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光點朝她飄了過去。
那些流轉成漩渦的光點有些着急,想要簇擁過來,被溫欣笑眯眯地用指尖彈開。
被彈開的光點瞬間僵硬地凝固在黑暗中,然後像是急了,嗖地竄了過來。
溫欣咯咯咯笑起來,她本來就是在開玩笑,于是張開懷抱,将那些光點一并摟入懷中。光點圍繞着她轉起來。
“别怕,我一直都在。”
那些胡亂撞擊的光點緩緩停下了,像是在觀察,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遲疑。
她喚醒的,不僅僅是人囚們的意識,更是他們心底,仿佛早已枯竭不再的希望。
就像她能喚醒F4389那樣,對于在地獄中匍匐前行的變異基因攜帶者來說,哪怕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存,都能如同燎原之火,足以點燃他們生命的全部。
細碎的聲音,飄蕩進腦海。
她一直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有人囚想起來,她剛才冒死救過他們。不光如此,哼!伊恩還拿他們擋炮火!
于是那些光點開始發出咿咿呀呀的說話聲,溫欣懷裏的光點嫌吵一樣,彙聚成一條光帶飄過去,摁住他們摩擦了一會兒。
幾團光扭打在一起,又是一陣咿咿呀呀,叽叽喳喳的聲音。
溫欣喊停,喊了幾遍都沒用,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威脅他們,“别打了!不然我就走了。”
那些光點瞬間漂浮在黑暗中,乖巧地不動了,安靜地原地轉圈,似是在等待她的指令。
然後不知道是哪顆起的頭,又欠揍地撞了一下旁邊那顆。
眼看着又要叽叽喳喳打起來,溫欣臉色一沉,“我真的走了?”
光點迅速抱成一團。
“……”
啾!
“……”
被啾到的那顆光點呆呆傻傻地飄到一邊,似乎幼小單純的心靈受到了沖擊。
溫欣一臉心累地看着他們,“……”
崽崽們太多,太難帶了叭!
——陸予珩擡手勾住樂悅的脖子,借力一個跳仰,精瘦的腰部猛然發力,兩條長腿在空中淩厲翻轉一圈,将其掀翻在地。
後背重重地砸在地上,男人眉心急促地擰了一下,随即一道冷風掃向胸口。
任可兒擡起腳,厚重的軍靴即将踩在他的傷口上。
他們兩個現在都是機器人,爆發力和平時截然不同,要是這一腳真的踩下去,恐怕能直接踩斷幾根肋骨,更别說他原本就受了重傷。
陸予珩當機立斷,一腳蹬住樂悅側腰,後背貼地,向後滑出數米,避開了這力道強勁的一腳!
有靈力護體的溫欣被密不透風的血霧纏繞住,仿佛一個血紅的人影伫立在頂樓。
血霧全力絞纏,絲絲銀光滲透出來,強悍不可破。
伊恩眉心緊鎖,神色陰郁至極,一步步朝她走去。
那另一邊,陸予珩因爲不能下死手,被樂悅和任可兒糾纏住,眼角餘光看到伊恩的手伸向溫欣,眸光瞬間冷厲,鬼手藤自身後翻騰而去!
吼!
幾隻血淋淋的人囚,在伊恩的操控下,跌跌撞撞向他沖了過去!
伊恩眼底的滞澀之氣幾乎要流淌出來。
從剛才起,他就隻能憑借控制芯片控制那些人囚了。
爲什麽?
他不明白,爲什麽還是隻有她能做到?
難道自己研發的可替代藥劑,終究比不過造物主的恩賜?
想到這裏,男人的神情越發狠戾偏執,眼尾血色不斷加深:沒關系,那他就将這份恩賜奪過來!
铿!
血霧尖銳如針刺,狠狠撞擊在溫欣的身上!
陸予珩被人囚撲倒,粘稠的唾液從尖銳的利齒縫隙流下。
肌肉精悍的手臂驟然發力,變得堅硬如磐石,胸前的傷口洇開大片血迹,血液從衣服裏滲出,流淌到地上。
铿!
