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燒窯村落
莫負跟着追了過去，山路曲折蜿蜒，不一會兒來到山裏的一座小村落。隻見那小孩子屁颠屁颠的撲倒在一位老妪的懷裏。見莫負追來，他回過頭沖着莫負做了個鬼臉。老妪向莫負這邊望過來，隻是這麽望過來的雙眼卻沒有半點神光，昏濁的眼眸上面像蒙了一層白霜。
莫負走上前去說道：
“婆婆，請問能不能向您讨口水喝。”
老妪想了想，低下頭用手摸了摸抱着自己的孫子。點了點頭拿起身邊的一根拐杖，摸索着走進四面漏風的土屋。隻聽見水勺刮蹭水缸的聲音。那個滿身補丁已經衣不蔽體，用藤條左右捆紮着的老妪，最後，隻能紅着臉拿着一把焉掉的薇草，摸索着遞給莫負。
“姑娘，已經沒有水了，将就這薇草嚼嚼，也能止止渴。”：老妪幹枯的手臂顫顫巍巍的伸過來。
莫負剛要接過葉子，卻不想那孩子一把搶過去就往嘴裏塞。
“你個死孩子，就像餓死鬼投胎似的。”老妪滿臉皺紋，猶如大旱過後皲裂的田地，有氣無力地沖着孩子的方向轉頭罵道。
“老人家，孩子的父母呢？”莫負問道
“我那大兒子被抓去山下燒陶俑去了，還有個大點的孫兒在幾月前和鄰村搶水的時候被打死了。”老妪說着那些本該讓人傷心欲絕的事情，但是臉上卻隻餘下了早已經被歲月磨去疼痛後的麻木。
“她那個娘，想把這孩子給賣了，說是養不起。還不如賣了。我死活不肯，這就算到最後餓死，渴死，也要我老婆子親手把他埋在我身邊，我才能安心哪·····”老妪雙手用力的杵了幾下手中的拐杖繼續說道，“最後那婆姨把家裏的最後幾根蘿蔔和粟米全帶走了，都帶走了……都帶走了...”
小孩聽到這，将嘴裏已經嚼碎的青綠薇草泥，小心翼翼地吐在小手心裏，團了團就往婆婆嘴裏塞。嘴裏念叨：“奶奶吃，奶奶吃······”這時老妪幹涸渾濁的雙眼才微微泛起了淚光。
莫負本來想說上幾句安慰的話，可話一到嘴邊，卻怎麽也開不了口中，怎麽說都那麽風涼，話鋒一轉說出來就變成是：“婆婆，請問這裴家山居怎麽走。”
老妪“看着”這位小客人，沒有再向自己讨要吃食，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氣，不是自己小氣，實在是生活無以爲繼：
“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在第一個岔路繼續往下走。經過一村子再往上山的方向走，走到最高處就看得見裴老爺家了。”
看見作爲來客的莫負，即不嫌棄也不過多所求的份上，老妪有些顫動幹涸的聲音再說道：
“小姑娘，這一路可要注意安全，這山裏的飛禽走獸要躲，那山裏的人也得防着啊。”
莫負站起身來，給老婆婆拱手回禮道：“謝謝婆婆！”
老妪什麽也看不見，隻是揮着手道：“快去吧，孩子，趁着天色還早快些走興許天黑之前能到。”
莫負繼續往那條山道走去。
聲後吧嗒吧嗒，有個小小的身影追過來。扯了扯莫負的衣袖，奶聲奶氣的聲音道：“香噴噴的小姐姐，給你吃！”
那孩子小心翼翼的将一隻死掉的蟬子放在了莫負的手中，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可香了！”
