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是在叫我麽?”
少女的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僞,甚至在看見陳沐俊朗的面容時,還非常從衆的露出了幾分嬌羞。
“……”
明明身材和長相差别迥異,但方才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陳沐不知怎的,立時便産生了一股叫她站住的沖動。
可如今瞧着少女清麗的外貌和微微泛紅的雙頰,他卻又有些不确定了。
“你是何人?哪個宗的?”
男人的發問稱得上冒昧,與他平日謙謙君子的做派不甚相符。
同行的小厮皆面露詫異,但礙于其平日的積威,隻能低下頭假作不知。
“我……”
殷尋垂下眸子,似是糾結地抿了抿唇,這副欲言又止的羞慚,讓陳沐心中的疑慮更加重了幾分。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愠怒,竟是不顧場合,直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說話呀!你這般唯唯諾諾,莫不是……做了什麽不可告人之事?”
“我沒有……”
少女猛的擡起頭來,似驚似怒地看向陳沐。那眸子清澈如水,沒有男人意料中的驚慌和心虛,反而帶着一種莫名的受傷。
“噗,五哥是不是認錯人了?她一個散遊宗的丫頭,能跟你有什麽交集?”
就在這氣氛尴尬的時候,一個略顯粗犷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殷尋側頭一看,才發現這也是個熟人。
隻見來者個子頗高,着黑色長衫,頭發随意的系在一起。
姿容輪廓雖還算秀美,可腮邊卻遍布一層細細密密的胡茬——這使他的年紀憑空拔高了三歲,配上其獨特的嗓音,倒也相得益彰。
“阿濤,你别管。”
對于這個生性耿直的幼弟,陳沐的耐心向來更多一些。不過經他這一提醒,男人也注意到了殷尋腰上懸挂的方形木牌。
爲了維持秩序,在進入菩提鎮後,所有通過比鬥的修士都被要求佩戴相應的身份标識。那些有派系宗門的,甚至必須穿着各自的特有服裝。
之前陳沐關心則亂,并沒有發現那頗爲寒酸的身份證明,此刻他定睛一看,才終于理解了少女窘迫的原因。
“你是散遊宗的弟子?”
男人松開手,臉色略微緩和了幾分,然而還沒等殷尋松一口氣,他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那種不入流的地方,倒也适合藏污納垢……”
陳沐冷笑一聲,很是嫌棄的說道:“真以爲變了副模樣,就能蒙混過去?小丫頭,三年前的事情,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您說的我不明白。”
殷尋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兒,面上卻裝出一副迷茫無辜的表情,瑟瑟地往後縮去。
反正地裂已毀,罪證不在,陳沐最多隻是心存懷疑。隻要她死不承認,大庭廣衆之下,這人也不能将她如何。
而等自己入了幻境,成功築基,就會拍拍屁股離開宗門。到時候天大地大,陳沐再想找她,無異于大海撈針。
“哼,你躲什麽?入了仙途,膽子倒活回去了?”
陳沐好容易揪出了這根心頭刺,當然不甘心白白放過。他上前一步,正準備再做逼問,沒想到斜下裏突然竄出一隻胳膊,直接将殷尋撈了過去。
“陳五公子,我想您一定是認錯人了。”
少年的聲音響在耳側,于清朗中裹挾着一抹無法忽略的鋒芒。殷尋被他半摟着護在懷中,幾乎能聞見其身上熟悉的淡香。
明明是這輩子第一次見面,陸明修卻如同親密的友人一般,毫不避諱地将少女撥到了身後。
他擡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陳沐,故作驚訝地說:
“我這妹妹身世清白,哪裏做過什麽壞事?陳公子不由分說,咄咄逼人,莫不是忘記了世家風範?”
卧槽,當真是冤家路窄,禍不單行!
