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氣甚好,陽光中夾雜着幾絲幹淨的味道,是那般的令人癡迷。輕輕嗅去,才察覺到,這樣幹淨的味道,不知不覺便被這血腥的氣息掩蓋,她忽然就聞不到先前那讓人心曠神怡的味道了。
穆流雲那一張臉,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可是,她的眼神,爲何這樣陌生。
原來,有些時候,終究是她聞宛白太過自負。
有些好,未必是真的好。她所以爲的好,從始至終,興許隻是對方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
這樣也好。
她日後不會再相信任何一個人。
得知喻遙換了她一心一意要修煉的秘籍,穆流雲金湖路咬碎了一口銀牙。“喻遙,你怎麽敢這麽對我!”
當初,穆流雲對聞宛白給她找的這個幫手,表面上是感謝的姿态,事實上,諸多事宜都回避着他,甚至起了殺心。
可是這個狡猾的少年,讓她一步步相信,他是站在她這一邊的。所以,有些事情,她才敢放心地交給他。最後,水月宮上上下下幾百個人皆死于非命,除了容初的計謀,自然還有她的精心謀劃。
水月宮的弟子并不弱,但是,若是在他們的飯菜之中下了足量的蒙汗藥,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悄無聲息中殺死所有人,再制造出鮮血淋漓的局面。
自那時起,穆流雲便無比期待,若是聞宛白見到那樣的情景,面上的表情會有多麽精彩。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這樣的滋味,任是誰來嘗,都是會痛到極緻的。
據穆流雲所知,這水月宮宮主聞宛白,可不似外界傳言那般的鐵血無情,她最是有情,這一生,亦毀在“情”字上。
喻遙眯了眯狐狸眼,唇畔劃過一縷狡黠的笑容,“我爲何不敢?”
穆流雲啐了一口血到他臉上,咬牙切齒:“你真是我見過最爲無恥之人。”
喻遙也不惱,取出一塊錦帕細細擦拭他那姣好的面容,高傲地站起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抱胸而立,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無恥?流雲姑娘,你應該知道,我一開始,就是聞宛白派到你身邊的人,我隻忠于我所忠于的人。”
喻遙語畢,忽而察覺到有一股冷飕飕的感覺。他一向極其敏銳,很快便将目光落在了聞宛白身上,不看還好,這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立刻離穆流雲遠了好幾步。
他跟随過聞宛白那麽長時間,時常腹诽于她,心中自然不可能對她無恨。他恨的是她剝奪了他的自由與驕傲。
可自她将這兩樣東西又重新歸還給他時,所有的恨意便煙消雲散,甚至,還有幾分妄想取而代之的感謝。
他這麽高傲一個人,怎麽會感謝她。
聞宛白的眼睛顯露出不同尋常的暗紅,比之前更嚴重了一點,看起來格外的恐怖。
轉瞬之間,她已經運用内功将穆流雲吸進手中。
穆流雲脆弱的脖頸仿佛一捏便能夠碎,不堪一擊的可憐。
聞宛白說的極爲緩慢,幽幽的,無端讓人生出九分的懼怕。
“你說,你是騙我的?”
聞宛白片刻不離地凝視着她,那一雙眸子中散發出震懾人心的力量,甚至逼得穆流雲不敢擡眼。聞宛白另外一隻手掐上穆流雲的下巴,讓後者被迫與她對視。
穆流雲方才的得意早已吓走了大半,她吞了吞口水,氣勢上還是不肯落下風。“有沒有用的,我可不清楚。畢竟,如今聞大宮主,連這藥引都無法集齊,還是不要去考慮其中真假了。”
語罷,穆流雲劇烈地咳嗽起來,隻因聞宛白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穆流雲知道生出了一種命絕于此的感覺。
喻遙隻覺得這一次的聞宛白,與往常都不大相同。從前的她,雖說也是嗜血如命,但身上的戾氣,都不曾有今日這樣重。
穆流雲看着聞宛白一副強忍着什麽的模樣,以爲她是不忍心下手,不由狂妄地笑了起來,“你不敢殺我啊聞宛白,到頭來,你連殺了我都做不到,你真是個廢物,就算恢複了武功又如何,還不是廢物一個。你根本不配做水月宮宮主!”
穆流雲察覺到掐着她脖頸的力量漸漸弱了下去,臉上得意的表情愈加藏不住。
“聞宛白,想你這樣愛幹淨的性子,被人玷污了,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我若是你,早就找棵樹撞死了。畢竟,髒了就是髒了。”
聞宛白回過神來。
“你說什麽?”
她手上的力道一軟,穆流雲便如斷了線的風筝一般墜落在地。
眸中的暗紅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則是歇斯底裏的絕望。
髒了就是髒了。
是啊,她如今可是見到男子便惡心了,連靠近半分都不能。
喻遙聞言,不由愣住,望向穆流雲的目光,不禁多了三分怒意。
他踱步走到穆流雲身邊,唇畔露出一縷笑意。
“流雲姐。”
“這樣一張好嘴,若是死了,多麽可惜。”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真的在惋惜。
聞宛白抿抿唇,她了解這隻小狐狸,他是沒有心的,這樣看似憐憫的溫柔,實則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她取出帕子,将手擦了好幾遍,像是方才碰了些不幹淨的東西。最後,那帕子被她丢進了一旁的紙簍之中。
她忽的笑了。
“阿雲。”
“本宮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聞宛白的眸光有幾分飄忽,似乎是憶極了往事,唇畔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旁人可以傷本宮,但身爲四大護法之中頗得本宮信賴的你不能。背叛這兩個字,本宮從未用在你身上。可今日,你讓本宮徹底知道,失望這兩個字,究竟應該如何寫。”
她方才是有殺了穆流雲的沖動的,天知道,理智戰勝邪念,費了她多少心力。
喻遙輕輕一笑,頭一次沒有讓聞宛白說下去,他可真是害怕,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她會心軟。
這個人的心素來是硬的,可是,他總覺得,聞宛白變了。
“拉出去喂狗可真是可惜了,依我看,穆護法這樣十惡不赦的人,就應該嘗嘗絕望的滋味。”
許是喻遙的笑容過于顯眼,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怎麽能……你怎麽能……”
穆流雲一時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能說出口。
聞宛白已是無心再處理此事,她隻想清淨清淨。
“既然如此,便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