莫負看着手中的死蟬，在看着眼前那瘦弱嶙峋的孩童，心中想到當年在書中所讀‘易子而食’，覺得也許隻是古人的誇張手法。而今天看着手中這個瘦弱的死蟬和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的三歲孩童，莫負感到了揪心的酸楚，勉強微笑着摸了摸小娃娃的頭說道：“好孩子，這隻蟬姐姐收下了，姐姐舍不得吃。以後一定要努力的找吃的，自己先吃飽再說，但要記得好好保護自己，好好保護婆婆，蜘蛛有些是有毒的，可不能随便吃，知道嗎。一定要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隻要你能熬過十歲，以後定有後福。”莫負看着這個額頭窄小，但卻頭大耳圓虎頭虎腦的孩子叮囑道。
那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頭道：“嗯，我會努力找吃的！會努力活的！也會好好保護奶奶的…”
莫負轉過身，心中一陣悲涼，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姐姐，再見！”小孩還在身後興緻勃勃的喊道
莫負卻沒有回頭。
莫負一路走一路想，這書上寫着聖人曰：聖人不仁以百姓爲刍狗，當書中的百姓，具象到每一個人的時侯，這世間的事，又哪裏像書上說的那般輕巧。莫負覺得自己這一趟出來是怎麽了，怎麽變得愛哭了，怎麽變得這麽優柔寡斷，這麽多愁善感了。看着前路，她也是第一次開始有些理解子房師兄了，爲什麽他明明有修道的根器，卻還是要卷入這滾滾紅塵，留在這世間行走，因爲他舍不得這天下的衆生。
想到這兒，莫負加快了步伐，她想快些見到裴钺，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對他說。
走了半個時辰，眼前可見遠處三條青煙如柱像天空直直飄去，青煙下是一座村莊。三根煙柱如三根香，從三口巨大的土窯升起。還沒有走進村裏，已有熱浪襲來。莫負還未走到村口，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頭，正坐在村口，見莫負出現，用一把破舊的秦刀攔住了莫負。
“小姑娘。這個村子裏都是燒窯的青壯年，因爲太熱個個赤膊上陣，不太方便，小姑娘還是另擇一條路吧。”老人收回秦刀立在兩腿之間雙手杵在刀柄上勸道。
“多謝老先生提醒。有勞再問老人家一句，那前村村口那家有位老太太的兒子，聽說在這窯口做工，到現在一直沒有回去。”莫負問道。
“哪裏還回得去，這斷時間一批給皇帝燒制的人俑，不知道爲什麽就是燒不出成品，這眼看就要到交貨的期限了。這到時間如果交不出來，我們燒窯的所有人都要被砍頭，大家都着急着呢，夜以繼日的想着辦法。”老大爺用手作刀在脖子上比劃道：“這窯口上的規矩，大家抽蕼草，誰抽到最短的那一根誰就去祭窯。估計你說的那家婆子，肯定早就已經知道了，隻是還不敢來問個真切而已。”
“您的意思？”莫負問道。
“他的兒子這次肯定是抽中了，已經跳進窯坑祭了窯了。”老大爺平靜的說着，就像在說已經司空見慣的閑事一樣。因爲在這個小村裏，這麽些年爲了骊山燒制人俑，已經不知道多少精壯的漢子跳了火紅的窯坑，最後連骨頭渣都沒有剩下。不然那些個人俑怎麽能那般栩栩如生，就像有魂兒似的。那人俑的背後，又是多少雙老母親哭瞎的雙眼呀。
“這也太殘忍了。”莫負冷聲道。
“不然怎麽樣，按期交不出大家都得死。每個抽到的人都是自願的。總不能禍及家人。”老頭歎了一聲道，又揚起下巴說道：“而我老秦人受皇命在此爲皇帝燒制禦用人俑，那也是實實在在的榮光，何況燒的這人俑個個都是血戰沙場裹屍還，我頂天立地的大秦男兒！我們大秦男兒就算是死了，也要去把閻王殿掀了，等皇帝陛下來的時候，再一起再征戰四方！”說完還得意的用手撚了撚花白稀疏的胡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