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香的美酒被她毫不猶豫地灌入口中,随之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辛辣與刺激,仰頭之時,似乎還有一滴淚自眼角滑落。
一股蒼涼油然而生。
她已經忘記離開水月宮多久了,可她知道,自己是越發偏離從前的軌道了。
模糊間,酒肆中的人都悄然離開,老闆與店小二也已識趣地退下。一襲鵝黃衣衫的男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不發一言,隻是饒有興趣地看着她。
聞宛白勾了勾唇。
“三殿下。”
她眯了眯鳳眸,仔細辨認面前之人,才勉強認出來人。
可她手下動作未停,言語間,又頗是猛烈地灌下大半壇美酒。
容初擡起頭來,露出他那一張妖邪恣肆,禍國殃民的臉,見她舉止這般不拘一節,還是皺了眉。
“本皇子說的事,宮主可考慮好了?”
他執着一柄扇子輕輕敲擊着手掌,眸中是不難察覺的探尋之意。
聞宛白“砰”地一聲放下酒壇子,寬大的袖擺拭去唇畔殘餘的酒漬。她思忖半晌,彎了彎唇,眉目盈盈。
“三殿下,您是當我是豢養在華貴籠子裏的金絲雀兒呢。”
她分明離他這樣近,卻如同天上的流星般轉瞬即逝,片刻間的美好,卻是求而不得。
她并未稱“本宮”,而是單單一個“我”字。
言語間,不遠不近,态度分明。
是她一貫的行事作風。
男子“啪”地一聲啓了扇子,扇面上山川河流,是難一見的缱绻溫柔。
容初輕輕垂了眸,聞宛白是什麽性子,他一直知曉,她不想做的事,便無人能強求。
無論是權,或是财。哪怕求得到她的人,卻永遠都得不到她的心。
如此,也好。
“你可知,爲了你,我廢了多少心思。”
聞宛白神色慵懶地瞥了他一眼,懶懶的,也不知是否醉了,聲音聽起來穩如常人。“你不該這麽對宋玉裴的。”末了,似乎是一聲歎息。
容初似是未聽清,又問一句。“什麽?”
聞宛白淺笑着搖了搖頭,丢給他一壺還未開封的酒。
“既然來了,便陪陪我吧。”
無疑,她是孤獨的。
三皇子接住那酒壺,開了蓋兒後,也學着她的模樣豪飲,卻因太過着急而嗆到了自己,劇烈地咳嗽起來。
聞宛白輕輕一笑,“皇子殿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對上她明豔四方的眉目,一時竟連咳嗽都忘記了。
良久,他紅着臉淡淡一笑。“宮主大人,本皇子再問你最後一遍,是願,還是不願?”
語氣強硬,不容反駁。
他的一雙眸子緊緊盯着她,乞求在她臉上看見異樣的情緒。
聞宛白勾了勾唇,“殿下還不明白麽?”
這一字一句,也不知撞進了誰的心。
屋外似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潮濕的氣息隔着珠簾透了進來,徒增幾分冷意。
恍惚間,有人着一襲金線雲紋的華貴白衣,墨發以一白絲帶系住,玉帶束腰,美姿儀,執傘立于檐下,清清冷冷的模樣,似乎與這塵世格格不入。
如果,他的眼神中沒有那足以吞噬人心的熾熱,會更爲美好。
她的一雙鳳眸漸漸迷離,顯然已有幾分醉意,踉跄起身,躲開容初欲擁她入懷的動作,手裏抱着的酒壇“撲通”一聲墜落在地,酒水立刻撒的遍地都是,蔓延開裙擺,竟是濕了大半,更是一身酒意。
她踉跄撥開珠簾,卻不知被什麽物事絆了一跤,原想着是要結結實實地摔入塵泥,卻靠上了一個有些潮冷的懷抱。
那是熟悉的清雅之氣,此時她竟有幾分貪婪地埋進他的脖頸,努力汲取更多溫暖。
容初起身,望向來人,神色冷了冷,“六弟醒了?”
印象裏,這個弟弟自認回皇宮,便時常以一襲黑衣示人,未成想,原來一襲白衣之時才是最爲驚豔的。
蘇晔之颔首一笑,騰出一隻手,穩穩将聞宛白環在懷中,此時竟沒了先前的戾氣與冷漠,平添一抹小心翼翼,着實叫人有幾分匪夷所思。
做完這些,他才擡眸望向容初。
“多謝三哥關懷,晔之已無大礙。”
容初勾了勾唇,并不打算輕易放人離開,“聽說,六弟爲了宋家小姐,可是在父皇跟前跪了三日。”
他上前幾步,手指攀上一側牆壁,将身子半倚着,一副慵懶的模樣,那一份眉目間散發出的貴氣卻似是渾然天成,不需經精心雕琢,便是極美的。
蘇晔之聞言,波瀾不驚,輕輕一笑,“三哥這話倒聽的不全了,晔之所求,是望父皇成全玉裴與離憂的兩情相悅,僅此而已,除此無他。”
聞宛白不安地在他懷中蹭了蹭,他察覺到此,不待容初開口,便淡淡道:“今日便到這裏吧,改日晔之登門拜訪,以謝兄長對宛白的悉心照料。”
這一番話挑不出錯處,卻讓容初身子一僵,在看見聞宛白那般親昵的動作後,他那妖娆的臉上劃過一絲嫉恨。
望着蘇晔之離開的背影,他失神了許久。
他做了桑白許久,可蘇晔之卻是第一個在聞宛白身處絕境後,讓她能有所動容的人。
他隐隐覺得,有些事在悄然發生改變。
蘇晔之輕輕地将聞宛白抱上馬車,撫了撫她冰冷的額頭,那嬌豔欲滴的眉心朱砂,将一張本該清冷的容顔襯托的愈發妖豔。
他總覺得,聞宛白該是一襲紅衣,大殺四方。可她偏愛白色衣裙,華貴的,驕奢的。他記得她說過,這一襲白衣,幹淨而不染塵埃,在破碎不堪的時候,也最是容易由人察覺。
越是美好的東西,越是讓人有想要撕碎的欲望。
“我當時的話,便這樣讓你傷心麽?”
他皺眉,将她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讓她能有個舒服的姿勢入睡。
孰料,聞宛白啓了清明的眸,漫不經心地起了身,靠在一邊,哪裏還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方才,隻是借機離開,順勢瞧瞧蘇晔之又要出什麽幺蛾子罷了。
“殿下怎麽突然轉性了?”
他這一襲白衣清冷如谪仙,斂了皇子的氣焰,添了幾分純冷。可她看在眼裏,盡是諷刺。
蘇晔之生生一愣,旋即苦笑一聲,“你這是在生我的氣?”
聞宛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怪物一般,正欲出言,卻發覺他的眸光茫然如初生嬰兒,有些許不對,便順勢問,“我是誰?”
蘇晔之靠她近了些,“你是宛白啊。”
聞宛白又坐的遠了一些,皺了眉,隐隐覺得有什麽事情是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