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是說，其他人也遇到了同樣的狀況？”
狄洛歪着腦袋，敏銳地察覺了少女話中的隐意。
“嗯，就算沒這麽嚴重，也絕對不會好過。”
殷尋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異變由内而生，受難的定不止咱們兩人。從之前的遭遇來看，這幻境恐怕已轉換成了解謎闖關的形式。
“你剛才提出七寶之說，我立刻便想到了石灘上的五陰炙火。因爲在典籍中，陰火焚燒妄念，便是人間七苦的由來。
“佛門以七寶爲珍，石像手持蓮台，意喻引渡苦難。砗磲托生，瑪瑙爲老，珍珠是病，珊瑚已死，琥珀怨憎會，麝香愛别離，水晶求不得。
“七寶象征七苦，若我所料不差，此處的蓮蕊正是對應着‘求不得’之苦的水晶。”
“求而不得……”
狄洛撓了撓頭，恍然大悟：
“難道正是因爲我們急于尋寶、所求過重，才會被傳送到那樣荒蕪的石灘？”
“沒錯，我想第一層幻境，針對的就是咱們各自的妄念。”
殷尋在儲物鏈裏翻找了一會兒，最後掏出來一個晶瑩剔透的瓶子。
那是第五凜爲了賣出藥液特意定做的，她當初看着漂亮，就随口順了一個，沒想到居然在這兒派上了用場。
“有情之人愛别離，有欲之人求不得；貪生者死，重美者老。——上千入境弟子，隻怕第一關便會淘汰大半。”
少女一邊解釋，一邊輕輕摩挲着蓮台：
“準備好了麽？成與不成，就在此一舉了……”
見蟲子答應一聲，脖子卻盡皆縮回了殼裏，殷尋哭笑不得，隻好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深吸口氣，左手扶着花瓣，右手握住水晶藥瓶，一送一落，穩穩地放入了洞中。
……
世界寂靜了三秒，就在殷尋有些忐忑的時候，那承載了瓶子的蓮台忽然緩緩地轉動起來。
少女盯着這細微的動作，隻覺得自己正在被某種力量撕扯研磨，整個識海都充斥着一種鈍刀割肉的痛楚。
“啊！”
殷尋緊閉雙眼，依舊逃脫不了那猶如附骨之蛆的劇痛，她再也不堪忍受，終于慘叫出聲。
“死丫頭，你沒事兒吧？”
狄洛的聲音響在耳邊，漸漸喚回了少女的神智。
殷尋睜開眼睛，發現蟲子正伸着脖子側頭看她，綠豆眼兒中滿是關切。
少女擡眸四顧，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石闆路旁，周圍綠樹成蔭、芳草鮮美，間或還流轉着幾聲鳥鳴。
“這是什麽地方？”
殷尋微微皺眉，顯然對目前的狀況有點懵逼。
狄洛晃了晃腦袋，小聲說道：
“我也不太清楚，方才腦中一空，再清醒時便聽到了你的尖叫。
“不過看此處的環境，總算比前兩次正常了一點兒。咱們現在，應該勉強算是安全了吧？”
“……或許吧。”
少女以手撫額，依稀還能感覺腦中殘留的抽痛。
“剛才蓮台轉動的時候，我的神識莫名受到了沖擊。而先前萬佛冢的戾氣，也多少影響了咱倆的心智。
“……趁現在暫時安全，我們原地修整一下，等狀态恢複之後，再做進一步打算。”
……
少女向後退了幾步，躲到路旁的灌木叢中，和狄洛一起仔細梳理着經脈。
半柱香後，她屏息收腹，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殷尋勾起唇角，正準備伸個懶腰，耳邊卻突然響起了有人交談的聲音。
她按捺住心中的驚詫，擡眼打量着面前憑空出現的男女，卻發現他們都隻有十一二歲，并且布衣垂髫，皆作農家打扮。
“難道這附近是個村莊？”
殷尋挑了挑眉，心中暗想。
這兩人身上沒有修仙者的氣息，行爲舉止也同年齡相符，晃眼一看，似乎并無威脅。
