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鹫來的時候,一陣腥風。
這是一種充滿着腐爛惡臭的動物,神獸的名字裏有一個“神”字,但它一點也沒有神的氣息,而是一種邪魅的味道。
“真是漂亮的動物。”潘美看着獅鹫恭維着。
“潘大人要不要坐上去試試?”李連翹咯咯地笑着。
“不用了,貴妃娘娘,這神獸乃是神的坐騎,我們凡人,還是不碰它爲妙。”潘美說。
“算你乖巧,”李連翹說,“上一個想要騎他的人,被從中間攔腰咬斷,滾了好久才咽氣。”
潘美大驚失色,幸好自己謹慎,倘若真要嘗試,隻怕性命難保。
“不用害怕,你盡管放心,他咬完那一口,也吐了半天,從此就不太有興趣了,人這種東西太污濁,他還是更喜歡馬,牛皮太老,如果遇見羊,就是世間美味了。”李連翹說。
“等到打下了雁門關,關外的羊到處都是,那時候讓它吃個痛快。”趙光義笑呵呵地說。
“明日這兩隻獅鹫左右齊出,契丹賊寇又何足道哉。”潘美趕緊拍馬屁說。
“怎麽了曹彬,你覺得有什麽問題麽?”趙光義看看曹彬的表情,覺得他在擔心什麽。
“徐矜在哪裏,我們好像一直都沒有掌握他的動向。”曹彬說。
“他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抵禦我們的大軍!”潘美笑道。
“好好休息,明天攻打幽州南門!”趙光義下令道。
“遵旨。”衆将發一聲喊,紛紛出了寶光寺。
“真的沒問題嗎?”趙光義看看李連翹。
“現在有點戰鬥力的就是陳小幻這個賊妮子,不足爲慮。”李連翹說。
“要不要讓缇娅來助戰?”趙光義說。
“我信不過那個丫頭。”李連翹說。
“也罷,”趙光義點了點頭,“朕讓她留守汴梁城,讓趙廷美盯着她。”
“你們兄弟,倒也好笑,之前鬥來鬥去,一份不肯退,現在突然他就變成聽話的人了,反而能對付你的親閨女了。”
“沒法子,朕開了一個他沒法拒絕的條件。”趙光義笑着說。
“天呐,你不會是把我送給他了吧。”李連翹嗔怪道。
“你肯定也能征服他,但不是……朕答應立他做皇太弟。”趙光義說。
“皇太……弟。”李連翹說。
“就是下一任皇帝,這小子果然死心塌地,不然他怎麽會趕走他的女巫?”趙光義說。
“原來如此。”李連翹點點頭。
“放心,朕會想辦法賴掉的。”
“這才是我的官家,天下最睿智聰明之人。”
幽州城上的,第八架弩炮改裝完畢。
改裝之後的弩炮,都加上了俯仰裝置。
換句話說,它可以對空射擊,雖然角度不大,但是足以高處和低處的目标打幾發了。
“徐兄,我還是不太明白,這弩炮可以往城下打我可以理解,上面的角度,留下又有什麽作用,難道還有天上飛過來的敵人嗎?”耶律休哥問道。
“确實有,”徐詠之說,“明天你一定能看到。”
“師兄,”陳小幻說,“李連翹的獅鹫至少有兩隻,也許還有四隻,用弩炮隻怕對付不了。”
“我們也隻能這樣試試了,加上城頭的硬弩,隻要壓制住獅鹫,讓它們畏懼,掩護步兵作戰,就可以了。”
“爲什麽好好地會不用戰馬?”耶律休哥問道。
“到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讓你的騎士下馬,真的是爲了大家的安全。”徐詠之說。
耶律休哥不問了,他相信徐詠之,就像小貴和陳小幻一樣。
決戰的計劃是七月初七,不過七月初六那天中午,戰鬥意外打響了。
北方來了一支援軍,這是耶律沙的軍隊,從東邊繞路而來,現在已經到了高梁河。
