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抵一命吧,若是終究什麽都無法改變,至少,要确保了無遺憾不是麽?
從前,她不知道何爲心痛,後來,嘗遍心痛的滋味,卻忽的發現,再也不能回到最初單純的樣子。身邊最爲親近的人接二連三地離去,她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若是一定要有一個人離開,那麽,這一次,便讓她做這個人吧。
空氣中是長久的安甯,靜悄悄的,幾乎隻能夠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最終,他率先打破沉默。
“阿白,你爲何不信,我真的沒事呢?”
若是不曾見到他身上恐怖的傷口,聞宛白真的會相信這個照顧了她那麽久的男子,真的會長命百歲。她這一生,最厭倦的事,便是虧欠于人。
不過,他與她之間,似乎早已兩不相欠。
從前,她不知何爲愛。便将對穆夜的求而不得當做是愛,最終卻被傷的體無完膚,甚至近乎丢了這一身驕傲。
還有何人記得,初時的聞宛白,是如何驕傲如雪的一個人。
有時候,記憶可以遺忘,可是那些烙印卻會深深地烙進骨子裏,成爲記憶深海中最難以難忘的一筆。你可以忘記,卻不得不被迫想起。
最令人受傷的不是身心俱疲的那一瞬間,而是往後的光陰中,無數次地再次感受那如心如刀割的痛。
聞宛白彎了彎唇,精緻如畫的眉眼間是顯而易見的疲憊。
“既然你如此堅定,那便等你死的那一日,再來見我吧。”
她拂袖而去,“啪嗒”一聲将門合上,一擡眼便見到了不遠處的陸思鄞,她走上前,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究竟該以怎樣的一副心态,去面對這個世界。
陸思鄞捏了捏衣角,神色明顯有幾分不自然。
“小聾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該講。”
聞宛白在距離他兩步之遙的距離站定,陸思鄞一襲紫衣飄揚,眉眼間镌刻着一貫的悲天憫人。
驚爲天上人。
“關乎我?”
尾音上翹,是淡淡的疑惑。
難道,是藥引之事?她心底不禁劃過幾分自嘲。這世上,興許再不會有像她這般的人了。
心死了,即便有一身無人超越的武功,又有什麽意思呢?
真是可笑至極,可笑之至。
陸思鄞抿抿唇,輕輕颔首。與此同時,微有幾分沙啞的嗓音亦飄入她的耳畔。
“穆夜時日無多,而宮主則是他在這人世間唯一的執念。想來他能堅持這麽久,興許是想要親眼看見宮主能夠快樂地度過餘生。”
聞宛白冷冷回過神來,不知怎的先是松了一口氣,畢竟他并未提及藥引之事。可是,下一刻,她的心便又提了起來。
“你方才說,我是他的執念?”
一字一頓,似乎是在尋求認證。
陸思鄞點點頭,這是他方才通過觀察的得到的結果,絕不可能會出現失誤。
聞宛白輕輕一笑,一隻手緊攥住胸口的那一片衣襟,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思鄞,他曾是我最愛的人。若是知道他亦是在乎我的,我該欣喜若狂才是。可是,如今爲何心中卻無半分波瀾。難道,難道現在的我,是真的什麽也不配了麽……”
她的模樣十分痛苦。
說實在的,她很少在陸思鄞面前失态。
身爲醫者,對于生與死的氣息,素來是那樣敏銳。
陸思鄞又同她靠的這樣近,她似乎已經了無生念。陸思鄞知道,身爲水月宮宮主,她背負了太多東西,這些東西不容她選擇,隻能被迫接受。
可是,她是那樣一個不愛被拘束的人啊。
“小聾子。”
他輕輕啓唇,喚了她一聲。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聞宛白神情怔怔地望着他,并不明白他話語中的含義。
“連你也要離開我,是麽?”
一切都顯得那麽諷刺,她隻覺得自己自始至終都如一個笑話一般。
陸思鄞上前兩步,緊緊捏住她的肩膀,“你醒醒,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最好的。但凡是旁的女子,隻經曆你的十分之一,恐怕已經痛不欲生。可是你還好好的活着,你他媽還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從鬼門關搶回來,就是爲了看你這副心如死灰的樣子的?”
雖然他的手牢牢禁锢着聞宛白的肩膀,但是仍然抵不住她的身子不斷下滑。
細看之下,這才察覺,聞宛白的容顔格外憔悴,煞白煞白的一張臉,即便不是醫者,也能夠發現她的不正常之處。更何況,是陸思鄞這樣救死扶傷的醫者。
聞宛白唇畔的諷刺不可抑制。
她迎上陸思鄞的目光。
“我但願,你從未救過我。我可以死的,爲何一定要讓我生。若是我有做的不對之處,我改便是。”
她的手砸上自己的胸口,一擊比一擊更狠,似乎是要将自己的心口砸出個血窟窿來才肯善罷甘休。陸思鄞立刻捏住她的拳頭,可是,卻抵不過她這樣發狠的力氣,他隻能緊緊抱住她,“我不知道你後來發生了什麽,但是小聾子在我心裏永遠是最好的樣子,不許妄自菲薄。”
聞宛白頓住了手上的動作,她的手撫上陸思鄞的容顔。她與他之間,從未有過這樣逾距的行爲。思鄞與她不同,亦不能與她爲伍,她不能将自己喜好男寵的名号做的名副其實。她猛地施展内力将他震開幾步。“你的表兄,因我而死。你今日對我這樣好,心中難道不會有負罪感麽?”
陸思鄞恍惚間憶起了表兄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是那樣好那樣好,好到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成全旁人的永恒。
“表兄是爲了你能好好活下去,即便是爲了不辜負他,也要好好活下去,你若是執意一心向死,當真對得起他麽?”
今日的陸思鄞不知爲何,一反往日謙和的姿态,言語間十分犀利。
他似乎是想以一己之力罵醒聞宛白。
可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聞宛白身上,發生了一些連她自己都難以言說的傷,那一件事将會永遠伴随着她,直到這一生的終結。
“思鄞,謝謝你。但是,我不值得。”
那一日過後,聞宛白隻将自己關在書房中處理事務,幾乎沒有人能夠見到她。
隻有成爲她貼身侍女的清憐,寄了一段當歸去了遙遠的皇宮。
沒有人知道,她想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