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熒幕徹底暗了下去,影廳陷入寂靜,溫欣揉了揉鼻子,忍不坐直了些,右手搭在扶手上,往前靠了靠。
幾秒過後,環繞音響裏出現細微的電流聲,像是老舊收音機裏的聲音。
畫面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模糊昏暗的景象從縫隙中滲透出來。
景象斷斷續續,模拟出人眼眨動時的樣子,然後逐漸撐開。
沒有任何聲音,整個影廳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電影上。
在一聲極爲短促的吸氣聲過後,溫欣的臉猛的出現在屏幕上。
她迷茫地眨眨眼睛,擴散的瞳孔對焦,緩了片刻,側身開始打量身處的環境。
在熒幕散發出的微弱光線中,溫欣整個人往後縮了縮,耳尖變得通紅。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大屏幕上看自己的臉,鏡頭怼到最近,每根睫毛細微的顫動都清晰可見。
詭異的羞恥感襲來,她忍不住又把衣領往上扯了扯,偷偷看了眼身邊的人。
陸予珩的臉完全隐藏在黑暗中,隻能看到帽檐下一雙眼睛,汲着一點點光,專注地盯着前方。
電影進度很快,沒一會兒,她就出現在九十七區那家餐館裏。
就在這時,原本寂靜的影廳,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前面兩位仙子激動地拉起小手,整個椅子都在顫抖。
“……你看溫欣的眼神……”
“笑了笑了,快看陸哥偷偷笑了!”
“我就說他們在拍《束靈》的時候就有問題……”
溫欣,“……?”
她們在說什麽?
溫欣歪了歪腦袋,注意力不知不覺從電影飄到了周圍的觀衆身上。
她感覺整個影廳裏的仙人都在躁動,全是壓抑着的尖叫聲。
“啊!記得溫欣愛喝的豆漿……”
“卧槽卧槽,靠的好近……”
“這個對視太有感覺了吧!啊!我死了!”
溫欣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眯着眼睛困惑地豎着耳朵。
這些人都在說什麽?
身邊的人拉了她一下。
溫欣扭頭,看到陸予珩傾身過來,于是擡手壓住帽檐,兩個人幾乎臉貼着臉,他的聲音徑直落入耳中,悄悄問了一個關于劇情的問題。
溫欣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電影上,回憶了一下,低聲向他解釋。
在一片CP粉眼睛裏冒出的粉紅泡泡的包圍下,兩個人躲在角落裏,旁若無人地讨論起來。
好在等這段過去之後,影廳又逐漸恢複安靜,溫欣重新坐好,繼續看電影。
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後,電影放到了她帶陸予珩去看夜景那一段。
這一段算是電影的起承轉合部分,熒幕上,兩個人手牽手往上走,前方是逐漸鋪展開來的綿延燈火,整個畫面唯美動人,導演還很懂地配了一段特别舒緩暧昧的音樂。
影廳再次沸騰起來,這一回,前面兩位仙子都快從椅子上彈起來了。
溫欣等這一段好久了,迫不及待地靠向右邊,拉了拉陸予珩的衣袖。
身邊的人明顯愣了一下,溫欣沒注意,手指着熒幕正想說話,下一秒,伸出的食指就被一根小拇指勾住,收到了掌心。
陸予珩面不改色地捏着她的指尖,淡定地嗯了一聲。
或許是拍攝的時候,兩個人擁抱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早就已經熟悉了彼此的觸碰,包括就在剛才,她還看着熒幕上陸予珩捧着自己的臉,呼喚自己名字的鏡頭,所以此刻當他用這種極其自然的姿态作出這個舉動的時候,溫欣居然毫無反應,甚至還主動又靠過去了一點。
她一門心思想和他解釋這個支線劇情,語氣裏隐隐透着驕傲,下巴擡起,像是一隻在求順毛的小奶貓。
“等等啊,”她咬着嘴唇,“就這裏!注意到那棟樓了沒有?還有那裏,就那個……”
“這段實在是太變态了……”溫欣忍不住感慨,靠回到椅背上,“你知道觸發真實藥劑藏匿地點的線索,需要拼湊多少記憶碎片嗎?”
