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遊離着的狀态悄然逝去，恍惚間，似乎尋得了一些光亮。
嘶……
周身上下漸漸生成了一些感知，意識開始極爲緩慢的一步步恢複了過來。
…………
林晟猛地睜開了雙眼！
唰————
明亮晃眼的白光霎時間刺入了眼球。
雖然不适，但他仍舊是一個鯉魚打挺，立刻站起了身。
視覺仍未恢複到完全清晰的模樣，所視之物……皆是一片模糊的灰白之色。
林晟微張着眼，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右手，但随後卻發覺自己的手中空無一物。
但他仍然記得直到自己倒下的那一刻……手中都是死死攥着自己的武器模塊——那把純黑色的三尺長刀。
視野中的畫面随着視覺的恢複而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林晟甩了甩稍有些昏沉的腦袋，随後立刻左右視之，直接環顧起了四周。
“這裏是……”
眼中所視的各處，皆是一片灰蒙蒙的模樣。
仔細分辨了一番後……林晟發覺自己此時俨然是身處在某座古樸小鎮的主要街道之上。
半空中。
片片雪花落下。
一點一點，覆蓋在了街道和每幢建築的頂棚上方，但卻絲毫沒有任何寒冷的意味。
與其說是沒有冷冽的感覺……
不如說……是沒有任何的溫感。
周身感覺不到任何的冷與熱。
林晟站在街道的正中央處，甚至連任何一絲空氣流動的感覺都是沒能感知出來。
伸出手去，小心的接住了幾片從高空之中落下的、約摸隻有半個指甲蓋大小的雪花瓣。
林晟沒有端詳太久。
他知道，那并非雪花。
實際上……
那是灰燼。
像是萬物凋零後的産物一般，無數無數灰白色的小片灰燼，在這座小鎮的上空無時無刻的飄落着。
如同無風時墜落的細雪那樣下落在整片空間之中。
林晟輕輕抿指，将手中的灰燼捏成了更爲細小的碎末，随後輕輕甩手，在空氣之中将其悄然揚去。
灰燼的碎末在半空中無風自動，飄飛起來，和其餘灰燼漸漸彙成一片。
眼下自身所處之地……顯然并非是那起怪談事件的主樓之中。
但林晟絲毫沒有考慮過這裏可能會是“陳榮軒”所創造的另一個場景。
因爲這裏……
他認識。
……
“你臉上那種‘非常意外’和‘毫不意外’交織在一起的神情……真是讓人感到十分精彩呢。”
一個帶着些漠然笑意的聲音在身後悄然出現，林晟有些驚訝的回過了頭。
那個十分熟悉的洋裝身影就站在不遠處的位置。
“你……怎麽會在這裏。”林晟有些疑惑。
“實際上，想問這個問題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小影慢慢走到了林晟跟前。
微微擡頭，仰視着眼前這個在她的認知之中，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什麽意思？”林晟皺了皺眉。
“你看上去像是知道些什麽，但又好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小影說着便單手輕輕攬動，在空中抓住了幾片飄飛着的灰燼。
“這裏……是你意識中的某處，準确來說，是某個依憑你自身的意識所形成的空間。”
“我……進入自己的意識中了？”林晟頓時有些驚訝。
“嗯……這裏是我和你共生之後的常駐地點，所以，我還給這裏取了個名字。”
小影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自己那小巧的下巴，“我叫它‘根源性意識空間’。”
“根源性意識空間？”
林晟聽罷便癟了癟嘴，“這是怎樣的取名廢才能取得出來的名字……”
随後便對上了對方那雙猩紅色的豎瞳。
“你真的有資格說别人‘取名廢’嗎？”
小影似乎還記着“傻東西”的仇。
“好了好了。”
林晟擺擺手道，“說正事吧，既然你說這裏是我意識内的空間，那麽就說明……現在來到這的隻是我的自我意識對吧，我的身體還在外面。”
小影點了點頭，“既然能來到這裏，那麽應該差不多是這樣吧。”
“那麽現在問題就在于……我爲什麽會來到這了。”
林晟也捏起了自己的下巴。
他回顧起失去意識之前的所有經曆，随後有些猜測般地說道：
“難不成……是因爲我死了嗎……”
“你……死了？”
随後他便看見，眼前這個曆來多是波瀾不驚的女鬼雖然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雙眼依舊是稍稍瞪大了那麽一瞬間，似乎是稍有的顯露出了一些難以置信的模樣。
