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夜。

古樸的木門開啓，吱呀的響聲在靜谧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一直守在門前的人，猛然睜開眼，起身，然後頭也不擡的直接弓腰側身退到一旁。

“恭喜師父出關。”

看着恭恭敬敬的退立到一側的崇戒，廣德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伸手拍了拍崇戒的肩膀，“這幾日你辛苦了。”

崇戒再無往常被誇獎時的喜悅，内心隻有無限的惶恐，“弟子不敢居功，師父一直以來都将寺廟管理的井井有條，弟子隻是尋着師父定下的規矩，不敢說辛苦。”

廣德就笑了，他的笑聲渾厚有力，崇戒知道，師父的内力又強了許多。

“你很好。”廣德對自己這唯一的弟子是非常看好的，他雖然自身的品德有欠缺，可是這不妨礙他喜歡像崇戒這樣謙虛聽話的徒弟。

“随爲師來。”

說罷，廣德拔腳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崇戒心頭一緊，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崇戒并不是特别清楚，師父和廣善師叔夜裏去柴房是做什麽，他隻知道柴房裏是有秘密通道通往别處的。因爲每次他過去守門的時候，都聽不見柴房裏有任何的動靜。

從師父和廣善師叔數十年如一日的面相來看，他知道他們一定是在裏面修煉。他的師父也幫他修煉過，那一次之後，他就踏入了修煉的大門。可是他卻從來沒有跟着師父進去過密室裏。

來過寺廟的小孩兒似乎都不太好。

崇戒作爲廣德的徒弟，日常裏也是參與到寺廟的管理中的。他自然是知道師父和廣善要過那些孩子的生辰八字，也知道那些人請了廟裏供奉的護身符一類的，就會有效。

他知道這樣的行爲是不好的，可是師父的本事也是真的，那些符紙佛牌是真的有用的，師父和廣善師叔也确實幫過很多人。

是以，雖然有一些做法他并不是很贊同，但是師父一直以來對他的教導就是，他們這樣做是正常的，爲信仰付出代價是判斷虔誠與否的一種方法，他從小接受這樣的思想，便也習以爲常了。

他漸漸的察覺到，師父和廣善師叔實力的增長還有面容變得年輕，與那些孩子有關，與他們在密室進行的活動有關。

可是廣德從來隻讓崇戒在柴房外看守，也從不提起這些事情。

崇戒是知道廣德的脾氣的，若是一件事廣德不想說，那麽其他人若是敢問，下場絕對會很凄慘。

曾經的崇戒還隻是寺廟裏的一個小和尚的時候，有個和他差不多同時來到廟裏的小和尚，（崇戒後來知道，他們那一些年齡相仿的小和尚，都是廣德和廣善接班人的候選者。）因爲貪玩，在廟裏到處逛，撞見了不該看見的事。

小和尚嘛，年齡小，其實什麽都不懂，于是當着很多人的面直接問了廣德。

崇戒現在都忘了那個小和尚問的什麽問題了，隻記得在場的，除了他們這些年紀小的小和尚，全都變了臉色。再然後沒過幾天那個小和尚就不見了，緊接着那天在場的和尚也一個一個的都消失了。

是消失，不是離開。

沒有人見過有人離開。

崇戒是偶然目睹的一切，所以廣德一直不知道，而他出于恐懼和自我保護，也一直都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再後來他就把這事忘記了。

因爲謹慎，他也被廣德看中。

年紀小的孩子，面對着别人的示好，很容易就回家接受對方。

廣德年輕時長得清秀，再加上他對着外人從來都是和和藹藹的，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對着崇戒，他又非常的關心寬容，所以崇戒就接受了廣德，把那段記憶給抛在腦後了。

更何況對于當時的崇戒來說，他也隻是非常模糊的感知着一切，即使是恐懼，那也是非常短暫的。

可是自從那日師父和廣善師叔一同進入密室後，卻隻有師父一個人精神飽滿的走出來，崇戒就不由得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那天晚上突然起火，他跑過去救火，是不是師父使得調虎離山之計？爲的就是對廣善師叔下手的時候，他不在那裏礙事。

比如，當年那個小和尚，還有消失的那些僧人，是不是師父下的手？

比如，師父以前從不讓他進密室，廣善師叔死後卻帶着他過來，是不是也是想對他下手？

比如，師父算是于他有恩，且救了他一命，那麽如果師父想要他的命，他該不該反抗？

崇戒的思緒很亂，他看着路上遇到的僧人和師父打招呼，親切的問候，又聽着師父非常自然平和的與之談論，遇到有僧人請教佛法，師父也不急不躁的停下來對其侃侃而談，甚至還會詢問他的看法。

崇戒身上的汗直流，他應付的精疲力盡，卻要撐着不露出破綻。

他非常好奇，明明他們就是要去做不好的事情的，可是爲什麽，師父卻一點都不心虛害怕？

在說道廣善師叔在修佛法時圓寂時，爲何師父臉上的悲傷是那麽的真切？

爲何明明好幾天前師父親手殺死了廣善師叔，爲了将廣善師叔的法力煉化，才閉關的。他卻能夠說是這幾日一直在和廣善師叔探讨佛法，廢寝忘食。是廣善在今天有了領悟，坐化了，他才出關的？

崇戒看着師父的背影，看着他擡胳膊輕輕按去眼角的淚，看着他放下的僧袍上那一片沾濕的淚痕，崇戒的心也越來越沉，越來越涼。

他曾經有多羨慕師父和廣善師叔的感情，此刻就有多厭惡。

“崇戒師兄，你怎麽看？”

崇戒看着面前的人突然将臉轉向自己，然後張嘴說了些什麽，緊接着師父也轉過頭，看向自己。

他的頭皮一陣發麻，意識瞬間回籠。

“崇戒師兄，明日廣善師叔的坐龛禮，邀請柳縣令過來，還有曾經受過廣善師叔點化的鄉紳們，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最好是在鎮上也散些消息，廣善師叔心系天下蒼生，不好有所遺漏。”

對面的和尚就拜了一下，道，“還是崇戒師兄周到。”

廣德就深深的看了崇戒一眼，道，“崇戒是心細些。”

崇戒的心髒狂跳，不知道師父是否察覺到什麽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連忙說道，“多虧師父這些年的悉心教導，崇戒日夜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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