意識到來者是誰,殷尋心中仿佛有一萬頭神獸奔騰而過。就連蜷在腕上的狄洛,都因爲感應到仇人的氣息而蠢蠢欲動起來。
“原來是檀原陸家……”
少年腰上的玉牌雕琢精細、寶光盈盈,那蛇龜交纏的玄武圖案,正代表着以奇門之術享譽滄海的陸氏。
畢竟打狗也要看主人,陳沐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沖動無腦之輩。他當即拱了拱手,面上的兇戾之色瞬間褪去,轉而換上了平常那副謙謙君子的作派。
“隻是在下不知,您這位尊貴的世家少爺,何曾有了一個出身散遊宗的妹妹?”
陳沐雖家世稍遜,但畢竟高出了一個境界。他的态度不卑不亢,顯然沒打算就此罷手。
“唉,都是男人,何必要講的那麽清楚呢?”
陸明修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伸手挑起少女鬓邊的一縷碎發。
“對我來說,長的漂亮的姑娘都是妹妹,況且無涯書院的能力,您還信不過麽?她是不是您要找的人,我可再清楚不過了。”
如此輕佻的言論若換個人來說,一定會顯得油膩又猥瑣。可陸明修身上有一種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間的清俊雅緻,再配上他極好的相貌,便生生地添了分倜傥的味道。
這家夥到底搞什麽鬼?
殷尋按捺住心中的狐疑,努力使臉上的表情自然一些。
雖說陸明修謊話連篇,但他目前的舉動,到底對自己有益。
兩虎相争,必有一傷。對她來說,水攪的越渾,越方便趁機摸魚。
“無涯書院的本事,我自然不會懷疑……在下隻是有些好奇,這丫頭何德何能,竟勞動陸家爲她做保?”
既然陸明修都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縱使陳沐心中有氣,爲了大局着想,他也不會輕易得罪這滄海最大的情報機構。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知曉了殷尋的行蹤,大可以假意服軟、秋後算賬。
“唔……也沒什麽特殊原因,大概是我和她有緣分吧!”
少年眯起眼睛,笑得無比純良。然而這一句輕飄飄的敷衍,卻好似觸到了陳沐的某片逆鱗。
“呵,那你可真有興緻。”
他冷哼一聲,竟是抛棄了慣有的虛僞,直接轉過身拂袖而去。
陳濤等人跟在他身後,頗有些摸不着頭腦。他們踟蹰了片刻,最後朝陸明修拱了拱手,一路往花廳深處追去。
……………………
“多謝道友相助。”
眼見着那人疾步走遠,殷尋收回目光,頗爲恭敬地沖少年福了一禮。
她眉眼低垂,躬身而立,不着痕迹地同陸明修拉開了距離。
“怎麽了?方才還粉面含羞,現在卻如此疏離客氣?”
少年撇了撇嘴,故意做出一副非常受傷的表情。他湊上前來,很是委屈地沖殷尋說道:
“不談解圍之恩,即便單論長相,我也比那陳五更勝一籌。妹妹這樣區别對待,可是會讓人心寒的哦。”
這種半是撩人半是撒嬌的語調,若換作一般姑娘,早就招架不住了。可此番表現瞧在殷尋眼中,卻隻能叫她警鈴大作。
要知道,以陸明修的性子,絕對是無利不起早的。雖說他如今年紀尚小,但三歲看老,本質上總不會變。
這人如此殷勤,甚至不惜出賣色相,肯定是有所圖謀。可自己與他素未謀面——莫非是先前的哪件事情,引起了無涯書院的懷疑?
少女心思百轉,面上卻擺出一副羞怯惶恐的模樣,喏喏地回答:
“公子身份尊貴,我怎敢随意肖想?這樓中盛會即将開始,外廳擁擠,還請公子允我先行一步。”
她話音剛落,便見一個青衣侍女恰巧走上前來,要引陸明修去往世家專座。
殷尋略微側身,很是識相地讓出道來。哪想這小子卻将侍女拉到一邊,嘀嘀咕咕地吩咐了兩句,直說得人家俏臉羞紅,不疊地跑開了。
“走吧,咱倆如今的位置,可是緊挨着呢!”
陸明修歪着頭沖殷尋一笑,然後便轉過身,自顧自地入了正廳。
少女看着他怡然自得的背影,竟一掃方才的沉郁,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她狀若無意地拍拍自己的左腕,又伸手理了理裙擺,這才低着頭緩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