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雲栖坡。</p>
這裏綠樹成林，人迹罕至，當間還有一片竹林，屬實是約人談判打架的好地方。</p>
但這樣一片密林，隻有一個大概地址的沈煉，想找到丁白纓等人，顯然十分困難。是以丁翀被丁白纓留在了路口，讓她等着沈煉的到來，再引他到林中相見。</p>
很快，沈煉到了。</p>
被引入了局。</p>
丁泰、丁翀、丁白纓以及站在丁白纓身邊的陳樂，形成一個三角形，将他困在當中。</p>
“殺了那個錦衣衛，想必你現在一定非常後悔。”見沈煉的目光落在陳樂身上，丁白纓淡淡說道。</p>
從陳樂身上收回目光的沈煉問道：“隻有他一個，北齋人在哪裏？”</p>
“他和那姑娘都是大人行兇的人證，帶他過來，是給大人看到我們誠意。我怎麽會把兩人都帶來？”丁白纓解釋道。</p>
“想敲銀子？”沈煉冷靜反問。</p>
這個時候就算動怒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從看到那張紙開始，沈煉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唯有冷靜，才可能想到辦法。</p>
丁白纓冷聲道：“不要銀子，要你放火燒了錦衣衛案牍庫。”</p>
“你說什麽？”沈煉連震驚都省去了，用一種看白癡的目光，看着丁白纓道。</p>
“就是大人聽到的。”</p>
沈煉沉聲道：“案牍庫是錦衣衛機要重地，要淩遲處死的。”</p>
丁白纓面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雙唇過于豐盈，讓陳樂解讀她似是不屑的神色，總有淡淡的困惑。</p>
“好。抓大人去見官，還是放火，大人自己挑。”丁白纓不容置疑道。</p>
她的話音一落，丁泰和丁翀都動了起來，俱是随時準備動手。</p>
“一打三未必有勝算，逃跑的功夫，沈某也是拿手。”說話的時候，沈煉用臂彎擦了擦刀刃，頗具信心道。</p>
但聽了他的話，除了丁白纓，丁翀和丁泰，都忍不住看向陳樂，隻因昨晚，陳樂和沈煉說了差不多的話。</p>
陳樂一臉淡然，仿佛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眼神。</p>
打鬥一觸即發，林中響起一聲怒喝，手持狼牙棒的丁泰，率先朝沈煉發難。重逾百斤的狼牙棒，猛的砸向沈煉的胸口。</p>
沈煉揮刀抵擋，雖是擋住了狼牙棒，卻被其裹挾的力道，瞬間拍開，人撞到了身後的竹子，才堪堪穩住身形。</p>
持刀防禦，但見對方沒有趁勝追擊，倚在竹子上的沈煉站了起來，開口道：“你這是邊軍功夫？”</p>
“邊軍不好玩，改行做流寇了，大人還想打，小的再陪大人過幾招？”丁泰掄起狼牙棒，直指沈煉面門道。</p>
沈煉沉膝橫刀，用行動代替語言，他顯然不會束手就擒。</p>
注意到沈煉的狀态，陳樂知道他已想好了應敵的計策，不涉及北齋和周妙彤，沈煉智商上線的時候，還是靠譜的。</p>
沈煉雖将刀橫在眼前，讓人無法看到他目光的落點，但他偏頭的動作卻是瞞不了的人。見狀，丁白纓飛快道：“翀兒，封他後路。”</p>
聽到丁白纓的吩咐，常走旁人後路的陳樂皺了皺眉，爲何總讓一個女子去封後路，這合理嗎？</p>
沒人理會他的想法，場上幾人，随着丁白纓的一句話，已形勢大變。沈煉看似想退，将正面搶攻的丁泰，和去封他退路的丁翀，全都引到西側，他自己腳下倏地的急刹，人朝相反方向，疾馳而出。</p>
他的速度雖快，卻還是被縱身一躍的丁泰追上，隻見丁泰大喝一聲，人跟着躍至半空，狼牙棒照着沈煉的後心就劈了過來。</p>
沈煉急忙閃避，身形也因此受了阻滞，險象環生。</p>
一棒劈空，丁泰反手擡起砸在地上的狼牙棒，出其不意的攻向沈煉的下盤。沈煉急忙揮刀去擋，但因爲丁泰的力量太大，他一隻手壓制不住，隻得再伸出左手，雙手同時按在刀上，才将狼牙棒的攻勢擋住。</p>
攻勢被擋，丁泰一腳用力踢向狼牙棒底端，将沈煉連人帶刀，一齊踢飛。</p>