“嗯……八九不離十吧。”
林晟沉思數秒，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迎接他的，是毫無征兆踢在了他下身緻命部位的一腳……
疼痛感瞬間傳遍全身！
林晟疼的不由得雙手捂裆佝偻起來，繼而跪趴在了地面之上。
丫的……
這鬼地方不冷不熱的，疼痛感倒是十分真切……
“廢物确實是廢物，我就休眠了一小會兒，沒盯着點你……你就死了。”
“你知道我當初救你一命費了多大勁麽。”
踹出一腳之後，對方似乎是已經預見了自己的下場一般，語氣之中滿是倦意。
灰白色的街道之上，一男一女，一人面色爲痛苦中帶着些囧意，另一人神情是漠然中帶着些絕望。
除了不斷響起的“嘶嘶”聲外，當前的場面瞬間沉寂了下來。
半晌過去。
“你……是怎麽死的。”
聞言，林晟稍稍擡起頭來，看見對方已然徹底變回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冷漠神色。
仿佛此前的模樣隻是極爲短暫的人設崩壞一般。
現在這個……才是他更爲熟悉的模樣。
“不知道。”
林晟搖了搖頭，“什麽都不知道，莫名其妙的就當場去世了。”
“……那還真是相當窩囊的死法。”
小影話語中的情緒顯然十分無奈。
氣氛再度沉默了半晌。
“雖然不知道緣由，不過你來這……肯定是有些原因的，畢竟真的瞬間死透了的話，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見眼前的小影似乎是思考了一番，随後再次開口朝着自己說道，林晟也是點了點頭。
“也是，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臨死前的走馬燈’？讓我好好回味下過去再安安心心合眼離去。”
他突然回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人形事件中，那段不算太美好的經曆。
“嗯？”
小影抓住了一些重點，“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回味’？這麽說來，這個地方你來過是麽。”
林晟并未回答。
隻是直起身子，再度看了看四周。
“你平時回到我的身體裏後……就是待在這裏的嗎？”
“是，很無趣的地方。”
小影蹲下了身，從地面之上揪抓起了片片灰燼群，點了點頭，“但至少很安靜。”
她一直都有些好奇，那些灰燼雖然會覆蓋住所有地方，但卻永遠是隻有這樣薄薄的一層。
而這些不斷飄落下來的灰燼卻是從未停止過哪怕一瞬。
這個世界的模樣……仿佛永遠的定格在了某個時刻。
小影站起身來，看向了站在身側的林晟。
對方少有的露出了一些低沉的神色。
“這個地方……我确實來過。”
林晟再次環顧四周，默然說着。
“不……應該說……是生活過的地方。”
“哦？”
小影帶着些笑意地凝視起了林晟，“現實世界……也會下着這些奇怪的東西？”
林晟沒有說話，隻是擡腳緩緩走向街道的一個方向，身後的小影随之跟了上去。
這裏的建築多是那種兩三層的獨棟小屋，大門均爲大開或是虛掩，彼此之間緊緊挨着。
若是在現實中，想必是會一同構成一副十分緊湊且溫馨的小鎮模樣。
隻是眼下……
天空之中那些不斷飄落下來的片片灰燼，讓整座小鎮的氛圍唯有落寞與傷感的情愫。
二人走到了其中一幢不太起眼的屋子跟前，林晟拉開了虛掩着的大門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即是玄關。
玄關的一側，是廚房和小廳連通着的房間。
二人走入其中，看向房間中央的一張餐桌。
餐桌上還擺放着三盤吃了一半的、塗着果醬的烤面包片。
中間的大盤子上擺着幾盤煎炸的恰到好處的煎蛋和油條，三杯或多或少的牛奶也是各置一處。
除了沒有人外，一切都是十分溫馨與自然的模樣。
仿佛這裏的主人隻是在早餐時間暫時的離開了一小會兒時間，然後在稍後不久便會重新回到這裏。
随後一邊用餐，一邊和家人們暢談有關今日生活和家常的點點滴滴……
窗外，灰白色的光源照射進了整個房間之中，像是給整個世界打上了一層黑白濾鏡。
“我之前從未進入過這些建築，隻是停留在外面的位置。”
小影将手放在了面包機上，掌心處傳來了陣陣餘溫。
看上去像是第一次發現……這裏其實也是有溫度的。