她當時一個人被關在研究所的房間裏,幾乎試遍了所有可能觸發潛意識的行爲。
陸予珩安靜地聽着,低頭看着她被熒幕照亮的瞳孔。
指尖的觸感無比真實,卻讓他陷入一種恍惚。
溫欣擡起眼睛回憶了一下,又靠過去,“先是這片夜景,然後是魔方裏那張紙條,最後,我必須要左手拿着一隻藍色的彩色鉛筆,在腦子裏回憶流沙城的夜景,才能想起博士抓着我的手,在一幅流沙城夜景的照片上畫圈的記憶。”
“太變态了!”
一口氣說完這些,電影剛好播放到她在塔頂睡過去,這一段她根本就不記得,于是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周圍的議論聲已經到了壓也壓不住的程度,溫欣以爲觀衆是在讨論劇情,心想會不會有人猜出來什麽,于是期待地豎起耳朵。
聽着聽着,“……?”
怎麽畫風有些不太對勁?
“名場面要來了……”
“就是這張圖,我還保存了!”
“我也是!太甜了!每次看到都好想談戀愛啊!”
“電影比截圖更甜啊啊啊!”
“陸哥這個笑好蘇好暖哦!”
溫欣終于忍不住了,擡頭問陸予珩,“他們在說……”
一隻手摁在她的頭頂。
陸予珩的掌心順着頭頂滑下,停在她的耳朵上,替她遮擋住來自外面的全部聲音。
“你好聰明。”
溫欣一愣。
陸予珩低頭看着她,語氣輕柔又堅定,像是在給某隻小奶貓順毛,給了她一直想要的回答,“你真的很厲害。”
周圍的一切嘈雜遠去,他的聲音清晰地落入耳中,溫欣半張着嘴,呆楞愣地看着他。
心跳聲振聾發聩,她覺得自己的臉好像又燒了起來。
太奇怪了。
她是不是生病了?
怎麽最近老是臉紅心跳?
半饷,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啊?你,你也很厲害。”
陸予珩低低地笑起來,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指尖,等她回過神,他已經恢複坐姿,認真看起了電影。
通過電影,溫欣看到了陸予珩的視角,她知道伯格對針對變異基因攜帶者的改造研究一直持反對态度,但是沒有想到,爲了阻止軍方插手這件事,陸予珩在背後依舊用了許多手段,可謂費盡心力。
故事很快進展到格鬥場那一段。
鐵門晃動開啓,發出鐵鏽摩擦的刺耳聲響。
溫欣捏住下巴,另一隻手緊張地攥拳。
她當時其實已經對自己身上具有的潛能有了猜測,但确實,如果陸予珩沒有出現在格鬥場,這項潛能的覺醒會需要更多時間,甚至有可能,他們現在還在那個世界裏耗着。
太狗了。
這系統。
溫欣冷哼一聲。
男人胸前的傷口被巨幅熒幕無限放大,簡直觸目驚心。
“疼嗎?”她扭頭看身邊的人。
陸予珩抱着手臂,立馬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麽。
他嗯一聲,語氣不鹹不淡,隻是簡單地表達一個事實。反倒是周圍的觀衆,有些甚至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溫欣托着下巴,一臉歉意地看着他。
要是自己再努力一些,他當時就不用遭這種罪了。
感覺到溫欣的注視,他低下頭,看到溫欣的表情,整個人頓時一愣。
熒幕上不斷變幻的光将他微妙的眼神切割成碎片,漆黑的眼底湧動着某種醇厚而深刻的情緒,宛若一杯色澤晶瑩的紅酒,微醺醉人。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一隻溫軟的手掌放到他的胸口,輕輕揉了幾下。
收回手,溫欣仰起頭,朝他微微一笑。
酒杯驟然傾倒,這一刻,連空氣都變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