這是一支驕傲的軍馬,以前曾經多次打敗過河北的宋軍,他們根本不知道今天的這支宋軍和平時的敵人有什麽不同。
耶律沙直接帶着騎兵就開始了沖擊。
“怎麽能擅自出擊?”徐詠之問耶律休哥。
“這不是擅自出擊,”耶律休哥看看城下的士兵,“這是援軍。”
宋軍開始後退,他們都是步兵,而且不夠密集,沒法在契丹騎士的沖擊之下保持陣型。
“好像有效果了。”耶律休哥說。
“蠢貨,會死的。”徐詠之說。
耶律休哥還準備給遼軍辯白幾句,這時候,遠處突然就飛來了兩個黑影。
影子越來越大,最終變成兩個迅捷兇猛的怪物,從天上呼嘯而來。
獅鹫。
兩個龐大的怪物從空中探下了爪子,把遼軍開膛破肚。
尖叫聲和那股惡臭,讓所有的遼軍戰馬都狂沖起來。
耶律沙的軍隊大亂,有的馬摔倒,折斷了退,有的人被馬摔下來,動彈不得,最慘的是直接被獅鹫命中的人,半個身子在地下滾。
恐慌在地面上蔓延。
耶律休哥咋舌驚愕,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們有龍!”
“是獅鹫,這東西是騎兵的克星,你趕緊鳴金,讓你的援軍後退,這會兒千萬别出城,等他們近了,就讓步兵去接應他們,快!”徐詠之吩咐。
獅鹫雖然讓遼軍大亂,但是宋軍卻沒有趁機擴大戰果。
因爲宋軍從來沒有和獅鹫合練過。
他們同樣因爲恐懼而不肯向前。
更有一種說法,在宋軍當中流傳。
“這是當年太祖皇帝在揚州殺死過的惡獸,我們見過這東西!”
“我們堂堂官軍,爲什麽要和這樣的東西爲伍?”
“别瞎說,這東西在我們這邊,總比當它的敵人強吧。”
“它是猛獸,這玩意瘋起來不分敵我的。”
一來是士兵畏懼,不願意跟随獅鹫沖擊;二來是士兵同樣沒法使用戰馬,所以雖然遼軍潰敗,一直到了傍晚,宋軍才追出了十幾裏地。
他們中服役最長的潞州軍已經打了半年的仗,禁軍也已經出動了三個多月,長期的戰鬥和行軍,确實是筋疲力盡了。
“朕從來沒有帶過這麽慢的部隊!”趙光義策動禦馬,往隊伍前面走去。
天逐漸暗下來了,獅鹫這東西雖然視力很好,爪子也淩厲,但天黑之後,就變得沒有那麽活躍——它們怕受傷,也需要休息,城頭上的弩箭射擊了幾次,還擦傷了一隻獅鹫的腳爪,它們于是退回了遠處的栖息地。
“推進到城下去!”趙光義親自鼓舞着士兵們。
他們都從早晨之後就沒有吃過飯,又餓又累,但是看見了皇帝出現,還是盡力沖向敵人。很多人爲了追上敵人,就脫下了鐵甲,扔在跟随他們前進的馬車、騾車上。
“可以了。”徐詠之看着城下宋軍的白色鬥笠說。
耶律休哥趕緊披挂起來,帶着他的下馬騎士開城出來,一群拿着狼牙棒和大杆刀的契丹騎士,把耶律沙和他的敗軍遮護了起來。
“是我們的人!”耶律沙聽見周圍此起彼伏的契丹語口令,喜出望外。
“耶律沙!”耶律休哥在夜色中招呼着耶律沙。
“休哥,敵人的怪物很厲害。”耶律沙用嘴巴把繃帶捆緊,他的胳膊上中了一箭。
“别擔心,那東西要天亮才能回來了,現在,你把兵馬組織好,推回高梁河,我會和耶律斜轸一起和你合圍敵人,相信我。”
耶律沙看看耶律休哥身邊的徐詠之。
“你和漢人在一起?”耶律沙有點将信将疑。
“這是我的軍師,南朝來的諸葛亮。”耶律休哥說。
這兩句話是契丹語,但是徐詠之早年四方交易真的懂些契丹話,都聽懂了。
“你如果相信休哥,就聽他的,不信的話,現在就把兵馬交給他。”徐詠之用契丹語對耶律沙說。
這兩句話雖然粗魯,但居然非常奏效。
耶律沙這個人,就吃這種直言不諱。
他看了看休哥,嘴裏嘟囔了一句:
“也隻有如此了!”
