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被大家說臉色鐵青,她忽然瞪着蘇顔,大聲嚷了起來。
“你是什麽人,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故意跑這裏來和我作對的!是不是!”
蘇顔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湊近老婦人的耳朵邊上,低聲說道:
“你猜猜我是誰啊?怎麽,你把我的心拿去救你兒子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對我的。”
老婦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兩眼直勾勾地瞪着蘇顔,下巴抖得直發顫,上下牙碰得嘚嘚直作響,一張臉青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吧!”
段亦白醒覺過來,起身驅散了圍觀的人群。
他長得高大,一身打扮又極爲不俗,人們雖然有些不忿,但心裏多了幾分顧忌,沒有再圍在旁邊,都退後了不少。
可是他們剛剛可是都給了這個老婦人錢的,這會聽聞這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老太婆,居然坐擁八套房子,他們怎麽可以咽下這口氣。
“你,你——”
老婦人驚疑不定,連話也說不完整了。
“……怎麽會,怎麽可能……”
“也沒有什麽不可能,你自己選的嘛,把兒子有可能重新換一具身體的機會,硬給了女兒,讓女兒讓出心髒給兒子,這不是你當初作的決定嗎?”
老婦人張了張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我,我怎麽會可能選錯,一定是你們在騙我!”
“無所謂了,你還有八套房子給你送終啊。”
蘇顔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走了。
“蘇顔!”
癱坐在地上的老婦人失聲叫了一聲。
蘇顔的腳步頓了一下,并沒有停下來,繼續向前走着。
段亦白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婦人,快步追上了蘇顔。
直到坐在車上,蘇顔才吐了一口濁氣。
“你猜到了?”
段亦白無言地點了點頭。
“當初,她兒子查出心髒有病的時候,情況也不算太嚴重,但凡她能賣掉兩套房子,也夠費用移植。但是她一門心思想要女兒的心髒,排隊輪到的心源,給了同病房的另一個病人。”
段亦白擰緊了眉頭。
蘇顔繼續說道:
“很難理解,是吧?可對于有些人來,錢永遠是最重要的。”
她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似乎早就接受了這件事。
“林予賢的項目,給了一個希望,也許可以讓一個人的意識抽離,再注入一個新的身體裏。
“不是我特别幸運,而是這個試驗不僅不要錢,還有一大筆費用付給家屬。
“當然,林予賢他們本來是想讓她兒子參與的,可是這樣有風險的事,她怎麽會舍得讓自己寶貝兒子去呢。”
段亦白閉了閉眼,伸手在蘇顔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蘇顔面無表情,搖頭道:
“林予賢答應我的時候,說不會抹去記憶的,就算因爲技術的原因,暫時想不起來,也隻是幾天時間。”
她轉向段亦白。
“你也試過了,隻是幾天時間就能恢複記憶,是不是?但是他食言了,因爲他覺得,如果我們帶着記憶,在那片荒野裏生存的體驗就不夠真實。”
段亦白無言以對。
“所以,你還要繼續幫着他來說服我嗎?”
蘇顔把頭轉向車窗外。
兩人靜默無言,良久,蘇顔才輕聲說道:
“勞駕你,我還想去個地方。”
段亦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車子行駛了一個小時,最後停在一個家看起來很陳舊的小旅館。
“要不要我陪你進去?”
段亦白從之前的震驚中恢複過來,問道。
蘇顔搖了搖頭,“不用,我就是來見一個朋友。”
她邁步走向旅館,走得很慢,但很穩。
“咄咄咄——”
前台是一個戴着眼鏡的胖大叔,正仰着頭,靠在一張圈打瞌睡。
“住宿嗎——”
大叔被驚醒,眼皮也不擡就随口問道。
蘇顔沒有說話,那大叔不由擡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看這下,如遭雷擊一樣瞪大了眼睛。
“你,你——”
他有些結結巴巴,語不成句,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有事嗎?”
“有熱水嗎,是不是現燒的?我拿來泡茶。”
蘇顔淡淡地說道。
胖大叔徹底驚呆了。
“顔顔?”
“最近好嗎?海叔。”
“真的是你!”
海叔直接從櫃台後面蹦了出來,拉着蘇顔的手臂上下一通打量。
“我沒做夢吧?我,想死我了!”
蘇顔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們人呢?”
海叔一怔,搖了搖頭。
“都出去了,家裏沒人。”
“小秀呢?”
海叔看着她的目光憐憫起來。
“她,走了麽?”
蘇顔的目光黯淡下來。
“還是沒趕上啊。”
海叔怅然一歎。
“小秀的事,大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了,你也别多想。”
“她才十二歲。”
海叔搖頭,“你呢?你不也還那麽年輕麽?”
“……”
海叔忽然笑道,“看我,你這是因禍得福了,怎麽樣,有什麽打算?”
蘇顔搖了搖頭,“還沒有。”
“你不會還想回來吧?”
海叔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起來。
蘇顔一怔。
回來?
還能回得去嗎?
“你别想了。”
海叔面色轉冷,“除非你還放不下歐陽。”
歐陽?
蘇顔聽到這個名字,一下子恍惚起來。
腦海中閃過一道黑色的身影。
“……别想了,你就不是做殺手的料!”
“不可能,等你真正成爲殺手,再來和我說這話吧!”
“蘇顔,我勸你不要再癡心妄想了!”
“你走吧,我并不在意……”
……
無數的聲音一下子在耳邊回響,那些塵封的往事也都紛至沓來,湧上了心頭。
“不,我不會再回來了,今天來,隻是想看看你,和小秀。”
蘇顔的聲音很幹。
海叔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放緩了臉色。
“那就好,你回來了的事,想告訴他們嗎?”
蘇顔搖搖頭。
“不了。”
海叔長歎一聲,伸手在蘇顔頭頂揉了揉。
“這樣也好,免得還要再道一次别。保重了,丫頭。”
蘇顔微微垂下頭。
“謝謝你,海叔,再見。”
“再見,蘇顔。”
轉身離開的時候,蘇顔沒有再回過頭,雖然她知道,海叔一直在看着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