他們纏鬥，一手持盾，一手持短刀的丁翀，早已在旁側應，眼見沈煉被踢飛，她揮刀等候，隻等沈煉落地，就給他緻命一擊。</p>
以一敵三，動手前便判斷出他們勢必會采取這種夾擊方式的沈煉，借着被踢出的力道，毫不猶豫的一刀劈向等在一邊的丁翀。</p>
他這一刀力道極大，又快又狠，丁翀奮力舉盾抵擋，手中短刀同時攻出，滑向沈煉胸口。沈煉收刀抵擋，他的力道強過丁翀，生生将丁翀的短刀推開。</p>
電光火石之間，丁泰的狼牙棒再次襲來，直指沈煉的心口，而沈煉卻沒有立刻閃避，反而像是和丁翀陷入了僵持。</p>
丁泰呵斥一聲，手中力道更盛，勢要一舉擊潰沈煉。</p>
但就在狼牙棒即将要碰到沈煉的時候，沈煉霎時側身躲避，被他擋着的丁翀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p>
狼牙棒砸在她的盾牌上，她的人瞬間被砸飛了出去。</p>
而沈煉則趁丁泰晃神，一刀劈向他，這刀自然不可能對丁泰造成什麽威脅，但借着丁泰抵擋的力道，沈煉已越過他一大截，朝丁白纓沖了過去。</p>
見勢不妙，丁泰反身想追，但一把弩箭已出現在沈煉手裏，丁泰一時不察，大腿和手臂就各被射中一箭。</p>
丁泰想拔箭去追，奈何箭射的太深，他剛站起來，就吃痛倒了下去，靠狼牙棒，才勉強撐住。</p>
隻能眼睜睜看着沈煉，朝丁白纓奔襲過去。</p>
“師父！”</p>
“師父！”</p>
丁翀和丁泰幾乎同時出聲道。</p>
當初看電影的時候，陳樂以爲這厚嘴唇的姑娘完了，逼裝大了，畢竟沈煉是主角，但沒想到……</p>
沈煉舉刀就朝丁白纓劈了過來。</p>
在那一瞬間，先前閉上眼睛的丁白纓瞬時睜眼抽刀，長刀不止擋住了沈煉的緻命一擊，她的人更是腳下一錯，反手一刀斬下，斬斷了沈煉手裏的刀。</p>
這一刀，簡直炸裂。</p>
有人說她一刀，斬斷了無數女演員的武俠夢，陳樂想說捧的有些生硬了，畢竟這年頭，有幾個女演員有武俠夢的。</p>
是比青春片賺的多，還是比綜藝賺的多？</p>
丁白纓的刀，已經架在了沈煉的脖子上。</p>
“你先後引開我兩個徒弟，其實一開始就想制住我，心思倒挺快，可惜了。”看穿沈煉心思的丁白纓不屑一笑，平淡說道。</p>
她的話音一落，脖子就多了一把劍。</p>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将劍架在丁白纓脖子上的陳樂問道。</p>
他手裏的劍，還是撿的青龍的。</p>
白虎幾人的兵器他也撿了，爲的就是不時之需，靓仔樂是個謹慎的人。</p>
他手裏之前沒有劍，因而沒有人防備他。</p>
“混賬，你把劍放下！”</p>
丁翀沖着陳樂呵斥道。</p>
背對着陳樂的丁白纓看不到，但沈煉看的很清楚，陳樂手裏突然動了一把黑色的、很像火槍東西。</p>
砰砰砰一陣亂響。</p>
陳樂的手很穩，不止拿槍的手很穩，拿劍的手也很穩，但不遠處的丁翀和丁泰，全都死在了大黑星的槍口之下。</p>
大明火器先進，一把制式古怪的火槍，就算當着沈煉的面用了，靓仔樂也并不擔心。何況…他殺人的把柄，還握在自己手裏嘛，不至于互相傷害。</p>
兩人一死，沈煉反手繳了丁白纓手裏的刀，看向陳樂道：“你到底是什麽人？”</p>
“先把她綁起來再說。”說着，他假裝在身上掏了掏，把一捆繩子，丢在沈煉面前。</p>
沈煉接過之後，二話不說，先把丁白纓綁了起來。</p>
看着眼底滿是悲傷和怒火的丁白纓，陳樂說道：“合作還是要講究自願，威脅是不長久的，而且我最讨厭别人威脅我。沈兄覺得呢？”</p>
沈煉不說話，大概是因爲陳樂沒有回答他之前的問題，他沒有貿然說話。</p>
陳樂也不介意，再次朝沈煉道：“沈兄覺得，他們爲什麽大費周章，讓你去燒案牍庫？”</p>
不等沈煉回答，陳樂像是自問自答道：“肯定不會是想借此，墜一墜錦衣衛的名頭。那又是爲什麽呢？”</p>
沈煉看向陳樂。</p>
陳樂說道：“我猜，案牍庫裏，一定有他們害怕的東西。”</p>
“是什麽？”沈煉忍不住問道。</p>