林晟走到了另一側的冰箱位置，拿起了被放置在冰箱頂上的一個小巧相框——
那是一張全家福，上面是一家三口笑着相擁的模樣。
站在中間的小男孩在樣貌上和林晟有着九成九的相似。
幾乎……就是他本人的縮小版本。
小影顯然也看到了，她張了張嘴，随後還是沒有開口。
“你知道我爲什麽……無論使用什麽食材，做到最後都會做成面糊狀的東西嗎？”
“難道你還能給自己的廚藝不行找個更加新穎的理由嗎？”
小影癟了癟嘴。
林晟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最根本的原因……其實還是廚藝不行吧。”
随後他輕輕地點了點照片上那名笑着的女人，動作很是小心，像是生怕将其點痛了一般。
而照片之上，那名笑着看向男孩的女人眼中，也是帶着滿心的笑意。
仿佛是希望能将全身心的愛意都傾灌到男孩身上一般。
溫淑……卻又帶着些堅定的模樣。
“她是我的母親，我能記得她對待我的點點滴滴，尤其是她的廚藝……真的很不錯。”
林晟又指了指照片上那個十分壯碩的男人。
小影看到那個男人和女人的神情有些不同。
古闆、但又帶着些難以描述的情愫。
非要形容的話……
就像是嚴肅慣了的鐵血男人，在拍攝全家福的時候終于十分難得的流露出了一些溫情一般，整體在這十分矛盾的沖突下顯得稍稍有些滑稽。
“他呢……是我的父親，聽說是退役的特種兵吧，性子很烈，也很是嚴格，從小就開始訓練我各種防身和格鬥的技能，而他唯一會的菜式……就是大亂炖。”
小影看見林晟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始終洋溢着笑容，同時也露出了許多懷念的神情，仿佛是回想起了過去的許多生活點滴。
“那時候他告訴我，‘吃東西’這件事的根本，就是爲了維系生存所需，所以不必太過在意味道和花色。”
“而他們倆最大的分歧也就是在飲食方面，母親一直說，做菜、吃飯，是一件十分莊重的事情，要認真、用心，其重要程度完全不亞于任何儀式，但父親卻覺得……吃飯隻要快和飽就行了，畢竟吃到肚子裏後都是同樣的營養而已。”
“我吧……其實一直是站在母親那一邊的，因爲她親手做的打鹵面真的是非常好吃，尤其是上面覆蓋着的流黃煎蛋，每當後來的我回想起來時，都會忍不住生出一些口水。”
“很遺憾的是……在做飯方面我可能真的是沒什麽天賦，盡管母親很認真的教了……但我不僅學不會最爲基礎的菜式，甚至連洗菜切菜都能夠折騰出大問題來。”
“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在大亂炖方面好像完完全全的遺傳到了父親的基因……”
“所以……我就成了如今的模樣。”
說到這裏林晟有些無奈且尴尬的笑了笑。
“無論用什麽、做什麽……最後我都會做成糊狀的模樣，哪怕一碗簡單的清湯挂面，也能給我煮成挂面糊糊……嗯……這還真是有些讓人頭疼……”
小影看向此刻正處于滔滔不絕狀态的林晟，神色仍舊是那副冷漠着的模樣。
“你覺得此時此刻我應該說點什麽，才能讓你停下這些沒完沒了的回憶？”
林晟看見了小影臉上的神情，也意識到自己稍微有些扯得太遠了。
“沒什麽……年紀大了就愛回想一下以前的事情而已。”
聞言，小影眼神看了一眼周遭。
“如果不是有着你那可愛妹妹的全部記憶，說不定我還真就被你感動到了呢。”
随即走到了餐桌邊上，用筷子夾起了其中的一個煎蛋咬了一口。
嗯……味道确實是不錯。
“你的父母，在你進入福利院前就出車禍去世了吧，你一直都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而已。”
“是啊。”
林晟很平靜地點了點頭，随後放下了那個相框。
“因爲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繼而重新走出了房間，看向小屋之外的整座小鎮。
眼前，各種熟悉的建築鱗次栉比地擠在視野所能及的所有地方。
鳥瞰之下，整座小鎮皆是原來那些熟悉的意味。
溫馨……
卻又落寞。
林晟擡起頭來看向上空。
“從出生開始，到成年的那一天，整整十八年的經曆，都是虛假的……”
那些自上空爲始，漫天飄落如鵝毛大雪般的片片灰燼依舊是那副永遠飄零着的模樣。
一片……
一片的墜落在這座荒無人煙的小鎮之上。
“因爲這裏……”
“是我的第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