趁着他們還未走近，殷尋用障眼法遮蔽身形，藏的更嚴了一些。她豎起耳朵，凝神觀察，發現這倆人似乎在讨論即将分别的事情。
“阿遠哥哥，你放心去吧！那和尚看起來是個好人，廟裏不愁吃穿，至少不會讓咱們餓着肚子……”
女孩的聲音嬌嬌軟軟，聽上去十分惹人憐愛。她紮着好看的雙丫髻，雖然未戴裝飾，卻勝在整整齊齊。
一張瓜子臉纖瘦清爽，小尖下巴頗爲嬌俏。再配上兩道挺秀的眉毛和一對烏溜滾圓的大眼睛，即便身着粗布麻衣，也無損其天真可愛。
“可是……我走了你怎麽辦？”
少年垂下眼猶豫片刻，最終卻搖了搖頭。
他扶着女孩的肩膀，悶悶說道：
“家中情況本就不好，趙姨的病又時常反複。你一個女娃，哪裏顧得過來？
“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作爲男子漢，也尚有幾分蠻力。隻要咱倆相互幫襯，日子總能夠越過越好的！”
“阿遠哥哥，柳葉兒知道你的心意。但那和尚說了，他是仙人，你也有修仙的天賦，可不能輕易放棄！”
女孩拉着少年的衣角，臉蛋兒微紅。
“仙人的本事大着呢，你跟他學了，以後才能保護我呀！”
“傻丫頭，你以爲修仙是那麽容易的？”
少年看着女孩晶亮的眼眸，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去多則十年，少則五年，你和趙姨兩人在家，日子該怎麽過？”
“沒事的，我現在繡花可好了，能掙不少錢呢！”
女孩往前緊走了幾步，轉過身，負手朝少年笑了起來。
“而且大和尚說了，若是你跟他走了，就補貼咱家一大筆銀子……我省着點兒用，怎麽也能撐到哥哥回來了呀！”
“别騙人了，那家夥連衣裳都是破的，哪會給你多大筆錢？”
少年在她歪着的腦袋上敲了個爆栗，語調頗爲無奈。
“再說了，就算有那麽多錢，你們孤兒寡母護得住嗎？
“——知道你想讓我抓住機會，可若是就這麽走了，一别數載，哪裏放心得下？”
“哎呀，這都瞞不過你，阿放哥哥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女孩嬌呼一聲，故意誇張的揉了揉額頭。
“好啦好啦，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可惜你這木頭太也固執，若是聽不到實話，肯定不願走的！”
她沖少年招了招手，讓其附耳過來，有些得意的說：
“還記得那日遇見的道姑嗎？她不但是個仙人，還想收我做徒弟呢！
“本來因爲擔心你和阿娘，我是拒絕了的……現在可好，有和尚帶着，咱倆就能一塊兒做仙人了！”
“你說的可是真話？”
少年盯着女孩，仍舊有些猶疑。
女孩彎彎眉眼，甜甜的笑了起來。她扯着少年的衣袖，輕輕晃了兩晃，似是撒嬌的勸道：
“放心吧，那道姑說了，等她從鎮上回來，便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到時候還能求個仙藥，治好阿娘的癔病。
“你想想，咱們有了本事，才能護住家裏不受欺負。若是執意不肯，到時候我一個人走了，你可不許再哭鼻子！”
……
經過這番商議，兩人已經走到了殷尋藏匿的正前方。以其敏銳的五感，自是将二者的神态動作瞧得一清二楚。
“……唉，這男的咋這麽墨迹？”
狄洛陪着殷尋看了半天，早就覺得不耐煩了。
“做凡人有什麽好的？生老病死，哪一樣都是遭罪。”
“……”
殷尋瞟了蟲子一眼，沉默着沒有搭話。
人類的情感和執念，它是永遠理解不了的。
狄洛見少女沒有反駁，得意的晃了晃腦袋。
然而就在此刻，它看見殷尋手掌一翻，竟然将一塊拇指大小的石頭朝前方站立的少年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