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荌再如願見到季詞時,天色都要漸漸暗了下來,外面僵持得太久了,久到趙治都虛弱不已地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他把腳腕上的傷口簡單地包紮過了,等得時間越久,蒼老的男人心裏就越發不安和焦躁。
開門聲終于響起來時,趙治眼皮一顫,期待地往門邊看去,卻見陳荌冷冷地望着他,少女瞥了眼外面,意思明顯——出來。
破門而入的人是同樣挾持着人的季詞,他看着拿着刀橫在趙治脖頸間,全身上下安然無恙的陳荌,他不由地松了口氣。
縱然早就知道陳荌是個厲害的姑娘,季詞還是難免擔憂,一個還看着年少的小姑娘,面對這種情況,即便再冷靜自持,恐怕一時之間也會難以接受人類這樣黑暗的一面吧。
迎上面前陳荌似是安撫的笑容,季詞的心裏半是覺得安定,半是深覺得迷茫——那種莫名來的熟悉感,仿佛又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裏冒了出來,就好像陳荌和他認識了好多年一樣,就好像像這樣并肩作戰的時刻他們一起經曆過無數次……
季詞微微晃了晃頭,試圖驅散掉腦海裏的困惑感,見他這個似有恍惚模樣,陳荌就是深深地蹙起了眉:“季詞,你怎麽樣了?”少女的目光落在一邊捂着血流不止的傷口的江辰身上,登時變得鋒芒淩厲:“是這個江辰傷了你?”
快要血流不止而死掉的江辰:“……?”
您沒眼睛有毛病吧?誰被打得快要死了看不出來嗎,他眼角都是腫起來的看不到嗎?要搞死他們也沒有必要說出這種喪盡天良的話吧???
可惜,少女對他憤怒難言的指控熟視無睹,隻關切地看着季詞,季詞搖頭,聲音低沉:“我沒事,這裏就是他們用來做人體實驗的地方,那些筆記報告還有各種研究樣品都收起來了嗎?”
“當然了,全部、全部都收好了。”陳荌笑眯眯地看了眼空蕩蕩的書架和書桌,她的目光複又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停下來,遲疑着問道:“季詞,這些儀器設備……要不也帶走吧?”
他倆居然就這樣堂皇而之地在這些東西的擁有者面前,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趙治不可置信地看着這兩個配合得親密無間的強盜二人組,終于難掩心裏頭劇烈的悲恸和身體上實質的打擊,眼一翻,暈了過去。
季詞不太懂那樣醫療的器械,聞言想了想,他道:“你要是還有地方放,就收起來吧,以後說不定有什麽其他的用處。”
趙治暈過去,陳荌還覺得他暈得十分恰當,不用她再費力挾持着人了,她上前去,查看了一下這些儀器。
都是些檢測人類身體各項指标的東西,隻是……好像都是要插電才能用的,現在的華國應該全國停電了才是,但趙治明明還要拿她來研究的……除非。
除非——這裏有備用電源。
聯想到這兒,陳荌眼前一亮,她順着插電的排插順藤摸瓜下去,果然讓她在床邊的小櫃子裏面發現了一台發電機。
瞧着少女欣喜無比地把趙哥那台珍藏的發電機捧出來時,江辰一個踉跄,差點也要兩眼一抹黑厥了過去,但想到基地裏還關着的那些成品們,江辰又勉力地強打起精神來。
既然都已經成這樣了,要想保住多年來的心血,唯有趕快送走這兩人才是正經的事,江辰雙目無神地撐起一抹假笑:“兩位……你們還想要什麽,都盡管拿去就是了,對,基地裏的食物都還有不少,可以分出四分之一哦不,二分之一給你們,我們也隻是爲了能存活下去啊,現在還是法治社會,你們總不能一點都不留給我們想把人活活逼死吧……”
看着陳荌越發難看的臉色,江辰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你還知道這是法治社會啊……”陳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們害死的那些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以後會有怎樣的懲治等待你們?剜掉眼睛是什麽感覺,你想試試看嗎,這樣害死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居然還有臉在别人面前哭無辜?”
陳荌擡起手,在江辰猝不及防的目光中重重給了他一巴掌,生生把人一掌掀到了地上。
在她說完這番話後,季詞的眼神就變了變,他沉下臉色:“他們真的殺了人?”
“五十二個人。”
陳荌厭惡地看着地上掙紮着要爬起來的江辰,她的語氣輕而飄忽:“生前要麽剜眼,要麽斷指,就是因爲這些畜生想留下一些紀念的标本……季詞,他們真的該死!”
季詞捏了下拳,他同樣心裏生出難以言喻的悲怆,面對同樣爲人的人類,這些畜生怎麽做得出來……
但即便憤怒歸憤怒,季詞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陳荌不對勁的情緒,他微擰了下眉頭,猶豫着伸出手去按了按少女瘦弱的肩膀。
“陳荌,你冷靜些。”
就如江辰所說得那樣,現在即便怪物橫行,世道大亂,但所謂的法制社會就是人人心中要留存着身爲人的本性,那是人和動物有所區别的東西。
如果人人都能随意殺人,那将和不能控制谷欠望的牲畜毫無區别。
所以,江辰這些人殺人,他們卻不能和他們一樣,草芥人命。
“季詞……”
陳荌忍不住擡手捂了下雙目,她無法和季詞說出自己前世的那些過往,她想不出來,當年的a 基、被後世所有人類學習效仿又敬佩的a 基,裏子裏面居然會是這樣嗜血的魔鬼!
她不能說,隻能這樣叫着季詞的名字,就好像……像前世無數次一樣,仿佛叫一叫他,就能給她生出無數的勇氣和力量。
陳荌永遠無法忘懷的一幕,是當年從破敗的街角處漫步而來,揮揮手就輕易地破開了那些腐臭怪物的腦顱的青年,沖她丢下兩塊面包,輕聲問:“能站起來嗎?”
能站起來嗎。
那是多少次沖破黑暗,帶給她的勇氣的東西啊。
此時的少女陷入回憶,險些掉淚,她像以前那樣地喊季詞,青年愣了愣,輕嗯了一聲,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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