過去,卡洛克在他身邊低語一句。
展現在索恩眼中建築是四根将洞頂與地面連接到一起的粗壯石柱,裏面被挖空成許多房間。
然後四根石柱之間再由金屬或者岩石堆徹的矮牆和橋梁連接,一尊尊發出紅光的石像鬼從無數的城垛上朝下凝視,仿佛沉默的哨兵守衛。
石像鬼是一種由土元素構成的怪異生物,長着惡魔般的外觀和猙獰的面孔,強大的施法者們非常喜歡将石像鬼招募爲護衛爲其看家護院。
它們就像普通石像一樣一動不動,然後沉默的等待着享受自己打破靜止後,給入侵者帶來的那一刹那地恐怖。
萬瑞德家族除了四根巨大的石柱外,整片區域還被高大的蕈類緊緊的包圍着,其中還很有規律的混雜着許多尖叫蕈。
這是一種像人一樣大小、且有智慧的蕈類蘑菇,作用就像它們的名字一樣,任何生物靠近的時候,都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很多幽暗地域的智慧種族會在自身勢力範圍内成片的種植尖叫蕈,利用它們發出的入侵信号充當預警的作用。
“那裏很快就屬于我們的了。”
沙裏士靜靜地注視着防衛森嚴的萬瑞德家族聚居地中詭異非凡的雕刻和石像鬼,以及半空中閃爍的絢麗妖火,猩紅的目光逐漸變得火熱。
當他想到很快就要對其發動突襲,無數萬瑞德家族的守衛者将會死在他的劍下,卓爾精靈單薄的嘴唇上不禁滑過一抹殘酷的冷笑。
三人幾乎穿越了大半個城市,終于來到巨大洞窟的邊緣地區。
在巨大洞窟的牆壁上,無數歲月的沉澱中,被開鑿出許多别有一番天地的洞穴。
雖然洞口看似隻夠一人通行,但是裏面的空間卻非常巨大,他們所謂的第四天災家族就躲藏在其中的一座洞穴。
沙裏士擡頭望着距離地面近十米高的一處洞穴,以及洞穴邊緣可供人方便出入的木質陽台,他并沒有選擇攀爬繩梯,而是猛力一躍,利用卓爾精靈的天賦法術輕松地落在了陽台上。
“我來帶你上去吧。”卡洛克笑了笑,抓住索恩的肩膀縱身一躍,與他一起穩穩地落在陽台上。
當三人進踏入洞穴的瞬間,一排排冰冷的十字弩箭頭全部将他們鎖定。
不過,在他們的夥伴認出兩人的身份後,又迅速收了起來。
這就是瑞茲姆王城的生存法則: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不要信任别人。
“怎麽不走了?”望着沙裏士消失在洞穴走廊的身影,卡洛克注意到始終站在洞口邊緣的索恩,投去疑惑的目光。
“地底世界的大城市我還沒見過,趁着這個機會看看風景,作爲這裏的主人,不幫我介紹一下?”索恩走到走出洞穴,來到陽台邊上。
這裏已經屬于這個巨大洞窟的制高點,可以鳥瞰整個瑞茲姆王城。
索恩将身子半倚在陽台的圍欄上,居高臨下的望着這個多姿多彩的城市。
巨大的蜘蛛雕塑閃耀着能量光芒,無數的妖火漂浮在半空中,華麗的石柱雕刻和雄偉的石像沐浴在永恒的魔法之光中,無時無刻都在炫耀着黑暗精靈感到自豪的美麗創作。
“不管是什麽種族,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欣賞這座城市的話,的确令人感到震撼。”看到卡洛克走過來的身影,索恩發自内心的感歎一句。
“瑞茲姆王城的最中心區域是整個城市培養精銳的地方,蜘蛛形狀的傳道叫做:蜘蛛教院,整個城市所有的羅絲女祭司全部都是在那裏完成就職。
那邊外形優雅,擁有許多高聳尖塔的地方是:術士學院,巫師和術士們進修的地方,同樣也是野心勃勃或特立獨行的男性卓爾最向往的地方,因爲他們在那裏可以一生都遠離大多數的家族政治,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可惜這是一個很吃天賦的職業。
至于那座十分樸實的金字塔形狀的建築物叫做:格鬥武塔,就是所有男性卓爾戰士們學習的地方。
在格鬥武塔中,平民出身的男性卓爾精靈,除非有着俊美的外表,或者展現出關于武技的出衆天賦,否則隻能承擔上層指派的工作,也就是規模龐大的苦工、家仆和服務于貴族的普通士兵。”
“正中央那根發光的巨大石柱是幹什麽用的?”索恩問道。
“泰艾姆之柱,在這個沒有季節晝夜交替的地方,這是卓爾精靈記錄時光流逝的唯一方法,随着石柱上魔法光芒的強弱來判斷時間。”
“其實我很好奇,在這個生命朝不保夕,卓爾精靈也被迫進行永無止境的内鬥,那麽這座城市爲什麽還能夠幸存下來,而且還很強大。”索恩再次詢問道。
“答案是:蜘蛛神後羅絲。”卡洛克深邃的眼眸望着城市中央的蜘蛛雕塑:
“殘忍的蜘蛛神後挑動祂虔誠的信徒們相互争鬥,除了可以改良強化祂的子民,還會使得幸存者變得更加強壯、聰明,能夠更好地服務于祂。
蜘蛛神後十分頻繁的回應着羅絲女祭司的儀式,并通過任何可能的方式傷害那些卓爾精靈的敵人,這其中也包括家族之間的争鬥,前提就是儀式中的祭品能夠令蜘蛛神後滿足。
所有不崇拜羅絲的卓爾,都必須皈依或者被毀滅,所有軟弱和背叛的卓爾都必須被淘汰,祂的瘋狂嗜好讓自己的崇拜者們掐住彼此的喉嚨,留下來的就是最強壯、最欺詐、最殘酷、最惡毒的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