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宛白自睡夢中驚醒時,擡手拂開水紅色的層層簾幔,并未見到蘇晔之的身影。
而門外,則有清朗之聲傳來。
她下了床榻,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輕輕将門開了一條縫。她的耳力極佳,故而那些談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朵。
“陛下委實誤會了兒臣的心意,想來那一日兒臣說的已經很明白了。兒臣所求不是與宋小姐這一紙婚約,而是望父皇成全宋小姐與離憂的兩情相悅。”
皇帝站在陽光下,周身散發出冷漠的光芒,那一雙嚴厲的眸子此時布滿了寒霜。
“朕最後再問你一遍,你當真不記得那一日對朕怎麽說的了?”
蘇晔之颔首低眉,卻是不卑不亢之态,眉目間的清貴之氣怎麽也掩不住,他的聲音有幾分冷。
“想必父皇不會爲難兒臣。”
他的眸中盡是漠然與不屑。
聞言,陛下再忍不住,冷哼一聲,揮袖而離。
他這個兒子,好不容易認回了宮,心卻是不在宮裏的,縱然天賦異禀,卻是時常都讓他看不懂的。
逼急了反而不好。
蘇晔之緩緩轉過身,望向聞宛白的方向,輕輕一笑。“宛白,出來吧。”
他知道的,她一直都在。
聞宛白有幾分怔愣地推開門,走上前,一不留神便被他抱入懷中,一股暗香猝不及防鑽進鼻尖。她就着這姿勢擡起頭,聲音冷冷,“求娶宋玉裴,你不是一直求之不得?”
蘇晔之搖搖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倏然頓住,轉爲輕柔的撫摸。
他的聲音悶悶的。
“你在想什麽?”
他輕輕咬了一下聞宛白的耳垂,低低一笑:“我最愛的人是你啊。”
聞宛白心弦一緊。
那雙眼眸流光皎皎如星月,整個人的氣息都那樣幹淨,仿佛初見時的那個精緻漂亮的少年,即使被廢了一身武功,也不改矜貴驕傲的性情,可惜終究在面對她的欺淩時無能爲力。這雙眼眸中此時此刻映照的人似乎隻有她一個人……
聞宛白立刻醒了神,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便迅速退開了他的懷抱。
“你說愛我,那你願意爲我去死麽?”
他唇畔的笑意微微一僵,似乎有幾分難過,“你一定要将‘死’這個字挂在嘴邊?”
聞宛白生生一怔。
他上前牢牢握住聞宛白的手,唇角泛着清冷的弧度。“父皇讓我好生想想,這一個月不得踏出流離宮半步。”
聞宛白皺了眉,卻未推開他,習慣了從前的針鋒相對,他溫柔的不像話的樣子,反倒讓人有幾分不習慣。
蘇晔之愛上了她,但依舊存有自己的理智。她若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依舊是要下一番功夫的。百裏無月回了水月宮,短期之内自然不會回來,即便回來,也不能第一時間找到她。
畢竟,她已不在那一家客棧,而是重新回到了皇宮。
聞宛白擡起頭,察覺到蘇晔之絕美的臉龐上閃過幾絲落寞,她隐隐覺得,他身上也許是發生了什麽事。
她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擦過他的唇,還未退開,便被他禁锢入懷中,蘇晔之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第一次,不帶一絲情欲的親吻,聞宛白意外地紅透了臉。
蘇晔之攬住她半個身子,将下巴擱在她的頭上,氣息明顯有幾分急促。
良久,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怎麽?”
聞宛白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輕飄飄地一笑,蘇晔之懷裏的味道很好聞,她一時竟貪婪十分,不忍離開。
“我隻有你了。”
“所以,宛白,不要欺騙我,可好?”
聞宛白勾了勾唇,垂下的眼眸中盡是戲谑,虛假的東西便是再真都是虛假的,她不過是樂得陪他演這一場戲罷了。
“好。”
三日後,宮中的旨意便傳下,紛紛然傳入耳中,陛下封了宋玉裴做公主,将她過繼在了良妃名下,并爲她找了一個極好的驸馬,而這位驸馬不是旁人,正是不久之前被貶爲庶民的離憂。
皇上的想法衆人揣測不透,卻再也不敢得罪了任何一個人了,誰知道今天皇上貶斥的人,會不會成爲明天的驸馬爺呢?
婚期定在月末,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知道這件事時,蘇晔之正手執銀篦有一下沒一下爲聞宛白梳發,情緒并沒有太大的浮動,實在不像過去那個時時将小師妹挂在嘴邊的人。
而爲數不多的解藥昨夜被他自己親手毀掉了,如果有一天,他還是恢複了正常,恐怕會無比痛恨現在的自己吧。
她彎了彎唇角。
恨就恨吧,這些年,恨她的人如過江之鲫,早就麻木的心恐怕再也激不起分毫波瀾。
不足一月,皇上就解了蘇晔之的禁足,他卻分毫不在意,每一日在自個兒殿中樂得自在,似乎還當自己是在南鳴山莊,劍術功法一樣不曾落下。
是以,聞宛白才真正察覺到,他的武功早已不知比從前高了多少倍。沒有鏡花水月的加持,她早已不再是從前的她。
而他,也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他。
蘇晔之練好劍後,随手丢給不遠處的小厮。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朝着不遠處的聞宛白輕輕一笑。
聞宛白輕輕走上前,用寬大的衣袖幫着擦拭他光滑潔白的額頭,倏然一頓。
“蘇晔之。”
他彎了彎唇,“我在。”
她長舒一口氣,輕輕道:“你還記得穆流雲當時給你的盒子裏,你從中拿出的那張紙麽?”
那恰恰是最重要的東西。
蘇晔之輕輕捏住她的手腕,眼神中是滿滿的溫柔,恨不得将人溺死在其中。
聞宛白别開目光,神色微微有幾分不自然。
直到他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近的甚至能感到那溫熱的氣息盡數噴灑在脖頸間。
“宛白,根本沒有那一張紙。”他的聲音中隐隐夾雜着幾分惋惜。
聞宛白立刻擡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你爲了讓我放棄尋找藥引,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
這一條路上,蘇晔之已阻擋她太多次,她絕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仁慈。
她彎了彎唇,眸中盡是冰冷。
蘇晔之卻牢牢捏着她的手腕,漂亮的眼眸緊緊盯着她,極其認真地說,“沒有那一張紙,那盒子從頭到尾我都不曾打開過。”
他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