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
天陰沉沉的,烏雲壓迫,狂風漫卷,路上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急急忙忙往家裏跑去,天要下雨了。
一個豪強的府邸,書房中,雖點着一根蠟燭,但書房依舊昏暗無比,兩道人影映在牆上,略顯陰森。
一個低矮的瘦弱的老者不斷地搓着手,略有些不安,擡起頭,看了看對面的壯漢,欲言又止。
壯漢不動聲色,聲音低沉,詢問道:“萬公,怎麽樣?您老想好了沒有?”
萬公面有難色,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瞞将軍,我萬家所有族兵皆被那燕南招去守城了,府中實在是沒有人手,這如何幫助将軍奪城啊?”
“萬公,你可是要想好了,想一想袁公,袁公現在可是屍骨未寒啊!”壯漢一句話便又使書房的溫度下降了幾分,萬公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
袁公便是北平城中的袁氏家主,控制着北平九成的糧鋪,有女兒也嫁給了楊天龍爲妾,不過因爲聯合其他世家豪強與劉德作對,已經被劉德抄家滅族。
如果說世家也分等級的話,那麽北平總共十七家上等的世家,真正的百年家族,不過自從袁家一滅,便成了十六家了。
這也讓其他世家瞬間清醒了過來,不管你的家族曾經多麽輝煌,現在掌控着多大的财富,在強大的軍隊面前,不堪一擊,任人宰割。
袁家一誅,其他世家頓時安靜了下來,十分配合劉德對北平的掌控,但暗地裏依舊有世家加強自身的實力,征召門客,在城外修建塢堡,或者派遣族中嫡系前往了其他各州,不至于最後讓家族子嗣斷絕。
萬家同樣如此,但萬家的底蘊在這十六個世家裏面并不太出衆,不過萬家家主性格軟弱,這才成爲楊天龍遊說的對象。
萬家家主露出尴尬的笑容,“将軍說的什麽?老朽真是不太清楚,那袁家帶頭抵抗漢公,被殺也是咎由自取,老朽頗爲本分,漢公又怎麽會對老朽家族下手呢?”
“萬公竟還抱有僥幸的心理?”
壯漢湊近了萬家家主說道,壯漢口中的那股惡臭讓萬家家主不由得眉頭一皺,使勁往後靠了靠。
壯漢咧嘴一笑,不以爲意,“北平中被世家占據的各行各業,不說**成,六七成總該是有的,而且擁有着大量的田地,如果沒有世家的運作,這北平城幾乎無法運行下去,你認爲以劉德強勢的性格,他會心甘情願待在無法掌控的北平城當中嗎?但陛下與劉德可是不同,陛下對你們如何,你們應該清楚,斷不會對你們出手,而是需要你們繼續在陛下麾下效力。”
“薊州不少世家豪強依舊擔任着郡縣中的官吏,漢公如何能動,将軍太過誇大其詞了!”萬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反駁道。
“如今不動,乃是漢公麾下官吏匮乏,隻要等到漢公将學校建立起來,科舉多舉辦幾次,等到那時,便是劉德對你們清算的時候!”
壯漢的話語如一聲利刃刺進了萬公的心間,萬公後背有些發涼,他又想起了劉德當初在宴會上對華佗曾經說過的宏願:
學有所教、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
這就是一把鋤頭在挖着世家的根基啊!
萬家家主實在是不願意拱手将自己現有的權勢讓出去,狠了狠心,對壯漢點了點頭,“那就依将軍之言!”
壯漢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等拿下北平,這高家的基業有你的一份!”
“将軍說的可是真的?”
萬家家主驚訝的站了起來,滿臉不敢相信,“陛下要對高家動手?”
“高家乃是一群忘恩負義之輩,不管是高士城,還是高熲高林,他們辜負了陛下對他們的期望,陛下深恨之!如若不是他們高家,這北平城,劉德豈會那麽容易掌握?”
壯漢顯然對高家恨之入骨,一提高家便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将高家五馬分屍,除之而後快!
萬家家主對于高家的基業早已經是垂涎三尺,如今聽到壯漢說等到攻下北平城後要對付高家,頓時心思活絡,和剛才的猶猶豫豫根本是兩個樣子。
壯漢聽罷,心中鄙夷萬分,但外面卻是沒有表露出一分來。
萬家家主拉着壯漢的手,還是有些擔心道:“将軍聯絡了多少世家,勝率幾何?”
壯漢道:“萬公,你且放心,現在北平城中人人思趙,已無思漢之人!”
“将軍還是要萬分小心,劉德麾下那拱衛司十分的厲害,這北平上下全是他們的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暴露啊!”萬家家主還猶不放心,繼續叮囑道。
壯漢這才道:“拱衛司的實力某當然知道,不過拱衛司在北平才多長時間,我們在北平又多長時間,拱衛司想要找到我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壯漢說罷,便匆匆離去了。
萬家家主看着壯漢離去的身影,頹然的坐到了座位上,心中歎道:“真不知道是福是禍啊!”
戴宗在深夜匆匆拜訪簡雍,在簡雍的書房當中,戴宗向簡雍禀告道:“大人,卑職查到有數家世家有異動...”
“有确切的證據嗎?”
“有監視的人發現有人拜訪那幾家世家,但那人行動非常敏銳,我的人跟丢了,所以卑職猜測,那人十有八九是楊天龍的人!”戴宗說道。
簡雍手中不斷的在案幾上輕點着,腦袋也快速的搜索,向戴宗詢問道:“如果将這幾家世家全部拿下如何?”
