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汾山市的某條步行街上。
盡管還是大年初一,但在走親訪友之餘,一些耐不住寂寞的人們還是會在這難得的長假裏出來碰面,并四處逛逛吃吃,假日的氛圍與氣息在這一刻顯得尤爲濃郁。
一名女子拿着手機,從街邊的小店裏走了出來,另一隻手捧着剛剛買來的新鮮闆栗,走向了好友所在的方位,準備與她共享這假日時刻的輕松惬意。
突然,一個從人群中逆向沖出的男子不小心撞到她的身側,瞬間失去平衡的身體讓她隻抓住了自身潛意識裏認爲更加重要的東西。
骨碌骨碌。
原本尚是溫熱的闆栗滾落一地,在冬季的寒風中迅速涼透。
“诶你……?”
女子看着一地的闆栗,既是心疼又是生氣,忍不住想要質問面前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見狀立刻退到了五米開外的距離,仿佛自己下一秒就會對他不利一般。
“抱歉,我在……趕時間,我賠給你。”
見女子疑惑地看着他而沒有更進一步的行爲,男子舒了口氣,從褲兜裏掏出手機。
但随後點不亮的屏幕讓他意識到了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經過一晚加一個白天的時間,手機早就已經徹底沒電了。
“我……”
男子尴尬地看向女子,後者似乎也察覺到了前者當前的窘境。
“算了,我再買一份好了,但是你把掉在地上的都撿一下扔掉吧,灑在這裏,萬一有人踩到摔跤可就不好了,下次小心一點吧。”
看着對方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樣子,女子想了想如是說道,随後便拉着朋友,轉身向那家賣闆栗的店鋪重新走去。
“好……真的很抱歉。”
男子說罷,立刻俯下身去快速地拾起一顆顆闆栗,那麻利的抓取速度與期間不停張望四周的行爲,讓悄悄回頭觀察的女子不禁倍感好奇。
仿佛……周遭存在着什麽令他感到警惕或恐懼的事物。
這名男子,正是此前黴運連篇的江冕。
時間回到前一天的深夜。
江冕所租住的老舊公寓内,某位住戶家中。
“我說老王,你今天這料酒牌子是不是買錯了啊?吃晚飯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大對勁。”
廚房的竈台前,一位看上去已經年過六十的女性正系着圍裙不斷掂鍋,鍋内翻騰着的蔥段與雞蛋在水蒸氣的包圍下顯得格外晶瑩誘人。
廚房門外的餐桌旁,是幾個年紀相仿的大齡男性。
“唉,沒道理呀?不是那啥海草牌的嗎?”
其中一人輕輕地摸了摸後腦勺,正是前一天在電梯門口叫醒江冕的鄰家大爺。
“是海螺牌啊!真的是老年癡呆了,看清楚,是這個!”
王大爺的老伴聞言便單手撐着小炒鍋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将菜倒入早已準備好的陶瓷碟中,随後拿着一包已經用完的料酒包裝咋咋呼呼地示意着。
“昏頭了吧你,下次再買錯就扣一個月的煙錢!”
“好啦好啦,又沒關系,明天我再去買就是了。來,老李,剛看你在摸麻将牌的時候肚子就叫個不停,趕緊嘗嘗我媳婦的大蔥炒雞蛋,這個可是拿手絕活兒,别的地兒可吃不到的。”
王大爺趕忙給旁邊的老朋友夾了幾筷子,随後招呼着其他幾人一起嘗嘗這道新上桌的下酒好菜。
不遠處的客廳裏,幾個大齡女子正圍坐在沙發上面,東倒西歪的看着電視中的春節晚會。
“咦,老王,你家這天花闆上怎麽好像滲水了啊?”
