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晔之快馬加鞭趕到師門時,已是三日後,這幾日他不知爲何總是心神不定,神情飄忽,有時腦海中甚至會一閃而過那身穿白衣,素手懶懶提着酒壺的女子,她唇畔會有酒漬,回眸妖冶一笑,眉間的朱砂是那般清麗奪目。
或許,日後,再無相逢。
一場鬧劇。
他該忘卻。
他翻身下馬,來到門前,守門的弟子自然認得他,見他平安歸來,眼底眉梢俱是驚喜:“四師兄,你回來了!”
“快去通傳師父!”
“小師妹盼了這樣久,如今師兄歸來,定然會十分歡喜!”
衆人叽叽喳喳,俱是對蘇晔之歸來的欣喜之情。
蘇晔之微微颔首,徑直入内。
他離開師門時并未同任何人言說,師父不可能不責怪他。
這段時間一直催促他回來。
或許是有很重要的事。
負責掃灑的弟子見到蘇晔之,也都忘記了手中的動作。他們的這一位四師兄,可是師父面前的紅人,長相又是那般異于常人的好看,隻是這樣遠遠瞧着,都是一件十足好的事。
可惜,這位四師兄,自小便與師父的女兒,他們的小師妹情投意合,若不是小師妹身子骨不好,或許二人早已結了親了。
蘇晔之對這些事早已習以爲常,走到師父門前時,卻是吃了個閉門羹。
藍衣男子正巧出門,頗是有禮地關上了門,轉身,十分意外地撞上了正欲進門的蘇晔之。
蘇晔之向面前身穿藍衣的男子微微拱手,眸中一閃而過錯愕的情緒:“師兄。”
來人正是他的三師兄。
他這位師兄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并未大礙,甚是明顯地松了一口氣。“晔之,你終于回來了。”
“你可不知道,當時你不辭而别,我們都急壞了。”
蘇晔之挑眉,對師兄的關心感到有幾分慚愧,更何況他未拿到寒水草,此次出門無功而返,哪裏又能多說些什麽。
他的聲音如汩汩清泉般流淌過心扉。
“多謝師兄關心。”
“師父呢?”
三師兄有些局促,臉色有幾分不自然,很明顯地扯了謊:“師父方才歇下了,命我等不得打擾。”
他歎了一口氣。
“晔之,你清楚師父的脾氣,過兩日或許便好了。”
蘇晔之神色一凝。
他未歸時,師父每隔兩三日必然催促他一次。待他真正踏上回師門的路,師父便又換了一副态度。
師父的心意,當真是難猜呀。
蘇晔之一掀衣袍,跪在大殿門前。低沉清冽的嗓音透露出少年獨有的青春氣息,不卑不亢道:“勞煩師兄通傳一聲,孽徒蘇晔之,求見師父。”
三師兄一愣,擡手正欲扶起蘇晔之,卻對上他堅決的目光,雙手頓在空中,終是一聲歎息:“這又是何必。”
他重新進了大殿,卻不過須臾便走了出來。
“師父說現在不想見你。”
蘇晔之早已料到是這般結果,朝他禮節性地微微一笑。“師兄不如先去忙吧,晔之此處就不勞煩師兄了。”
三師兄自然知道他這“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脾氣,深知多勸無益,隻是歎了口氣,應了句“好”,便轉身離開。
誰也不曾見到,他轉過身時,眸中一閃而過的極爲複雜的情緒。
這冬日的陽光,并不那麽刺眼,甚至顯出幾分溫和。
他擡起手,任那柔和的陽光透過手指的縫隙,卻突然憶起,幾月前,曾有一個女子,在雪花飛揚的月夜,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仔細打量飄落在指尖晶瑩透亮的雪花花瓣。
她的模樣是那般認真,又是那般孤寂,似乎曾有過一段不爲人知的故事。
那個時候,他便知道,她是孤獨的。
衆人皆以爲師父不過是一時在氣頭上,蘇晔之認錯的态度這般誠懇,以師父對他的寵愛程度來看,不過多時便會消氣。
可蘇晔之整整跪了一日,屋内都無任何動靜。
膝蓋下的石磚冰冷,雖說是習武之人,依舊是難以忍受的。
蘇晔之的眉皺的愈深。
師父這一次,莫非是真的生了他的氣?
傍晚,進入大殿的人多起來,蘇晔之擡眸,卻見三師兄端着藥碗出現在門前。
三師兄見蘇晔之還在,半分也不驚訝,隻是被蘇晔之叫住時,身形明顯一頓。
“師兄,師父可是出了何事?”蘇晔之凝着那黑漆漆的藥湯,不禁有幾分疑惑。
三師兄端着紅漆木托盤的手不由握的有幾分緊。
“師父他是老毛病了,晔之你也知道。”
他舒緩了語氣。
“若你誠心爲師父好,便回去吧。”
這時,門“咯吱”一聲從裏打開。
莊主撫了撫花白的胡須,闆着臉,有幾分嚴厲。
蘇晔之拱手,垂眸:“師父。”
三師兄亦道:“外面天涼,師父怎麽出來了?”
莊主拿起紅漆木托盤上的白瓷碗,看也不看便端起來一飲而盡。他朝蘇晔之的三師兄說道:“你先下去吧。”
他點頭,順從地說道:“是。”
老莊主的目光落在那雖跪在地上,卻通身清貴之氣的少年身上。
“你跟我進來。”
聞言,蘇晔之擡眸,淡淡回道:“是。”
莊主老來得女,隻小師妹一個女兒,自然視她爲掌上明珠。而小師妹生母是何人,卻無人知曉。
小師妹喜歡蘇晔之。
莊主自然也是将蘇晔之當做一家人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