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廷美抓住了王繼恩的衣襟,就要對他動粗,王繼恩趕緊開口相勸。
“王爺,聽我把話說完。”
“你說!”
趙廷美也覺得撕扯着王繼恩不太像樣,松了手。
其實論打架,王繼恩打趙廷美簡直太輕松了,别看他是個太監,卻是一個硬漢,軍旅多年,當得起一句“戎馬生涯”。
但是王繼恩有規矩,他不能打王爺,所以還要勸趙廷美冷靜下來。
“侯爺也知道,對吧。”王繼恩說。
趙廷美看着地闆上還在掙紮的李煜,沒錯,李煜一再确認過這是不是毒藥,是自己信誓旦旦地說,這是吐真劑。
“是他錯信了我……”趙廷美流着眼淚說。
“王爺您可錯了,”王繼恩說,“侯爺明白這是毒,還是喝了,就是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我王繼恩是個粗人,但我明白一件事,如果皇上要殺誰,誰就跑不了,這事兒侯爺顯然也明白。”
“所以他信不信你,其實都隻能認命了。”王繼恩說。
“一定會有辦法的,這麽有才華的人,不應該這樣死……”趙廷美說。
“我知道您的意思,讓徐大人來救他,是一個辦法,不過說實話,你愛侯爺的才華,我還愛徐大人的能耐呢,徐大人要不要自保?也是要的,你開口讓徐大人救李煜,他一定會救,但是他心裏願意嗎?他父母都死在李煜的兵手上,您是李煜的朋友,我是徐大人的朋友,我更心疼徐大人,您跟徐大人也是親戚,對吧。”
王繼恩這話說完,趙廷美真的冷靜下來了。
對呀,徐詠之是陳小幻的師兄,也是半個家裏人,讓他冒大險去救李煜……
王繼恩看看趙廷美有所觸動,趕緊勸他:
“侯爺選了死,他成全了殿下您,您也不要辜負他,這沾了血的供狀、吐真劑的空瓶,我這就拿回去複命,太醫也會過來看屍體,您帶着手下把這現場守好,就不會有錯,萬一未來您有機會,能給侯爺平反了,也就是了。”
趙廷美面部僵硬地點了點頭。
“再一個就是後面那位,官家爲誰啊?就是爲那位夫人呗,您記得别讓她被人搶走了!”
王繼恩又囑咐了一句。
他匆匆離去。
趙廷美到門外,把自己的親随叫過來,讓他們去開封府調趙虎,趕緊守住違命侯府邸。
他自己站在院子裏,這時候的天已經黑了。
趙廷美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飛火流星,用蠟燭點燃了,流星的火焰,劃亮了夜空。
這是他和陳小幻的暗号,之前山字堂擔心趙廷美的安慰,陳小幻就給了他六個流星,隻要在東京城裏點燃流星,陳小幻就會循着指示到來。
果然,沒有一會兒工夫,陳小幻就在窗外輕聲呼喚。
“殿下,你在屋裏麽?”
“小幻,快進來。”
陳小幻推窗進來,被地下的慘狀吓了一跳。
“我的天,這是李煜嗎?”
趙廷美坐在台階上,無力地點了點頭。
“是我錯了,二哥騙了我,我騙了他。”
他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想救他,沒想到卻害了他……”
陳小幻一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巫師有吐真劑這種東西嗎?”趙廷美問。
“當然沒有了,不然怎麽當年李連翹還會拷打徐師兄!”陳小幻心想,趙廷美這個大笨蛋!
陳小幻正在想現在的事情,突然有個女聲在門外輕聲說話:
“陳姑姑,你在裏面嗎?”
“是公主嗎?”陳小幻問。
“是我。”
“進來說話。”
趙缇娅進門一看,也吓了一跳,李煜是自己收了錢沒殺的人,因爲不想殺,現在就這麽死了……
“這是牽機藥啊。”趙缇娅看了看李煜的死狀。
“侄女!”趙廷美一把抓住了趙缇娅的雙臂,把姑娘都攥疼了,“你告訴我,會不會是一種意外,比如你的吐真劑,和牽機藥非常像……”
“皇叔啊,您真會開玩笑,怎麽會有吐真劑這種東西!”趙缇娅驚訝地說。
趙廷美确認了,自己确實被趙光義欺騙了。
“你父皇對我說,是你研制的吐真劑……”他還有一點點不死心。
“皇叔啊,我要是真研制了吐真劑,隻怕我父皇也會先用在我母親身上吧……幹嘛浪費這麽神奇的藥物在李煜身上?”趙缇娅說話冷酷,但都是實情。
趙廷美心中燃起了怒火,他想複仇。
陳小幻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們去找周氏夫人!”