正吃着喝着,其中一個朋友突然指着房間頂部疑惑地說道。
“嗯?我瞧瞧。”
王大爺聞言便站起身來,盡管因爲年紀大了視力退化,但那團顔色稍深于周邊的陰影團塊還是讓他看的十分真切。
“還真是,看來得跟樓上說說了。”
“趕緊去一趟呗,等等怕不是要滴下來喽。”李姓大爺邊吃邊說着。
“這大半夜的估計都睡了,不好吧。不對……這好像不是漏水啊老王。”
另一個朋友似乎因爲視力尚佳而感到有些不太對頭。
其他人在他說完的那一刻也注意到了,那團水漬似乎在飛快地改變形狀,原先還以爲是在逐漸滲開的原因,但常人都很清楚,漏水滲開的過程之中可不會出現收縮變形的情況……
同一時間,江冕的家中。
此刻,江冕正死死盯着眼前位于天花闆上的人形陰影。
随着人形陰影不斷地改變着形體,扭曲變形着,恐懼的情緒也從江冕心間漸漸滿溢而出。
雖然在乍看之下,人形陰影似乎和第一次見到時一樣,隻是在牆壁上極爲緩慢的扭動着身形。
然而仔細分辨的話,會發現它的扭動速度已經加快了不少。
但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是……
由于前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它的動作實在太過緩慢,以至于江冕自始至終都不太明白它到底在做些什麽。
但這次已然加快變形速度的行爲動作讓江冕在觀察之中猛然意識到——它在擺出一個個,像是在不同光源角度下行動而不斷産生形變的人類的姿勢。
它……真的是在做着各種動作。
除開那不斷循環或突然變化的詭異行爲,仿佛,真的是一個人類的影子一般。
這一得到驗證的詭異推斷,讓江冕在這份冬日的凜冽之中下意識倒吸了好幾口涼氣。
他立馬站起身來打開衣櫃,準備帶上幾件必要的衣物和手機,然後立刻離開這裏。
他想起昨晚并未看見這個人形陰影,想來,它應該是隻會留存在這個房間之中。
江冕一邊看着天花闆的方向,一邊加快了将衣物胡亂塞進行李箱中的動作,這個房間他一刻鍾,不,是一分鍾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人形陰影依舊在自顧自地擺弄着身形,一會兒是坐在原地進餐的模樣,一會兒又是站起身來揮手緻意的模樣,數個動作來回循環交替着。
突然間,它又做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動作,像是手中捧握着什麽,然後順着某個不存在的樓梯向上走去,但還沒能走完幾步,就又像是摔了個狗吃屎般向前撲倒。
由于人形陰影僅僅隻是有着像是人類的動作,而沒有相輔相成的物件配合,因此,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無實物表演的默劇一般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但江冕不僅笑不出來,甚至心中恐懼的程度瞬間連續地上升了好幾個層級,幾乎快要抵達上限。
對于江冕而言,此前人形的所有動作均是些諸如行走、坐下乃至躺卧等等的日常動作,并沒有太高的辨識度,所以江冕并沒有意識到它做這些動作的緣由所在。
但眼前循環着的這個動作,江冕絕對是世界上最爲熟悉且深刻的那個人。
因爲,那是不久之前的公司年會上,讓他在全公司人前出了大糗的動作。
當時,他被安排了一個給部門裏的一位負責表演演唱節目的女同事,送上大捧花束來熱場的工作。但是由于從後方上台的階梯稍有些滑,以至于他在即将走上台時不慎失足,随後便在台下近千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給在場的所有同事領導拜了一個大年,那山呼海嘯般的笑聲江冕至今記憶猶新。
再顧不得理什麽衣服,甚至連鑰匙都沒來得及拿,江冕穿上羽絨外套,将手機揣進兜裏轉身立刻跑向玄關,打開大門準備逃命。
但門外的場景,卻讓他的恐慌瞬間攀升至了極限。
大門外,燈光昏暗并時不時閃爍的樓道之中。
一個個往日熟悉或陌生的鄰居,不知何時起已經圍站在了他家門口。
此刻正用着不似活人般的木然神情,凝望着剛剛打開房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