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年目光一直落在中年男人的臉上。
中年男人四十多歲，臉上褶皺橫生，一雙悲涼的眼睛鑲嵌在皮包骨一樣的臉上。
顧餘年沒有着急，沒有催促中年男人繼續聊天。
中年男人沉默的厲害。
被生活壓彎了脊梁骨的他，實在是沒有信心再繼續回内地。
那麽多人都說，快要去花城打工，要去鵬城打工，要去香江打工。
那麽多人都說，這些地方，遍地是錢。
要不是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中年男人哪裏會在這樣的年紀，背井離鄉。
過了許久，中年男人搖搖頭，他對生活其實沒有多少期許，隻是，要養家糊口，所以要去錢多的地方掙錢。
僅此而已。
顧餘年見中年男人拒絕，也不着急，又從食盒裏拿出一個精緻的唐朝菓子放到桌上。
她還從雙肩包裏拿出作業本和筆，上面寫着她現在住的地址。
“叔，我把我的地址給你，你要是有興趣，就給我寄信。”
中年男人不好意思的說道：“你的東西我可不能再拿。”
“拿着吧，這一路還遠得很呐，我帶的吃的東西不少！”顧餘年臉上帶着淺笑，精緻的面容，透着善意。
說着，顧餘年又從雙肩包裏拿出來一個食盒的。
這一個食盒裏，滿滿當當的都是鹵牛肉，切成一片片的，把整個食盒沾滿。
顧餘年剛打開食盒，鹵牛肉的香味兒頓時就飄滿了整個車廂。香味飄到走廊，飄到隔壁車廂。
甚至還有人探出頭往顧餘年乘坐的車廂看。
“妹兒，你那鹵牛肉，賣不！”有人把頭探到車廂門口，看到顧餘年手中的食盒裏，裝滿了牛肉，一邊說，一邊咽口水。
“抱歉，我自個兒吃的，不賣！”顧餘年搖頭。
來詢問的人，惋惜的搖頭。
顧餘年卻繼續對中年男人說道：“叔，你再嘗嘗鹵牛肉。都是我媽媽做的。”
“她擔心我一個人出遠門在火車上沒得吃，給做了不少東西。咱們還有十幾個小時就到花城，我也吃不完。”
“現在這天氣，熱起來了。真要在食盒裏捂二十多個小時，那可不馊了。浪費也可惜得很。”
中年男人臉上肉眼可見的帶着窘迫。
他想拒絕，但肚皮不争氣的咕咕直叫。
哪怕剛才他其實吃了一大盒的米飯和菜。
但肚子裏沒有油水，哪怕已經吃了顧餘年給他的一個點心，聊天這會兒，就又餓了。
顧餘年知道家裏做的唐朝菓子，豬油用得雖然不少，但畢竟隻有巴掌那麽大一個，給一個成年男人吃，可頂不了餓。
中年男人歎息一聲，鼻子頓時酸楚了一下，他先把顧餘年寫在紙上撕下來的地址，寶貝一樣的放進貼身的衣服口袋的。
然後用手指撿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裏，狼吞虎咽的拒絕，眼中卻蓄滿了淚。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連那些最艱難的年月走過來都沒掉過眼淚，今天眼眶卻止不住的濕潤了。
他一邊拒絕着，一邊還不停的吮吸着沾滿了牛油的手指頭，渾身輕輕的顫抖。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趕緊壓着心裏的情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牛肉吞咽下去，才用磨破了的袖口擦了一把眼角。
他貧苦的臉上，總算帶了些許笑意，“姑娘，你别瞧着我這麽個大男人，吃上一片牛肉都哭成這樣。我啊，這些年别說吃肉，就算能吃上一頓飽飯的日子都沒多少。”
“剛才你瞧見我那一盒子的白米飯，還是我媳婦在我出發前，去村裏找鄰居讨要的。說是怕我在火車上讓人瞧見吃糠腌菜，不好。出門在外，總得講究些。”
顧餘年聽着中年男人的話，隻是淺淺的點頭。
被逼得過不下去的日子，很難。
都是讨生活的窮苦普通人罷了。
中年男人又忍不住拿起一片鹵牛肉塞進嘴裏。
就在這個時候，走道上突然傳來尖叫。
“救命啊，四人了。醫生，有沒有醫生。”尖叫的聲音帶着哭腔和驚恐。
火車乘務員匆忙的從車廂邊的走道上跨過去。
不一會兒，整個大車廂裏，開始鬧哄哄的，甚至還有隔壁車廂的人出來看熱鬧，頓時擁擠一片。
“各位旅客請注意。12車廂有一位旅客突發疾病，病人九歲，男，目前症狀，呼吸困難。希望會治病的旅客能夠站出來。”
“各位旅客請注意。12車廂有一位旅客突發疾病，病人九歲，男，目前症狀，呼吸困難。希望會治病的旅客能夠站出來。”
……
一句話，連續播了兩分多鍾，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顧餘年說道：“叔，你不去救人嗎？”
中年男人臉上略微帶着恐慌，一個勁的搖頭，“不行，我是學中醫的，還沒有什麽行醫資格證，不能去。”
顧餘年卻不急不緩的站起來。
中年男人開始急了。
“姑娘，你去哪兒。”
顧餘年甜甜的笑着，說道：“我去瞧瞧，指不定我能治。”
中年男人臉上帶着驚駭，這姑娘心眼好，可能是學過中醫，如果不是行内人，那也不可能認出他的針具。
但……這姑娘還那麽年輕，可不能惹上是非把前途給搭上。
中年男人着急的說道：“姑娘，聽叔的，别去。火車上肯定有其他的醫生。”
這個時候，廣播裏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各位旅客請注意。12車廂有一位旅客突發疾病，病人九歲，男，目前症狀，呼吸困難。希望會治病的旅客能夠站出來。”
“希望旅客們踴躍站出來，病人隻是一個九歲的小男孩，生命不應該停留在這個年紀。”
顧餘年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明媚，“我去了。”
中年男人更加着急，“不能去，要是去了，你的後半輩子，真的……”
中年男人渾身抖得跟個篩子。
“醫者，該有仁心。年輕的生命，都應該被優待！”
說完，顧餘年走出擠滿了床鋪的小車廂。
她神色泰然自若，胸有成竹，大跨步走向人群擁擠的地方。
那個地方，年輕的母親，包着氣若遊絲的孩子恸哭不已。那個地方，好幾個醫生束手無策。
中年男人看着顧餘年鮮活年輕的身影，喉嚨發緊。
曾幾何時，他也年少輕狂，從閻王手裏搶奪生命。可是……那十來年的悲慘經曆，他的雙手，已經拿不穩銀針，針具不過是他對家的念想才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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