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求病
扶蘇正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時，隻聽見門外‘吱嘎’一聲。這大半夜的有誰還會出來閑逛。扶蘇不由輕輕地從床上坐起身來，從窗縫中往外看去。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夜風寒露之中瑟瑟發抖。扶蘇一看便知這是誰。隻是沒想到這丫頭居然還沒有死心。拿起自己大雁絨毛編成的裹衣便跨出了門。
許莫負穿着襟衣，站在夜風中仰望着天空的玄月。這時要是再來一場雪雨豈不更好。不知道是不是天空聽懂了莫負心中的祈禱。星星點點的初雪緩緩的如小絨毛團輕輕的飄下，打在莫負臉上立刻便化作了冰冽的水珠，從臉龐劃過。就在這時，一張柔軟溫暖的灰色大傘從天而降。
“就如此不願随我入宮？”扶蘇将手中的大雁絨裹衣扔了過去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
被從天而降的輕柔裹衣整個蓋住的許莫負，這時躲在溫暖的裹衣之中不知如何作答。
“即使這樣，按照父皇的旨意我還是必須按诏将你帶回去，無論·死·活。”公子扶蘇沒有表情的說道。
話已至此，莫負總算明白，自己的這些小心思小伎倆皇帝早就料到。看來這一劫注定是要自己去度了，再也無處可逃。
“扶蘇公子，民女明白了。”許莫負的聲音朦朦胧的從裹衣中傳出來。
說罷，許莫負把頭從衣服中鑽了出來，細羽若絲輕盈的裹衣溫暖無比。
再溫暖這時也得脫下來還給扶蘇公子不是，人不能總是逃避。将裹衣遞給扶蘇公子後，轉身準備回房。
“莫負！”扶蘇沒有看許莫負，隻是望着漸漸變大的飄雪。
“在！公子！””本來準備回房的莫負停下來轉過身。
“世人都那麽懼怕我父王嗎？”扶蘇問道。
“難道你不怕嗎？”莫負反問道。
扶蘇眼光一顫，沒有作答隻是接着問道“那你在怕什麽？”這一問好像在問莫負又好像在問他自己。
“莫負并不怕皇帝、更不怕死，隻是怕到時候實話實說，辜負了皇帝這麽多年來的恩澤。此去面聖，莫負隻爲求父母兄弟能免一死。”莫負淡淡的回答道。
“竟如此爲難。”扶蘇回頭看着莫負說道。
“公子又何嘗不爲難，君臣之誠，父子之肖。百姓之心，天下之同。”莫負微笑着說。“這一次，民女就不在爲難公子，明日随公子出發即是”說完莫負移步要走。
“等等，不知莫負可否提前告訴在下，你的面聖之說。”扶蘇深知面前這個女娃娃這麽多年一直都是言出法随，這一番爲難必是我大秦有難。
許莫負隻是沉默搖頭不再說話，寒冷的空氣讓她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扶蘇走過來将雁絨裹衣服披在莫負身上溫柔的說道：
“罷了，天冷早點回房睡吧!”。
“民女在此拜謝公子！”許莫負向扶蘇拂了一禮，立刻頭也沒回的快步逃回了閨房。
可能是上天聽到了莫負的祈禱，半夜裏莫負覺得全身發燙，頭疼欲裂嗓子腫痛，呼吸都困難。這可吓壞了許望，找來了郎中。郎中說小姐是惡風寒，要馬上吃藥并好好休息。不能再受一點點風邪。更别說舟車勞頓了。
清晨一道晨光浮窗，窗外站着許望和公子扶蘇。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到了許莫負的書桌上。
“公子···請公子回複皇帝，這莫負如今真的是一病不起，恐怕經不起長途跋涉！還望公子在皇帝陛下面前，幫我們莫負說說好話！”許望焦急近乎哀求的給扶蘇作揖。
“許縣令，不滿您說，此次前來父皇已經有交代，無論如何都要帶神女回都城鹹陽。”公子扶蘇恭敬又堅決的回禮道。
“我已經将自己的馬車安排好、專供令千金坐卧休息。還專門再備了三輛馬車，一輛乘坐本郡最好郎中，一輛帶上本縣藥鋪之中所有的藥材。最後一輛是專門找來熟練的廚娘丫鬟一路伺候。若是許縣令還不放心，還可以再雇上十輛馬車将讓許府上下都陪莫負小姐去鹹陽一趟。”扶蘇誠懇又不容置疑的說道。
“·····是”許望聽到這裏便知道，女兒這趟是非去不可了。想了想卧榻上的小女兒，老淚在眼眶中打起了轉，此一去前途未蔔，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再相見。
“那，我等都在大門外恭候令千金。”公子扶蘇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見扶蘇公子走了，許望立刻跑進莫負屋内。趙氏早就聽到他們的談話，抱着躺在床上的莫負哭成淚人。趙氏後面站着來三個哥哥，低着頭眼裏也都泛着淚光。許望見此景，轉過身悄悄的擦了擦眼睛。再轉過身來：“女兒啊！此去務必要好好照顧自己，務必···務必要好好的回來！”許望縱然是個縣令，但是作爲父親的他說道這裏時還是沒能忍住落下了淚來。見父親母親這般，三哥跟着大聲的哭了出來，他也許還隻是爲了離别而哭泣，卻不知道也許這次就是訣别。大哥酸着鼻子說道：“臭丫頭，從小爹娘什麽好的就緊着你，你可要早點回來。你回來大哥就教你打彈弓，這次···大哥保護不了你·····”話還沒說完，大哥便跑了出去，跑到大桂樹下狠狠兩拳打在了樹上，然後趴在樹幹上哭了起來。而二哥隻是站在門外一直沒有進來。
“大家别這樣，莫兒給自己也相過面，是長壽之人，大家不要擔心。等···等我回來。”
這是許莫負長這麽大，第一次說了假話。她從未給自己相過面，因爲鏡中的自己，如水中月。她自己始終看不清楚，也記不住。這也許會是這麽多年來學習相法的一個障礙。這種把世間看盡卻看不清自己的感受很是讓人困惑和難受。但此時莫負爲了家人第一次，也是此生唯一一次撒謊。
太陽剛剛當空，四個小厮将莫負擡上了公子扶蘇的馬車。許望帶着一家，恭恭敬敬的将車馬隊送走。莫負躺在馬車中，沒有流一滴眼淚，她有些慚愧，這麽多年來自己正如子房師兄說的，如金絲雀一般的活着什麽好的都被自己給占了。而且自己一出生就給父親和家人帶來各種麻煩和困擾。也許自己這一去有個了結，家裏就算真的清淨了。家人也都能過生平凡普通的生活了。此行莫負已經打算對皇帝和盤托出所有，就算死，也算不負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