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鄉音難改
終于一曲唱罷，他龜裂的嘴唇張合道：“能否讨杯水喝？”聲音卻清朗有力。
許負将自己沒有喝過的清茶遞給了他，他用手摸來，碰着杯底後，将拐杖夾在胳肢窩下，伸手五指向上，托住整個杯底，将水杯放在嘴邊，仰頭一飲而盡。一聲解渴的長歎後，那人蓬頭垢面，準備再打起快闆，再來唱腔一曲，可是卻被旁邊桌的食客怒吼道：“你們這桌有完沒完了？能不能别在這兒亂吼亂叫了？現在都大漢了，這老秦腔現在誰還聽啊！聒噪的很。再不走就叫小二來攆人了吖！”
那人爲了不給這位遞水給自己的客官難堪，于是收了快闆準備離開，連伸手要錢的動作都忘記了。可是剛要走，手中卻被塞進了幾枚銅錢。
他癡癡的站在那，想說謝謝，可是最後隻是側頭點了點頭。這麽多年了，他依然羞于被人施舍，雖然他已經行乞快六年了。
那跛子，如風吹燈籠，左搖右擺地往下一桌去了。
等人走遠了些，張良才小聲擠逗道：“沒看出來，你上次離開溫縣來洛陽的路上，那個茶棚老闆穿草鞋的孩子，你都隻肯給人半張餅，還是小的那一半。今天怎麽對一個跛子卻如此慷慨，從我這搶去幾枚銅闆，剛剛點菜的時候，還覺得你懂事了，知道節儉了，這一轉眼又開始大手大腳起來了，真是誇獎不得。”
這次許負卻一反常态，沒有和張良嗆上，而是垂下纖長的睫毛，用筷子扒拉着盤子裏的菜說道：“隻是聽見了鄉音，想起了鄉愁，他鄉遇老鄉，能幫點就幫點。”
張良這才反應過來，那人唱的是秦腔，想起了許負生于秦、長于秦，是個純正的秦人，這丫頭心裏肯定又不好受了吧。看着情緒低落的許負，張良也不知道怎麽安慰，隻能往她碗裏多夾了一塊肥瘦相宜的羊肉。
這感覺張良知道，就像他今天才算真正的成爲一名漢臣，就算千千萬萬次夢回舊韓，但是終究是回不去了。隻留胸中一抹遺憾與不甘久久根植于心，生根發芽，時間越久，這痛越是鑽心。
但是現在已是天下太平，那一個國之私，也隻能永遠塵封在心底了。張良向遠處招手道：“小二！來壺小酒。”
遠處傳來小二的應答，不一會兒勤快的小二便端着一個褐色的圓肚小酒壺走過來，熟練的擺好酒杯斟上酒一句“慢用！”又去忙去了。
“今天還真是大喜的日子！很少見師兄如此慷慨，居然主動請酒啊！？”許負沒想到張良會點酒。
張良将小酒杯推到許負面前，擡手作請。
“也不知道之前是誰教訓我，什麽女孩子，不要在外面亂喝酒，晚上更不行···”許負覺得這張良雙标是不是太嚴重了，鄙視道。
張良隻是一直眯眼笑，衣袖一遮，自己先幹爲敬。
許負雖然知道那酒又辣又烈，但是此時還真想喝上一杯，讓那火線穿腸過，愁雲皆退散····許負學着張良儒雅的樣子，端起酒杯，長袖一遮，欲将那一杯飲下。卻不料身後一直戴着青銅雲紋護腕的手奪過了許負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這···”張良看見來人站起身來。
“喂！是誰，居然敢攪擾本侯爺的雅興啊？”許負惱火的學人托大道，可是一轉身驚呆了。
“女孩子不要再外面亂喝酒，晚上不行！”來人放下酒杯，直接用手，在許負額頭上彈了一下。
“喂，大叔，哪有大白天就開始灌姑娘酒的？”來人臉一橫對着張良問道，高大威猛充滿威壓的往張良身前站了一步。
“那您的意思就是，晚上就可以灌這位姑娘的酒喽？”張良也不示弱操手道。
“這···晚上....更不行！”來人自覺說不過這個看似長得白面書生似的大叔，挺了挺穿着獸紋铠甲的胸肌道。
“差不多就行了！”許負直接拍着那人的胸膛道。
那人看着許負，上下打量一番，直接将許負深深的抱入懷中。久久舍不得放開。
張良見了，表情微變，見許負沒有掙紮，張良也不好發難，心想，之前那大夫問過師妹有過小産沒，難不成師妹已經私定終身了？
看着這個說話帶着濃重秦腔的獨臂男人，張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心想還不如當初騎牛的臭小子呢。
“許老大！你怎麽來了？”許負擡頭看着曬黑了的大哥，高興的問道，剛才還是在說鄉愁，這就他鄉遇親人！許負笑着笑着眼圈就紅了，但是她不能哭，她要笑，開心的笑，她要她哥哥長命百歲！
“一聽聞妹妹你被陛下封侯，奉命來了鹹陽，我這不部隊一回鹹陽，我就四處尋你來了！就知道你在有好吃的地方，還真讓我把你給逮着了！”許忻說完，用食指刮了一下許負的精巧挺立的鼻梁，舒朗的笑道。
張良一聽愣在了原地，原來是許負的大哥許忻，剛才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張良用手輕拍了自己腦袋一下。
許負給大哥介紹張良道：“大哥你還沒見過我師兄吧，這就是當年爹爹帶我去颍川拜師，遇見的師兄張良張子房。”
許忻聽後，一下不好意思道：“原來···原來是名聞天下的張良張大人啊！末将剛才失禮了！”
“诶~哪裏哪裏，你那是護妹心切，能理解能理解，本來讓體弱的許負喝酒，我也有錯在先，先自罰一杯！”張良也爲了自己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給許負道歉，于是沒有衣袖遮口，直接将一杯酒在二人面前飲盡。
在軍中待久了的許忻，見張大人不和自己見外，如此豪邁，于是抓起那胖乎乎的小酒壺直接仰頭一口見底大聲道：“小二，小二，再來幾壺酒！”
“今天第一次見家妹的師兄，我這做大哥的必須要不醉不歸啊！”許忻坐在了下來繼續說道，“我自己這個妹妹，我自己知道，粘上毛比猴都精，張大人這個做師兄，想必不容易，應該也和我這個做大哥的感同身受吧！”
“這倒是！這到是！”張良這次的笑再不是笑眯眯而是發自内心感同身受的笑。
“許老大！不帶這樣的，走哪透哪，把我的底全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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