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蘇明安還記得。</p>
事實上,他會習慣性地記住每一個和他交流的人的聲音,以能第一時間認出對方。</p>
……但他原本以爲她已經死了。</p>
他回過頭,首先便看見了一抹鮮紅的,如同火焰一般的發絲。</p>
暖光彙聚在她的身上,她掌着一盞燈,身後的長發随着她的步子飄動。</p>
在回頭的時候,蘇明安已經預料到了他會看到怎樣一張臉。</p>
……那應該是如同一朵盛放于火中的紅玫瑰一般,年輕美麗的臉。</p>
她年輕氣盛,明媚如風,連五官的線條都會帶着點小俏皮,說話時更是天生會帶着股大小姐般的盛氣淩人,但卻不惹人讨厭,隻會覺得這是位真性情的姑娘。</p>
她會嬉皮笑臉地自稱“本小姐”,也會像個隻曉得看言情小說的瘋丫頭一般沖到危險的最深處,腦子更是轉不過彎,甚至叫着要将他斬殺在亞特号上過。</p>
【以後,你不會遇見像我這麽愛你的女人了!】</p>
她開幕雷擊的一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p>
……但在他回頭的那一刻,他望見了一張與記憶之中完全不同的臉。</p>
如跳動火焰般鮮豔的發下,她顯得有些纖長的眼正注視着他,瞳孔渾濁,眼白發黃,那原本白皙的肌膚更是滿是皺紋。</p>
那是一張顴骨外突,極爲衰老,連眼中神光都再也不見的臉。</p>
象征着年輕、張揚的火紅長發下,她那如同百歲老人一般的臉,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如同将一張老人的臉硬生生鑲嵌進去的一般。</p>
“……奈落小姐?”</p>
蘇明安有些不敢相信地叫出這個名字。</p>
“是我。”奈落出聲,聲音依然是熟悉的少女聲,她見他露出驚愕的神情,苦笑一聲:“哈,蘇凜,幸好你還認得本小姐。我還原以爲你會把我當個靠上來的糟老太太呢。”</p>
“奈落小姐,你怎麽……”</p>
“别叫我小姐了。”奈落收斂了笑容。</p>
燈火在她衰老的臉上飄搖着,她渾濁的眼瞳轉了轉,隐下眼中的一抹水光。</p>
“亞特号沉沒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臉上卻還帶着笑:“我這個樣子,已經回不了家了,也不再是小姐了。”</p>
她上前一步,手中燈光搖曳。</p>
透過她手裏的燈光,蘇明安已經注意到,教堂裏的晶石已經由亮眼的紅色變爲了黯淡無光的藍色,很顯然,這裏已由玩家占領。</p>
從積分結算的面闆上來看,林音已經來過這裏。目前的系統時間是淩晨四點十分,她應該已經占完了五個普通據點,及教堂這一個特殊據點。</p>
他還在觀察着,風風火火的奈落卻迅速沖了上來,拉住他的手臂。</p>
“聽好,蘇凜。”她說:“我不關心你是不是什麽幕後黑手,也不關心亞特号爲什麽會沉,我隻知道——你救過我,我也喜歡你。”</p>
蘇明安回望着她青春不在的雙眸,有些愣然。</p>
“所以。”她的雙眼和他對視:“我要來救你。”</p>
“救我?”</p>
“你看到我的臉了吧,是那個家夥……那個所謂的郁金香公主……是那個狗娘養的劍貨幹的。”奈落咬牙切齒,話語絲毫不避諱:“她在做一個實驗,吸取他人的生命力,以補充自己的生命……簡直惡心透了。”</p>
她的手點在他的肩頭:</p>
“聽好,蘇凜。郁金香公主不是什麽好東西——在亞特号沉沒後,我好運地到達了普拉亞。但這狗命運惡心就惡心在這裏,我本以爲得救了,能聯系上亞特帝國的人們了,卻又落入了奴隸據點。那個郁金香公主——那個劍貨……她把我救出去的時候,我還以爲她是個善良的人。結果這人反手就把我送進了她的秘密實驗室——那裏,那裏關着許多同我一樣,流落到奴隸市場的外地人。我在實驗室裏遭受了折磨,生命力被她吸走,在這個過程中,我聽到……她和一個黑衣中年人的談話。”</p>
蘇明安仔細聽着。</p>
他的右手,握着漆黑的魂獵通訊器。由于夜間組隊頻道聊天關閉,他和隊友們無法溝通,便隻能靠着這個通訊器交流。</p>