陳樂搖頭道：“不知道，但可以猜一猜。沈兄，你先猜還是我先猜？對了沈兄，先自我介紹一下，鄙人陳樂。因爲總覺得那北齋有古怪，于是暗中跟蹤了她一段時日，卻不想她竟突然成了錦衣衛要抓捕的對象。”</p>
“那日沈兄和同僚來抓她，我被迫無奈躲在房頂，可惜房頂不堪重負，導緻我掉了下來。我倉皇逃脫之後，又不幸卷入了錦衣衛的另一件案子，結果被他們以此威脅。”</p>
不知是不是陳樂坦誠的舉動，得到了沈煉的信任，他說道：“還是你先猜。”</p>
陳樂點了點，說道：“猜之前，我想問沈兄一句，還望沈兄坦誠相告，錦衣衛爲何突然捉拿北齋？”</p>
“因爲她在字畫當中，夾帶東林黨詩文還暗諷時政，諷刺魏公公，是東廠的意思，要以儆效尤。”沈煉回憶道。</p>
陳樂說道：“她的畫，我知道沈兄也收藏了不少，可有見過她有這般舉動？”</p>
沈煉搖了搖頭。</p>
說之前陳樂就知道他會搖頭，因爲如果他知道，他當然不會收藏北齋的畫。至于北齋到底有沒有在字畫當中暗含諷刺之舉，陳樂半點不關心。</p>
能忽悠住沈煉就行了。</p>
“想必沈兄在見了她隻是一名弱女子之後，就更加難以理解她這種舉動。”陳樂突然道：“沈兄，下令捉拿她的人是誰？”</p>
“錦衣衛千戶，陸文昭。”沈煉沒有隐瞞。</p>
“北齋是他們的人。”陳樂指着被五花大綁的丁白纓，說道：“他們威脅我來時，說就算我不出賣沈兄，錦衣衛也能查出沈兄殺人的真相。”</p>
“那不是一種對錦衣衛的信任，他們與東廠爲敵，自然不會對錦衣衛有什麽信任，那種感覺…讓我覺得，錦衣衛裏有他們的人。”陳樂笃定道。</p>
北齋是他們的人、錦衣衛裏有他們的人、陸文昭下令要殺北齋、沒有證據證明北齋在字畫上諷刺魏忠賢……</p>
這些事在陳樂的刻意引導下，不斷在沈煉腦子裏盤旋。而沈煉想的比陳樂提示的還要多，如果抓捕北齋不是東廠的命令，那陸文昭爲何這麽做？</p>
再想到丁泰一身的邊軍功夫…</p>
沈煉想到自己和陸文昭，是從薩爾浒之戰活下來的，他心頭一震，但還有很多事，他想不明白。</p>
“如果我的假設成立，我是說如果，北齋是失去利用價值，又或是知道他們太多的秘密，所以要被滅口，那麽那位千戶，就十有八九是他們的人。”</p>
陳樂說道：“不過這裏頭還有一點是我一開始想不通的，就是以他們的勢力和身手，想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北齋簡直易如反掌，爲何要弄的這麽複雜？”</p>
“但好在我與沈兄都是男人，我很快便想到某種可能性。北齋是個女人，還是漂亮女人，也許是因爲她與他們當中的某位大人物有糾葛，所以就連那位姓陸的千戶，想要滅她的口，也必須謹慎行事。”</p>
說話的時候，陳樂看都不看丁白纓，沈煉卻是緊緊盯着丁白纓，應該是想從她的眼睛，驗證陳樂的猜測。</p>
從丁白纓身上收回目光的沈煉皺眉道：“這些都是你的猜測。”</p>
“我有辦法驗證這種猜測。”陳樂說道。</p>
“她？”沈煉指着丁白纓道。</p>
陳樂搖了搖頭，回道：“你看她的表情，也知道不可能從她口中問出任何有用的訊息。刑訊逼供的事，沈兄擅長嗎？”</p>
“那是什麽辦法？”沈煉沒有回答陳樂的問題，但他這麽說，本身就是種回答。他不擅長，又或者不屑這麽做。</p>
陳樂神色平淡卻自信道：“既然他們想燒案牍庫的舉動不會僅僅是想給錦衣衛一個下馬威，那案牍庫裏，就一定藏着他們害怕的東西。沈兄，錦衣衛的案牍庫裏，都放了什麽？”</p>
“很多。”沈煉說道：“卷宗、檔案等等，隻憑這一點，恐怕無法确定他們的目标。”</p>
陳樂明顯不認同他的話，說道：“沈兄，假設我之前的猜測成立，他們勢力龐大，其中不乏大人物。那所涉必是大案要案，京城之中，近來可有大案發生？”</p>
大案？</p>
沈煉眉頭緊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殷澄之前說，皇上在太液池遊船，新造的寶船竟然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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