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清晨六點,一行九人集中在了會客大廳。
錢婉甯自出現在那個電話亭後就徹底失蹤了。
林晟看向此時站在顧心謠和柳冬月身邊沉默不語的姚菲菲。
他原以爲憑對方的心态,在這一煎熬的過程中大概率會因爲崩潰而發出聲音,沒想到目前爲止的表現姑且還是可圈可點的。
“走吧,我們去外面。”
林晟讓每個人帶上了一些從倉庫裏拿的便攜食物,帶着隊伍往門外走去。
路上,林晟一邊注意着周身的情況,一邊開始思考起來。
“鬼”大概率會優先攻擊那一天的講述者,否則很難解釋新娘爲什麽會避開室,而選擇了位于中間的202室。
林晟轉頭看了一眼陶同光和李光兩人。
接下來……就輪到他們了。
時間轉眼就到了夜晚。
鬼新娘始終毫無規律的出現在莊園内的各個地方。
但通過提前做好的安排,衆人一路上還是有驚無險的在夜間回到了會客大廳之中。
此時時間已經将近夜間十點。
林晟相信在怪談會即将開始之前的這段時間,新娘應該不會再出來搗亂。
畢竟無論新鬼是會替代舊鬼,還是會一同遊蕩在這座莊園之中,事件中的鬼物應該都非常樂于見到怪談會的順利進行。
在其他幾人不斷警惕四周、度秒如年的等待之中,指針緩緩指向了刻度十的位置。
怪談會……
再一次正式開始了。
由于爲了防止鬼新娘可能會注意到主樓之中的光源,衆人這一晚并沒有打開燈光,而是僅僅隻靠着微弱的手機電筒功能。
黑暗的周遭與數個手機的光亮,讓會客大廳的沙發位置就像是歌劇舞台的打光中心一般。
盡管林晟已經解釋過了,但在場的幾人還是感到身體上不斷産生寒意,并時不時想要回頭看看各處。
微弱的光亮與純粹的黑暗糅雜在了一起,讓衆人的視覺并非在純粹的黑暗之中那般瞳孔放大,反而是更加難以看清其他地方,周遭環境在眼中都是影影綽綽的模樣。
也許,那個新娘下一秒就會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某個位置也未可知。
盡管恐懼,但迫于信紙上的規則,所有人依舊是不敢出聲。
陶同光和李光捏了捏手中的稿件,對視一眼點點頭後,陶同光便開始了講述:
“今天的怪談,叫做‘閉眼之後’。”
話音剛落,林晟心裏頓時産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但卻無可奈何……
怪談會開始之後,所有人都将不能打斷。
…………
那是關于某個男子在下班之後經曆的故事。
深夜。
男子終于打開了家門,拖着疲憊的身子走了進來。
由于積壓的工作非常的多,所以他直到将近十一點鍾才堪堪回到了家。
将有些濕潤的衣物換下,他極爲困倦的走進了客廳之中。
看向窗外,霧氣濃重的雨季,白霧籠罩在了這座城市的各處,雨點淅淅瀝瀝,仿佛和他的疲累産生了共鳴。
這一切本來并非如此。
實際上,他一直是一個行動效率極高的人。
但這些天來不知爲何。
他始終會感覺到似乎有人跟在了自己的身後……
在悄然間窺視着自己。
無論是身處公司還是走在街上,那種被人注視着的感覺都會時不時的出現,如同芒刺在背一般。
他經常會猛地轉過身去,看向身後或是周遭,但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對方的所在。
注意力被長時間高度分散着,以至于他在生活和工作之中均是不斷出錯惹禍。
家人的指責。
領導的謾罵。
生活中的一切都讓他在完全崩潰的道路上一路亡命般的沖刺着。
而在和女友紀念日的晚餐時候,他那疑神疑鬼神經兮兮的模樣終于徹底激怒了對方。
就在女友對他怒目而視的那個瞬間……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所愛之人,和其他人等在某些方面實際上并無太大的區别。
他好像沒有能夠真正信賴的人,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哪怕一個人都沒有。
而今天也是在這樣的狀态之中來到了深夜,自己獨自一人回到了家中。
女友因爲置氣,說要和閨蜜一起住上幾天。
至于事實究竟是什麽,他已經不想再追究到底了。
男子走進浴室之中,站在了鏡子跟前。
他凝視着自己的面部,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目光對上了鏡中自己的雙眼。
紅血絲在眼球的白色區域不斷蔓延伸展,呈現出了樹狀的模樣,和其他部位一同組成了一雙十分憔悴的眼眸。
“……”
看着鏡中的自己,男子突然有些神經質的憤恨起來!
“出來!”
“你給我出來!”
狠狠一拳捶打在了鏡面之上,玻璃以握拳的手掌爲中心龜裂了開來,而男子并沒有在意,隻是對着鏡中的自己怒目而視!