耶律沙帶着自己的敗軍重新整隊,撲向了宋軍。
遼軍都是不同部落的子弟組成,彼此都是親戚,這種軍隊,即使在敗退的時候也更不容易分散,所以一看見大将用命,都嗷嗷叫着沖了上去。
這一下,疲憊的宋軍就被沖了一個措手不及,遼軍專門挑那些沒有铠甲的士兵下手,這一個沖鋒,宋軍就傷亡了四五百人。
“頂住啊!”潘美下令道。
潘美自己上了馬,準備找一個像樣的對手厮殺一下,潘美雖然谄媚,但是馬上的手段還頗有一些,遇到不利的情況,他想着可以靠自己來突破一下。
但是他剛一上馬,就看見了對面的徐詠之。
“潘美!”徐詠之大聲叫道。
“徐矜!”潘美有點膽戰心驚。
他這麽一叫徐矜,宋軍就成了驚弓之鳥。
本來徐矜的名字就是頭等欽犯,通緝令挂滿了軍營,他的手段又厲害,現在突然聽說這麽一個人成了敵人,宋軍一下子就崩潰了。
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真的從兩邊殺出來,像鉗子一樣,卡住了苦戰的宋軍。
宋軍被卡在高梁河河邊,雖然隻是一條小小的河溝,但他們的軍馬辎重都在河對岸,跑都跑不掉!
“潘美,受死吧!”徐詠之拍馬舞槍,沖了過來。
“開什麽玩笑!”潘美揮舞着長槍,也跟徐矜纏鬥在了一起。
“舉火!”耶律休哥大聲喝道。
耶律休哥的軍隊早就有了準備,突然把火把點燃。
宋軍突然發現漫山遍野都是契丹人的服色,再也撐不住了。
潰散的士兵就像潮水一樣。
“你完了!”徐詠之一聲怒喝,猛刺潘美。
“你這個逆賊!”潘美還了一槍,“你殺了多少自己的兄弟啊!”
這話戳得徐詠之心口疼,他也不多說,就用那槍杆,去絞奪潘美手中的槍,這一纏一拿,潘美的槍就掉在了地上。
沒想到這人居然十分悍勇,看見長槍丢了,就拔出馬锏來,沖向了人群,遼軍的步兵見他來得兇猛,一時也阻擋不住,徐詠之在後面追趕。
“徐矜,你是大英雄,你敢找官家去嗎?爲難我這個小角色做什麽?”
追了一程,人漸漸少了,潘美賭咒發誓,一會兒罵一會兒激,一會兒又求饒。
“我先殺了你這個佞臣!”徐詠之說道。
耶律休哥見徐詠之跟着潘美順着一條小路下去,唯恐他有失,趕緊跟了下去。
潘美乃是驚弓之鳥,自然不可能有什麽埋伏,但是眼看陷入絕境,休哥和徐矜兩個打他一個,他就算有本領,也要死在這裏了。
“投降吧。”徐詠之說。
“呸,太侮辱人了!”潘美啐道。
“徐兄不要多話,把他一刀戳死,割了首級去報功!”
這話是耶律休哥用契丹語說的,剛一說完,就聽見樹叢裏有人用契丹語答道:
“别殺他,捉活的!”
耶律休哥覺得這個人聲音耳熟,剛要問是誰,隻覺得一陣惡風,一條長槍從他的後心刺來,斜着穿透了他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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