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宛白這一生所遇見的風景太多,因此她很難因爲一處風景而駐足,穆夜是個意外,而如今,這個名字在她心裏,也不再能掀起過多的漣漪。
有人爲她死,有人求她生。
如今她的心,猶如一攤死水,再沒有事能讓她動容。
可現下,卻是另外一場意外。
蘇晔之回視她的目光,不再有絲毫膽怯,清冷疏離的目光與攬着聞宛白肩膀的手有幾分格格不入。
聞宛白在水中輕輕地笑了,一張臉蒼白如紙,令見者無不心驚。
蘇晔之并未多作停留,轉而攬住聞宛白的腰,施展輕功躍出水面。回到平地,他立刻放開聞宛白,眉目間是明顯地疏離。
“不必謝我,救你,不過是出于江湖道義,除此無他。”
聞宛白也很意外,會在此時,遇見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人。很好,這個少年,每一次進水月宮,都像進自己家門一般肆意。從前,是她小看他了。
冰冷的湖水浸透了衣衫,緊緻地裹在身上,露出玲珑的曲線。蘇晔之隻是淡淡掃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她如今隻是個普通女子,沒有内功護體,自然是會冷的。
聞言,她垂下眼睑,不語。
蘇晔之仔細盯了她半晌,見她沒有半分反應,不禁嗤笑:“原以爲宮主已經恢複,如今看來,一切如舊。”
她輕輕上前,擡手欲撫上蘇晔之的衣服,對方卻退後兩步,立時與她隔開距離。
她輕輕一愣。
如今初見蘇晔之,她已恢複記憶的事,還是他不知道爲妙。畢竟,這個她寵幸過幾日的少年,性子傲得很。
蘇晔之望着她,淡淡問道:“不知宮主還有何事?”
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分外無辜,可方才在水中,她冷冷的凝視,不禁讓他想起聞宛白真正的模樣。隻有她,才會在不自覺間表露出那般淩人的氣勢。
又或許是因身處水月宮,他不自覺憶起那些時日發生的事,一抹绯紅爬上臉龐。而口中的“宮主”二字也因加重了語氣而略顯生硬。
語罷,他對上聞宛白茫然的目光,不知爲何心口有些悶。禁不住輕飄飄地一笑:“在下忘記了,宮主如今隻是個廢人。”
聞宛白趁其不備,上前幫他将袖子上的水擰幹。眼眸又恢複了澄澈幹淨的模樣,隻仔細呢喃着一個字:“冷……”
蘇晔之突然握住她的手,那一大片青紫看着格外滲人,他不由問:“怎麽回事?”
聞宛白立刻将手縮了回來,背到身後。蒲扇般的睫毛飛速地眨着,一雙明亮動人的眸中堆滿了委屈。
蘇晔之的耳朵動了動,突然攬住聞宛白的腰,施展輕功飛速離開。
如今,他尚在水月宮的地界,萬事自然要小心爲上。他原本便是要去寒水洞,方才途經此處,鬼使神差地在看見有人在水中撲騰的時候跳了下去。或許是因爲,他看見了一片白色的衣角。
他卻不曾想到,水中之人會是聞宛白。
周遭的場景不斷後移,聞宛白隻覺一陣頭暈目眩,身上森然的冷意凍得讓她縮在蘇晔之懷裏直哆嗦。
不過須臾,那片梅林便盡入眼底。
在看清蘇晔之帶她來的地方後,她更是一驚。蘇晔之的野心确實不小,這第二次,依舊是奔着寒水草來的。
她的唇畔,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這裏每一個機關,都是她親手設下,常人根本不可能毫發無傷地進入。就連上次,蘇晔之都去了大半條命。可這一次,卻是大氣都未多喘一下,便輕松地到了門口。
她突然看見附近的草叢一動,暗影感受到了她的氣息,似乎蓄勢待發,名義上,自聞宛白始,暗影不再幹涉是否有人擅闖禁地,因爲,聞宛白布下的陣,難有人解,蘇晔之是個意外。
至于宋若離,是與聞宛白過分相熟,過于了解她,勉強用性命将她護送了進來。
但這不代表暗影會全然不管,他們依舊會盯着附近的局勢。她背過身,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回去。
草叢不再抖動。
她轉過身,發現蘇晔之早已走了進去。她跟着進去,踩着一層層台階下到底端,禁地的溫度很高,隻是一瞬間,就讓她有一種溫暖如春的錯覺。
聞宛白隻是靜靜地望着蘇晔之的背影,方才熠熠生輝的眸如今猶如一潭死水,一身濕衣服形容狼狽。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
她隻在意一點,那便是,宋若離不見了,而這裏的血迹卻被處理得很好。
有人來過。
不久之前,在她之後。
蘇晔之在寒水潭附近尋找着那一株寒水草,卻毫無收獲,不禁皺起了他那極爲漂亮的眉。
難道,師父向他所提供的信息有誤?可師父向來不說沒有把握的事,還是說在此之前,已經有人來過?
聞宛白有些脫力般跪坐在地上,雙眸有幾分無神。
看來,觊觎寒水草之人,已經不少了。可惜,在她這一任時,在無知的情況下誤食了已無太多作用,甚至即将枯萎的寒水草。
“聞宛白。”
蘇晔之轉身,下了台階,走到她面前。
“寒水草在何處?”
他略擡眼眸,将女子難得的脆弱盡納眼底。
聞宛白擡起頭,眼淚卻不争氣地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她在爲不曾看顧好宋若離的屍體而難過,原本隻是去藏書閣一趟便回來,孰料遇上桑頤,那些信封上究竟寫了什麽,她或許再也無法得知。
如果她不離開,便是死,也要護好宋若離的遺體。
蘇晔之輕輕一愣,他突然低下身,擡起手擦了擦聞宛白的眼淚,可那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噼裏啪啦砸個不停。他不禁有幾分無奈:“你爲何會回來?”
此言一出,他忍不住嘲諷自己,水月宮宮主回水月宮,還需要理由麽?
聞宛白的眼淚一時讓他忘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聞宛白如今隻是個啞巴,聽力恢複的事蘇晔之也不知,她不再刻意去看蘇晔之的唇語,隻是低着頭不聲不語。
蘇晔之低低一笑:“我忘記了,你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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