他手上的是升級版的通訊器,可以做到雙向交流和短信發送。此時界面上正亮着一條短信,林音告訴他,她正在守着五個普通據點,目前暫無問題,讓他好好推進探索度。</p>
“他們談了什麽?”蘇明安一邊走一邊說。</p>
“——他們說,你是他們的最終目标。”奈落語速極快:“他們叫了‘蘇凜’,你的名字,這名字很稀有,我覺得應該就是你,所以我來找你,你不能被他們抓住——”</p>
“等等。”蘇明安停下了步伐。</p>
奈落轉身,盯着他,這目光幾乎可以用“用力”來形容。</p>
血絲遍布她的雙眼,她看上去有些心神不甯。</p>
“你說郁金香公主,要對我下手?”蘇明安問。</p>
他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案。</p>
要說到目前爲止誰幫他最大,便是郁金香公主。</p>
郁金香公主免除了謝路德的罪過,放過了嘉爾德一家,授予了影魂獵首領的職位,又放任他統領魂族。幾乎是推着他幫他控制全局。</p>
……現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奈落小姐,卻跟他說,郁金香公主最後是爲了害他?</p>
“是——我想我就算老成這樣了,耳背了,也不至于聽不清你的名字。”奈落說着說着,氣得開始磨起牙來:“叫得是你的名字沒錯,那個家夥……肯定是要害你。”</p>
“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蘇明安問。</p>
“家族秘密。”奈落手裏“咔哒”一聲,現出一個懷表。</p>
她盯着手裏“咔嚓”作響的紅色懷表笑了聲,笑得有些滲人:“……她肯定沒想到我還留了一招,我可是米爾家族的小姐。在她松了我的束縛後,我用了這個東西。”</p>
蘇明安向着她手裏的懷表看去。</p>
……</p>
【米爾·克麗絲家族的血印懷表(品質史詩)</p>
類型:傳送類道具</p>
效果:呼喚一個人的名字,即可立刻傳送至TA的身邊。(傳送範圍限于十千米内)。</p>
此道具限用三次,每次使用損失全身三分之一的鮮血,使用三次後破損(當前使用次數:13)</p>
介紹:“真正的愛情,是不會讓人感到後悔的。”米爾·克麗絲在流幹最後一滴鮮血前這麽說着。】</p>
……</p>
史詩級道具。</p>
蘇明安的視線定格在了表上。</p>
傳送類道具一直極爲珍貴,更别說這種無需經過對方同意,可以直接傳送至指定對象身邊的道具。無論是保護還是暗殺,這都是一件神器。</p>
隻是可惜,它的使用次數隻有三次,奈落更是已經用過一次,離道具破損隻剩兩次使用機會。</p>
奈落注意到他的視線。</p>
她露出笑容:</p>
“喜歡嗎?要我送你嗎?”她的語氣略帶遺憾:“可是母親說這東西會成爲我的陪嫁品哎,很珍貴的……”</p>
她的手指在懷表鮮紅色的表蓋上一打一打,露出五根塗了鮮紅指甲的手指。</p>
……隻是,此時,就連那手指都顯得蒼老至極,青紅色的血管如同蟒蛇般爬在那層薄薄的手背皮上,年輕少女喜歡的紅色指甲在其上顯得格外突兀。</p>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手,猛地将其縮進了袖子,而後狀若無事地側過身。</p>
火紅的長發遮擋了她蒼老的面容,她哼起了亞特帝國的風俗小調。</p>
“怎麽恢複?”蘇明安問。</p>
“什麽?”奈落依然沒回頭。</p>
“你的年輕。”蘇明安說。</p>
“哈。”奈落笑了一聲,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驕傲:“怎麽?果然你還是愛着本小姐的吧,果然吧?怎麽,難道我不青春美貌,你就要抛棄我了不成?”</p>
“……”</p>
“嘛,不過我也猜到,你們男人是這樣的。”奈落聳了聳肩:“縱使本小姐天縱英才,天生美貌……隻要現在我容顔不再,你們就容易喜新厭舊,我知道。”</p>
她拉了拉遮蓋手背的袖子。</p>
火紅的長發在她的身後飄舞,她旋身,手上懷表“咔哒”一聲合上。</p>
“我聽聞,普拉亞王城的地下寶庫,有着無盡的珍寶。”奈落背對着他,隻餘留火焰般的長發遮擋着她略顯佝偻的脊背。</p>
“凜——爲我找到傳說裏,能夠讓人青春永駐的海下珍珠吧。”</p>