趙廷美也明白了,帶周女英離開,也算自己成全李煜朋友一場。
三個人一起走向後堂,畢竟周女英不會輕功,不可能遠走高飛。
不過周女英比他們想象得幹脆,人家聽到了前面的動靜,聽見打翻酒杯、桌子和哭聲,猜了個大概齊,于是就找了一條白绫子,懸梁自殺了。
趙廷美哭着把周女英摘下來。
她雖然死了,卻依然很美,她自缢之前把自己的眼睛和嘴巴都綁住了,所以沒有那種眼睛舌頭爆出的樣子。
陳小幻摸了摸她的脈搏。
“死了有一會兒了,沒法救。”陳小幻說。
“找你祖師爺啊,他會有辦法!”趙廷美想起陳抟老祖曾經救活陳小幻的故事。
“祖師爺隻能救活垂危的人,救不了死人。”陳小幻搖了搖頭。
“我們幫不了太多了,殿下,我們先出去吧。”陳小幻對趙廷美說。
趙缇娅把手掌豎了起來。
“你們先走,我還要做一件事。”趙缇娅冷冷地說。
“什麽……”陳小幻問。
“燒了她。”趙缇娅指指周女英的屍體。
“你!她應該跟李煜合葬!”趙廷美一下子怒意就上來了。
“不能合葬,要趕緊燒掉。”趙缇娅說。
“大侄女!你跟你爹一樣殘忍!”趙廷美嚷道。
“三叔,你跟我奶奶一樣愚蠢!”趙缇娅反唇相譏。
趙缇娅根本不再乎多誤傷幾個趙家的人。
“你!”
“被人當傻子利用了,現在還開始菩薩心腸了,你要是好心幹嘛來這裏?是想跟我父皇邀功,想要繼承皇位嗎?”趙缇娅說。
陳小幻趕緊拉住了趙廷美。
“公主,魏王是長輩,不能這麽說話的。”
“好了,兩位長輩,”趙缇娅一指周女英,“這個女人愛美啊,她死了都擔心自己不好看,但是她哪裏知道,如果她死了還這麽漂亮,李連翹就會把她用傀儡術讓她不生不死,給我父皇享用了……”
這話說得陳小幻啞口無言。
趙缇娅比陳小幻更懂李連翹,這确實是她的風格。
趙廷美還想說些什麽,陳小幻當機立斷,一個火球術打在了周女英的屍體上。
這不是平凡的火,所以不需要木柴、硝石,也能把人燒掉。
“走吧。”陳小幻拉起趙廷美到了前面。
這個時候喊聲大作、開封府來人了、太醫院來人了,參知政事張洎,帶着武德司的人,也湊熱鬧來了。
“哎呦呵我看看這是誰在這裏啊這麽一大早就來了吓人一跳的……”
張洎得意洋洋地騎着馬進了門,還在耍貧嘴。
他看見了趙廷美鐵青的臉。
“王爺,您的臉色不好啊,是累了嗎?”
趙廷美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怒火,他縱身跳了起來,一把就把張洎胸口官衣揪住,張洎猝不及防,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
趙廷美對準張洎的左眼就是一拳,當時就青了一大片;右眼一拳,張洎就跟當年蜀中進貢給南唐的那隻熊貓一樣可人了。張大人被趙廷美打暈了,一邊喊疼一邊讨饒。
“王爺,這是爲什麽啊!”
“叫你騎馬進侯爺府,叫你在馬上和本王說話!”
武德司的人想要上前救援本司的司官,卻被趙虎帶着一幫弟兄喝退,大家也都怕趙廷美的威風,于是紛紛退了下去。
“把你跟違命侯借的錢,全給本王退出來!給他家兒子!”趙廷美咆哮道。
武德司的人現在也不講武德了,看着在地上呻吟着的張大人也不敢援救,還是趙缇娅趕緊開口下令:“救人啊,你們武德司的人,難道還要我派天網司的人送回去嗎?”
一幫人才算是恍然大悟,把張洎擡上回去了。
開封府仵作和太醫院的太醫都驗看了屍體,确認是暴病身死,又追加了死者一人,周氏夫人自焚身亡,書面記錄做好,裝殓了屍體,運去開封府暫停,果然聽說有內侍來取周氏夫人屍骨,聽說已經成了灰燼,便不再索求。
違命侯府裏設了靈堂,接受各路官員貴胄的吊唁,徐府也趕緊派了阿福來吊唁,點到爲止就可以了,畢竟徐詠之也談不上傷心,這是一個讓人感情複雜的人。
這一夜,趙廷美在開封府後堂的小院中休息,陳小幻一直陪着他,他呆呆的,不吃飯、不喝水,也不說話,他固然傷心,但更重要的是,他被一種被人愚弄的憤怒攫走了心。
那一夜,真正最痛惜的人是一個去開封府棺材前面化了紙錢的人。
趙虎看見了那個人,身材修長,瘦瘦的像個女子,一身青衣,帶着兩把短劍,覺得身影熟悉,那人輕功很好,但是趙虎沒有驅逐,也沒有追,他等她完整燒完了紙錢,看着她上牆走了。
她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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