鏡中人的神色與行爲均是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步調。
自然……也是無法給出自己此刻想要的答案。
浴室内的氛圍頓時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良久過去。
“我到底……”
“是怎麽了……”
自己居然産生了這麽離譜的想法。
男子不禁自嘲似的苦笑起來。
收回右手,他轉過了身,決定去沖一個澡冷靜一下。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似乎隻有在家中的時候才會沒有那麽強烈,這也讓他每每在回家之後才會感到些許心安。
霧雨朦胧的季節,不安與悸動肆意的交雜在了任何一個地方。
嘩————
洗浴蓮蓬被打開了,清水很快從大量小孔之中沖射出來,沖刷在了男子的身上。
男子沒有任何行爲,隻是單純的站在花灑之下,任由熱水在自己身上長時間地沖刷流淌着。
水蒸氣漸漸彌漫起來,溫暖的水流從周身滑落,男子的心境也暫時平複了下來。
這是這麽多天來的第一次洗澡,此刻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戾氣似乎都被瞬間沖散了不少。
真的……隻是自己想多了嗎。
這些天來他确實沒有遭遇到任何危險,所以在他人眼中,自己就是個不斷瞻前顧後疑神疑鬼的怪胎而已。
多年以來積累下的幹練人設在幾天之内崩碎的徹徹底底。
但也已經無所謂了……
若是能夠回到以往那種安心的狀态,就都無所謂了……
男子收回了思緒,将身體往後挪了一步,讓頭頂一同接受了溫熱水流的洗禮灌浴。
水流淌下,濕潤了因多日未能清洗而顯得有些油膩的頭發。
男子随即往前一步并給頭發打上了香波,準備好好清洗一番。
随着頭上泡沫的滑落,男子也是慢慢閉上了雙眼……
但随着雙眼徹底的閉合,他的身體忽然間抽動了一下!
窺視感——!
那種被注視着……被盯着的感覺……
突然間又出現了!
男子掙紮着睜開雙眼,但視野中還什麽都沒看清就被泡沫瞬間溢滿,那刺激眼眶的感覺讓男子不得不再次閉上了雙眼。
男子立刻擡起頭來開始沖洗起頭上的泡沫!
還沒等沖上幾秒,他又立刻再次睜開了雙眼看向四周!
盥洗台、盥洗架、坐便器、浴缸……
沒有……
什麽都沒有……
男子意識到眼前不存在任何能夠“注視”着自己的人或物。
但那種窺視感又極爲強烈,仿佛自己閉上雙眼之後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就會出現某一個“人”,面對面,用着一種灼熱的目光靜靜注視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地方。
熱水始終沒有被關停,嘩嘩的水流不斷沖濺在浴庭的地面之上。
水霧漸漸變得濃郁起來,盡管浴室大門并沒有關上,但水霧卻始終聚集在這片不算太大的空間之中。
男子不信邪的再次閉上了雙眼。
果然……
那股被某種目光凝視着的感覺瞬間再次出現。
但他在立刻睜眼之後又會馬上消失。
來回嘗試了幾次,情況均是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男子囤積多時的情緒在這一刻終于被徹底點燃!
随即如開閘洩洪一般爆發而出!
他甚至開始閉着眼睛,掄起拳頭到處捶砸推搡起來。
“出來!”
咣當——
“你給我出來!”
咕咚——
“出來啊——!!!”
哐——
他喘着粗氣睜開雙眼,瞪大的眼珠之中滿是鮮紅色的血絲紋路!
但他除了看到浴室内的衆多東西被他弄得七歪八倒之外,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收獲……
男子頓時變得更加暴戾起來!
他一把拽斷了毛巾架上的鋼管,閉上眼在浴室之内到處揮舞捶打着空氣。
“有膽跟着我!”
“爲什麽不敢出來!”
“出來!”
“你給我出來!!!”
“出——來——!!!”
下一刻。
鋼管突然停滞在了空中——
男子不禁一愣,繼而睜開了眼。
此時,他瞪大着的雙眸之中,正倒映着一個畫面——他手裏的那根鋼管被死死卡在了空氣之中。
“我……”
面前,濃重的水霧某處。
一個不似人類的聲音,在這安靜下來的浴室之中突然毫無征兆的響起。
音色粗糙的宛如調音過度發生異常一般,讓人無法聽得真切。
“出……”
聲音逐漸變得正常起來,已經約莫可以聽出是個男性的聲音。
“來了。”
男子突然聽清楚了。
那是……
他自己的聲音。
…………
第二天,公司裏的同事發現男子忽然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處事高效、雷厲風行,待人待事耐心有加,對待工作和生活都是十分的上心。
仿佛……
此前的幾日隻不過是生命旅途中的小小插曲而已。
除了他的女友。
在二人和好之後,她卻感受到了他曾經所說的那種被窺視感……
某個深夜時分。
醒來的她……無意間看到了身旁男子那雙始終睜大着的眼瞳。
那是對方在黑暗之中默默注視着她熟睡時的模樣。
這一次……
換作她來成爲主角了。
說到這裏,陶同光放下了信紙,默默看向了衆人:
“你們又該如何确認,身邊的人……”
“是否還是最初的那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