她說着,語氣略微上揚:</p>
“……作爲交換,我将我最珍惜的懷表,贈給你,如何?”</p>
蘇明安聽到了系統語聲:</p>
“叮咚!”</p>
【接取A級任務·王城藏寶庫】</p>
【前往王城藏寶庫,獲取更進一步關于“勇者”的線索。】</p>
【任務獎勵:20%探索度。】</p>
……</p>
“好。”蘇明安說。</p>
他現在的探索度,在看過了蘇凜的記憶之石後漲到了60%,如果再完成這個任務便是80%。</p>
奈落轉身,露出笑容。</p>
火紅的發在她身後如同升騰的火焰一般飄動,她笑起來時皺紋卷曲,嘴唇發紫,還能看見松動的牙齒。</p>
“我們走吧。”她說着,一蹦一跳地往外走。</p>
蘇明安剛想啓步,忽然注意到了直播間裏飄動着的彈幕:</p>
【嘔,這也太醜了,你們也真的看得下去……】</p>
【這奈落,已經成了老姑娘了還要裝嫩,惡不惡心。】</p>
【哈哈,她估計還以爲自己是漂亮小姑娘呢,還跳着走路呢,家人們,我爆笑如雷了。】</p>
【……可我瞧你們更加惡心,同胞們。】</p>
【怎麽?言論自由都不許了?就是惡心,就是醜,怎麽,不讓人說了?】</p>
【笑死,老子還說什麽就說什麽,還有人捂着老子嘴不讓說嗎?】</p>
【……】</p>
蘇明安手指一動。</p>
彈幕界面瞬間黑屏,原本開始吵起來的觀衆們,被他一瞬間甩了出去。</p>
他的臉上,露出些難得的厭惡之色。</p>
“難道我也受了塞壬的影響?”他對着自己說。</p>
雖然他到目前爲止根本沒遇到過所謂的海妖。</p>
但不知爲何,他覺得現在心情糟透了,心态根本沒有之前平和。</p>
……</p>
【南區碼頭】</p>
淩晨時分。</p>
巨型遊輪安靜沉睡在碼頭,船身還懸挂着紅紅綠綠的彩燈。</p>
看上去,這些彩燈還沒有因爲聖誕節臨近尾聲而取下。</p>
船上的房間裏,人們正陷入夜晚的安眠。</p>
這裏聚集着不敢參與海上盛宴的玩家們。</p>
由于巨輪上還住着遠離戰火的普拉亞本土居民,這裏顯得格外和平。沒有好事者會将爪子伸到這裏來。</p>
據說,這裏是海上盛宴的休憩地,是神聖的戰外區。如果有人貿然将戰火拖到這裏,便會引起雲中城神明的怒火。</p>
巨輪的兩邊還遊離着一些小船,海上風平浪靜,這些小船裏的人們也正在黑甜的睡眠之中,隻餘留稀疏的油燈還亮着,如同灑在海面上的星星。</p>
一艘小船上,紮着馬尾辮的少女打着哈欠起身,她感覺夜風有些冷,篷子有些不擋雪。</p>
“媽媽,我去把篷子遮起來。”響子對着一旁被動靜吵醒的母親說。</p>
她是一名玩家,冒險玩家。在第三個副本後成功找到了她的母親,二人一同扶持着,走過了許多極爲危險的關卡。</p>
她很慶幸她的母親是一位心态年輕,很擅長玩Switch的母親,對這種遊戲接受很快。</p>
不過,限于海上盛宴這種自相殘殺的規則,母親還是怕了,二人退出了戰場,在這種邊緣地帶住下,打算熬過剩下這幾天。</p>
“是有點冷,這天氣,變得太快了。”顯得格外年輕的婦女揉了揉光潔的臉,眯着眼睛說着:“還有遮光簾,記得拉起來……響子,出去加件衣服!”</p>
“哎!”響子走到船頭,剛想從背包裏拿出外套,卻忽然看見了一抹亮光。</p>
那并不是來自海上的亮光。</p>
……而是從陸地上,街道裏,漸漸散發出的,一點一點,如同群星般的亮光。</p>
她揉了揉眼睛,仔細看,發現那是一束束火把。</p>
如同連隊一般,幾十個人,舉着火把,正朝這邊趕來。</p>
爲首的一人,是個壯碩的白皮膚大漢,脖子上挂着一串牙齒的項鏈,在火光下顯得慘白。</p>
響子有種不好的預感。</p>
而此時,白皮膚大漢也同時擡起了頭,那如同虎豹一般兇惡的眼神,正與她對上。</p>
“準備開始這場普拉亞的玩家party吧,我親愛的夥伴們。”大漢露出了殘忍的笑容。</p>
他高高舉着手裏的火把,像進行着一次審判:</p>
“——就從我們面前,這群待宰的羔羊們開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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