人囚的牙尖近在咫尺,額角青筋鼓起,陸予珩咬緊牙關,看向溫欣。
樂悅和任可兒步伐一緻地走過去,擡起腳。
視野範圍内,藍灰色畫面上的圓圈對準地上男人的頭顱。
‘目光鎖定’
眼底紅光急閃,兩隻腳正要落下。
铿!
伊恩的虎口,掐在了溫欣的脖子上,周身血霧開始蓄力!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抽盡,陸予珩見狀,呼吸一窒!
手臂上的肌肉近乎爆裂般夯實鼓脹,人囚的牙齒,貼在了他的脖子上。刺破皮膚,下面就是靜脈。
他無法擺脫。
樂悅和任可兒步伐一緻地走過去,面無表情地擡起腳。
視野範圍内,藍灰色畫面上的圓圈對準地上男人的頭顱。
‘目光鎖定’
眼底紅光急閃,兩隻腳正要落下!
電光火石間,那隻原本即将撕扯他喉嚨的人囚,身體猛地傾倒,掀翻了樂悅和任可兒!
人囚将他們壓制住,漆黑的眼睛湛亮純粹,昂起頭,對着天空發出一聲嘶鳴!
這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音,如嘹亮的哨聲,清亮,歡欣,充滿力量!
噗——!
挾裹着溫欣的血霧被磅礴的靈力撕裂,伊恩猝不及防,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
一聲又一聲的嘶鳴,在搖搖欲墜的頂樓響起,一石激起千層浪,遠處正在纏鬥的人囚撐起殘破的身軀,同樣振奮的嘶鳴,開始在整個流沙城内流淌。
不僅僅是一到十區,在遙遠的地底深處,此刻流沙城位于地下的一百零七層,所有人囚仰起脖子,朝着地面的方向,發出激烈的嘶鳴!
如同吹響戰争的号角,沖破人工屏障,直沖天際!
流沙城内所有居民震驚地看着這一幕,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模糊了眼眶,心底有一塊早已幹涸的角落再次燃燒起來,熊熊大火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人熱血沸騰。
“怎麽,怎麽回事?”
伊恩淡定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恐,難以置信地倒退一步。
翻湧的血霧被嘶鳴聲撕扯開一道裂口。
人工屏障外,沙塵暴不知何時已經彌散,不再是虛拟的日光,真正的陽光透進來,如同扯開黑暗的火炬,燃燒着熊熊烈焰,炙熱地傾灑在硝煙彌漫的城市上。
地面的人架子捂住嘴,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無法阻擋住眼前灼熱的光。
他們拖着腳步從陰影中走出,閉上眼睛,盡情地讓陽光鋪在身上,緊閉的雙眼,流下激動的眼淚。
“不可能,這麽多年,控制芯片從來沒有實效過!”伊恩眼眶充血,憤怒的眼中難掩惶惶不安。
周身的血霧消失不見,他的力量與人囚相輔相成,失去了人囚,他隻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變異基因攜帶者。
藥劑在他身上繼續發揮着作用,摧枯拉朽般摧殘着他的身軀。
短短幾個小時,已經進入到中度變異的面龐枯萎下來,男人如同一隻困獸,落魄而不甘。
沾滿灰塵的西裝,散亂的發絲,他呢喃着低下頭,用力扯着頭發,神情恍惚地重複。
“不可能,怎麽可能呢?我不可能輸的,不可能,不可能……”
溫欣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所作所爲,他的固執,他的偏激,全都源于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就像一個偏激的孩子,被人奪走了最心愛的糖果,于是瘋狂撕扯掠奪後留下的傷口,選擇用折磨來填補痛苦,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溫欣同情他,雖然他可能并不需要這樣的同情。
如果換作是自己呢?她突然在想。
肯定也會傷心,也會絕望吧。但她應該不會變得和他一樣,從此陷入沉溺堕落。
總會有更好的辦法。
一隻手伸過來,指尖觸碰的瞬間,十指交纏。
陸予珩看着她。
心想這就是她要的結局。
溫欣從伊恩身上收回目光,迎着光,看向眼前廢墟一般的城。
血霧逐漸稀薄,陽光穿透,灑下萬丈金芒。火紅的雲在天際線鋪開,盛大燦爛。
“這個世界很美。”她說。
而殺戮隻會帶來泥濘。
所以,就不要更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