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的血液湧上大腦,在一片死寂中,山呼海嘯般猛烈撞擊着耳膜。
缺氧讓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溫欣整個人如同被釘在原地,身體僵硬地無法動彈,隻緩緩眼球轉動,将身前的景象納入眼底。
漫天漫地,盡是縷縷紅色的血絲。
那些血絲在夜幕下無風自動,填滿了視野所及之處。
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血絲之間互相纏繞裹挾,時而凝聚,時而散開,凝聚的部分,形成千姿百态的人型。
溫欣的眼前,就飄蕩着這樣一個人型,人型面對着她,身體完全由浮動的血絲組成,腳掌貼地,呈現走動姿态。
對方幾乎和她等高,血絲凝聚出的人面能清晰地看出五官,眼眶凹陷,仿佛兩個黑黢黢的孔洞。
溫欣咽了口口水,垂眸看向自己鼻尖。
鼻尖沁出汗珠,幾縷血絲從人面上探出,飄蕩在她面前僅僅半寸左右的距離。
剛才她隻要邁出一步,就能和對方來個面對面打啵。
什麽情況?
溫欣擡眸,再次看向周圍。
無數血絲凝聚出的人型散落在街道各處,千姿百态,用勾連的血絲演繹出一副生機勃勃又詭異至極的靜默畫面。
溫欣看到兩個人型立在一家商鋪前,看姿勢正在交談,身側,兩個孩童人型一前一後,像是在追逐蹦跑。
餐館前,露天的位置坐滿了人型,或舉杯交談,或低頭進食,人型的手握拳伸向嘴邊,桌上躺着一隻叉子,上面是已經開始腐爛的食物。
噴泉邊,人型圍成一圈,書本掉落的位置,一個人型低着頭,兩手作出捧書狀,腳邊,血絲纏繞在地上攤開的書本上,将三兩書頁撐起。
幾匹血絲凝聚出的馬匹立在城門口,長長的頸項斜向下伸展,探向地上鋪開的一堆幹草。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等意識從震驚中脫離,兩條腿恢複知覺,緩緩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十人并行的寬敞大道,血絲人型林立,一眼望不到盡頭。
前一秒還空空蕩蕩的鬼城,下一秒,便被無數浮動的血絲填滿,勾勒出一番熙熙攘攘的繁鬧街景。
她的身前,兩個人型背對着她并肩而立,同時扭頭看向右上方,腳下橫倒着一隻包,應該是原先背在肩上的。
溫欣順着它們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二樓窗口斜靠着一個高大的人型,人型右手端舉,大街上縱向同一個位置,一隻酒杯碎裂一地。
看來這就是賽威多亞在一瞬間變成爲鬼城的原因。
這裏所有人,全都變成了這種看不見的,由血絲組成的人型。
獨自身處在如此詭異的場景中,溫欣深吸一口氣,想到他們之前,在無知無覺中,穿過了無數這樣的血絲人型,背脊就像是被一根冰錐紮入,整個人從内涼到外。
她竭盡全力,迅速平複了自己的情緒,然後目光梭巡,想要在無數勾纏的血絲中找到一條路。
可是這些血絲仿佛蛛網,密密麻麻,就連人型之間都是相互勾連,除非會飛,否則根本出不去。
想到吳靜他們還在旅店無知無覺地昏睡,溫欣心一橫,盡量繞開血絲纏繞密集的地方,試探着朝左邊邁了一步。
褲腿觸碰到血絲,浮動的血色如同水中的海藻,在空中緩慢飄動。
心髒瞬間吊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停下,用餘光看向左右兩邊擦肩而過的兩個人型。
人型一動不動,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
溫欣暗自松了口氣,屈膝避開眼前幾根不斷遊走的血絲,小心翼翼地越過人型,朝前走去。
走了幾步,周圍沒有任何異象,溫欣随即加快腳步。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手背,不小心觸碰到了一根飄蕩的血絲。
鮮紅在白皙的手背掠過,溫柔得仿佛一片花瓣。
溫欣瞳孔一縮!
就像是全軍萬馬轟然奔襲而過,數之不盡的絮語聲,頃刻間湧進了她的大腦!
無數人聲在腦中炸響,她下意識擡手緊緊捂住耳朵,咬牙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口今。
仿佛整座城的人同時在耳邊開口,交談聲,嬉笑聲,打鬧聲,紛紛擾擾,幾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今天給孩子們做什麽吃呢?胡蘿蔔還真新鮮……”
“告訴你一個秘密,蓋倫向我求婚了……”
“這是我的玩具!别碰它!”
“小心點,否則等着我的拳頭!”
“那個混蛋,居然背着我和索非亞那個賤貨搞在了一起……”
“現在誰還會怕索羅那個家夥,國王軍的敗類……”
“哈哈哈,親愛的,快樂的時候不要提那個女人……”
“……”
仿佛有一把刀深紮進太陽**瘋狂拉扯,溫欣抱着頭,手指穿過發絲,緊緊摳住頭皮。
眼前遊動的血絲如同染血的毒針,不斷往她體内灌送着緻命毒藥。
頭疼欲裂,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兩步,險些跪在地上。
不行,這樣根本回不去。
在心裏罵了一句,她屏息凝神,周身随即銀光閃爍,一層薄如蟬翼的縷衣緊貼皮膚,将她和那些血絲隔絕開來。
像是有人将她的大腦瞬間丢進了真空當中,溫欣如同溺水被救,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内心淚流成河。
我的靈力啊!
片刻不敢耽誤,她用力揉了揉眼睛,一頭紮進右側一條小巷,朝着旅店的方向撒腿狂奔。
無數的血絲人型幾乎将小巷填滿,一眼望去,仿佛一條穿過戰場的河流,夜幕下的河水被士兵體内的血液,染成漆黑一片。
很快,周圍的人型開始減少,她停下腳步,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判斷了一下旅店的位置,收起貼身銀縷,轉身沖進左邊的小巷。
溫欣靈活地穿梭在人型和血絲之中,孤獨的腳步聲在夜幕下回蕩,襯得空氣越發涼薄。
墨發飛揚在身後,與被風帶起的血絲勾連一瞬。
沒多久,旅店的破門晃晃悠悠地出現在小巷盡頭。
她眼睛一亮,加速猛沖,縱身躍上牆垣,借力從巷口并排站着的三個人型頭頂掠過,剛好落在了旅店門口。
旅店門口蹲着幾個人型,姿勢像是在嘬煙鬥,無數血絲将它們纏繞在一起,又有幾根從它們身後飄進了旅店,顯然裏面還有人型。
溫欣籲了口氣,一隻腳剛邁上台階——
咕噜。
一個沉悶的,滞澀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夜裏響起。
什麽聲音?
溫欣低下頭。
看到腳邊的石縫中冒出一個血泡,血泡一鼓一鼓,仿佛一顆跳動的心髒。
噗!
心髒炸開,又像一朵昙花一現的野花。
與此同時,她面前蹲着的三個人型,明顯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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