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晟稍稍聞言頓時沉默了幾秒,“我讓他解脫了,不用再被支配、在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做永久性的噩夢,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在救他。”
“哦?”
男子淡然的笑了笑,繼而繼續開口說道:
“你知道‘源構分解’是什麽嗎?”
“将能源充入武器模塊,并以武器模塊上的特定回路進行運轉,然後将現實事件的核心鬼物連同被感染者一同徹底抹殺。”
“如果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們口中的Morpheus是不會因源構分解而消亡的呢。”
聞言,林晟并未應聲,隻是等待着對方繼續。
“‘源構分解’并不能抹殺鬼物,抹殺的,隻是物質載體而已,所謂的Morpheus隻是從結合存在重新轉變爲了精神存在、一張白紙,等待着下一輪的活性化、拟态成型,然後寄生在别的個體之上。”
男子端起了桌上的一杯茶水,緩慢地酌了起來。
“被完全感染的母體實際上也并不是沒有醒來的可能性,至少有不少束靈人的由來就是如此,你認爲你們在救人,實際上,也是在殺人。”
“我不可能因爲單個個體的性命而去賭這種微乎其微的渺茫概率,現實事件的存在,會造成大量普通民衆的死亡。”
“嗯~”
男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這對于那個個體本身,卻是極不公平的呢,你奪走了他今後醒來并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實際上如果像你所說的這樣,控制住鬼物本身才是最佳的解決方式,但是你應該也很清楚,想要收容、控制住一起現實事件的難度究竟如何,所以我們隻能選擇犧牲那些母體。”林晟默然答道。
話音落下,突然間,男子站起身來面容直直湊向了林晟——
“那如果被感染的人是你呢?你會爲了其他人的安危而選擇自殺嗎?”
林晟啞然了數秒。
“所以,你可以奉行着某種信條,然後正義凜然的殺死其他與自己無關的個體,但輪到自己的時候卻又猶豫了是嗎。”
“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不不……”
男子的左手食指微微擺了擺。
“就主觀而言,每個人,都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都有必須要做的事情,這個理由完全沒有說服力,讓我來換個質疑對象吧,假設被感染的……是你身邊重要的人呢?”
“……”
林晟仍舊陷入在沉默之中。
“人性很複雜,卻也很單純,不是麽?”
男子的臉上始終是那副溫煦善意的笑容,“我還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然而對方卻并未繼續發問,隻是安靜的帶着些笑意。
數秒之後。
“希望你會記得這段對話。”
林晟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自己被帶入到對方的談話節奏中去了,頃刻間回過了神。
男子剛想夾取一些食物,卻見眼前的林晟突然伸出右手,一把黑色長刀霎時出現,一瞬間就穩穩當當停留在了自己的咽喉位置。
“你和林姨是什麽關系。”
男子随即像是投降了似的緩緩攤開并高舉雙手。
“沒有任何關系哦。”
說着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似的。
“至少如今沒有。”
林晟剛想進一步詢問,卻見對方放下了左手,輕輕擋開了自己手中的刀刃。
“來玩個遊戲吧。”
男子說着從桌面的角落處取出了一枚硬币,然後自顧自的向上彈起,随即接住。
“你覺得是帶字的正面,還是不帶字的背面?”
“我爲什麽要跟你玩這種遊……”
“噓……你明明想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嗎。”
林晟沉默了下來。
良久過去。
“正面。”
男子随即将手掌打開——
确實是正面。
見到結果之後,男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随即将硬币随手扔到了林晟的腳邊。
“你們倆是我養大的,啊,當然……現在隻剩你了。”
下一瞬,男子隻見周遭的黑暗之中毫無征兆的猛地燃起了極其明亮的白色火焰,一把燃燒着的長刀帶着迅烈的刀光頃刻間劃向自己的咽喉位置!
但長刀在抵達男子身軀的前一刻,卻是毫無征兆的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媽媽不是教過你,暴力是不好的嗎?”
男子出聲的同一時刻,停滞在半空中的長刀刀身之上極爲突兀的出現了層層裂紋。
藍色光流透過奪目的火焰白光顯露出來,像是刀身上的脈絡在不斷嘗試着自我修複一般。
林晟霎時睜大雙眼,試圖穩定住刀刃上完全暴走着的大量能源。
但很快,不斷增加的崩裂紋路表達着這隻是徒勞而已。
一聲劇烈的“啪啦”——!
手中的武器模塊瞬間徹底迸裂開來,其中蘊以待用的能源頃刻間如向外溢散一般炸開,被強行終止的同步狀态讓林晟不由得感到腦海之中嗡鳴四起,霎時身軀一軟半跪在地。
武器模塊……居然被直接破壞掉了。
林晟擡起頭來,看向眼前始終面帶着溫和笑容的男子,然後撿起了地上那枚滾落到自己腳邊的硬币。
兩面……都是正面。
對方一早就是故意想要回答自己的問題的。
林晟立刻平複下了自己的呼吸。
對方在引誘自己出手,而自己卻是順着對方的邏輯直接踩進了陷阱之中。
“反應挺快呢,我還以爲你會更加激進一些。”
男子單手倚在下巴一側,食指不停地敲擊着自己的臉頰,似乎是對眼前的事情産生了極大的興趣。
“畢竟在你意識到自己一夜十八年的美好人生都是虛假的時候,可是崩潰了很久來着,這回發覺自己的現實生活也不相上下之後卻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男子眼神溫和地注視着仍處于驚訝狀态的林晟。
“還是很有長進的嘛,小晟。”
“别用林姨的語氣跟我說話。”
林晟将腦海中的嗡鳴聲強行壓制了下去,随後直起了身。
“行呀,那麽來說說别的吧。”
男子重新拿起了碗筷,開始吃着桌上的諸多食物。
“雖然我的時間非常充裕,但我可不會無聊到去做類似于‘撫養你們長大’之類的事情。”
“你是鏡子社的人麽。”
男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或是承認,或是否認,林晟完全無法從對方的面部神情上判斷出任何傾向。
“爲了跟你見上一面,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呢,這起對你們來說發生的非常突然,并且十分特殊的現實事件,清空了這座城市中的多數閑雜人等,并且給予了你在無監視狀态下單獨行動的機會。”
說罷,林晟發覺自己手中的普茜終端突然猛地憑空碎裂開來,在手臂上留下了一個極爲猙獰的傷口。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們這群人的手上時時刻刻都會有着一隻小蟲子。”
說着,衣兜中的破域終端也同時炸裂開來。
“嗯……這裏還有一個來着,看起來有點眼生呢。”
“你想見我,原因呢。”
“不要那麽着急嘛,這麽難得的機會,不再多聊會兒?”
“我在聽。”
林晟沒有在意自己的傷口,隻是站在一側予以回答。
“你是才釋神成功不久的吧。”
“是。”林晟并未否認。
“那你可要慶祝一下了,畢竟從現夢者進階成爲釋神者後,伯勞鳥就會爲你們恢複原有的社會身份。”
“然後呢。”
林晟始終凝視着眼前的男子。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麽。”
男子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色,自顧自的左右搖擺着腦袋,仿佛是個正在認真思考的孩童。
“爲什麽要把現夢者的存在抹消?”
“爲了防止這類高危人群頻繁接觸普通人。”
“那爲什麽……又要讓更高危的釋神者恢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