戴宗有些遲疑,直言道:“可能會引起城中的恐慌,咱們畢竟沒有抓到世家确切的把柄,很可能會讓一些本來中立的世家徹底倒向僞帝楊天龍,也會有損咱們主公的聲譽。”
“你說的對!”
簡雍點點頭,贊同道。
“繼續監視這些世家,他們的族兵皆在陳琪将軍的掌控當中,如果想要配合僞帝,隻能趁機打開城門,别無二法,咱們可以趁着他們打開城門的時候,咱們來一個關門打狗,讓敵軍嘗嘗咱們的厲害!這樣咱們也有了證據,可以解決掉這群世家!”
“大人言之有理!”
“這樣!”簡雍拿過一張布帛,筆走龍蛇,寫滿了一整張布帛,折疊起來,交給了戴宗,“将這個立刻交給燕将軍,讓他配合!”
“末将這就去!”
戴宗連忙應了一聲,迅速的出了簡雍的書房,進入了濃濃的夜色當中。
......
長歌城,楊府。
楊家家主同樣是長歌郡的郡守--【楊相】,在大堂裏來回的踱步。
在一旁楊相的夫人對楊相喝道:“你到這走來走去,到底想幹什麽?”
楊家家主彎着腰,弓着身子,滿臉抑郁,苦着臉對他夫人道:“夫人啊!大禍臨頭啦!”
楊夫人翻了一個白眼,不屑道:“你在這好好的,能有什麽大禍臨頭?再說你可是一地郡守,在這長歌郡你便是那土皇帝,你不讓别人大禍臨頭也就罷了,誰還敢讓你大禍臨頭?”
“我的夫人啊!你是不知道,我這郡守也就在這長歌城中稱稱霸,在外面誰把我當盤菜!”
楊相也不來回走了,而是直接坐到了座位上,對着自家夫人大倒苦水,“如今那漢王劉德,北州除了長歌郡,其他郡縣皆被他收複,而且消滅了五萬胡人,就是圍在咱們城外的胡人,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咱們等來的便是劉德的兵臨城下,那時便是咱們人頭落地的時候!”
“這...劉德爲何要殺你?”
楊夫人剛剛趾高氣昂的模樣徹底變了顔色,驚恐的問道。
“他劉德要殺人,哪裏還管爲何!據傳在遼城,他劉德幾乎屠盡了整個遼城的世家,那真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啊!”
楊夫人的臉色由青變白,顯然是被吓住了,又問道:“劉德如此殘暴,你麾下的将士們攔不下他?”
楊相氣的捶胸頓足:“我的那幫酒囊飯袋如何是漢公的對手,沒看圍在咱們城外的胡人都被漢公消滅了嘛!就連北原的田家也不是漢公的對手,我如何能擋?”
楊夫人咬咬牙,狠心道:“那咱們投降吧!”
“投降?你瘋啦!”
楊相驚呼道,“咱們投降,楊家的基業豈不是拱手讓人?”
“那不投降又如何?你既然打不過,那還不如投降,也許那劉德看在咱們投降的份上不僅會饒過咱們,也許會繼續讓你當這長歌太守,畢竟在長歌城,你楊相的威望還是頗高的!”
“這可能嗎?”
楊相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深深地思考着他夫人對他說的一席話。
楊夫人這時道:“這有什麽不可能的!妾身問你,你可曾針對過漢公,或者背後使過小手段?”
楊相連連搖頭:“這怎麽可能,我與漢公既無深仇,又無大恨,連利益沖突也沒有什麽,又如何會針對漢公?”
“妾身在問你,可曾有過一郡太守投降于劉德?”
楊相繼續搖頭,回道:“據爲夫了解,并沒有一郡太守降于漢公!”
“這不就結了!你如果投降漢公,便是那第一人,漢公爲了收買天下人心,豈會虧待于你?那你還害怕什麽?”
楊相喃喃道:“漢公對待世家十分的...恩...不友好,萬一...”
“但同樣有大量的世家在漢公麾下效力,比如那高家!”楊夫人繼續反駁道,“如今不投降定然是個死,如果投降還有可能繼續保持楊家富貴,何不投降?”
“夫人所言有理,所言有理啊!”
楊相頻頻點頭,但是依舊有一絲疑慮。
楊夫人看出了楊相的疑慮,“夫君難道感覺有些不穩?”
“沒錯!”
楊相對楊夫人道:“咱們剛投降的時候,被漢公委以重任,但如果沒過多久,漢公等消化完長歌,對咱們秋後算賬怎麽辦?咱們要爲以後考慮考慮啊!”
“那妾身問你,你知道漢公有什麽嗜好嗎?或者說,有什麽弱點?”楊夫人在問道。
“嗜好?弱點?”
楊相思考了半天,這才有些猶豫的說道,“聽說漢公迎娶了最少七八名小妾...這算不算?”
“算!怎麽不算!既然有弱點便好!”
楊夫人輕輕一笑,“男人好色有什麽大不了的,向漢公這麽有權勢的年輕豪傑,有幾房小妾再正常不過了!”
“你的意思是?”
楊夫人輕抿了一口茶水,朝着門外喊道:“來人,叫大小姐過來!”
“玉環?你要把玉環送給劉德?不行!絕對不行!”
楊相下意識的反對道。
“有什麽不行的!”楊夫人拉扯着楊相的衣角,頗爲不争氣的斥責道:“閨女早晚要嫁人,嫁給漢公當小妾不比其餘人的正房還要風光?等到漢公那什麽的時候,咱閨女便是那嫔妃、貴妃,未嘗不能争一争那後宮之主的位置。”
楊相沒在反駁,顯然已經贊同了自己妻子的說法。
“父親、母親,你們找孩兒嗎?”
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嗓音,婉轉動人。
“玉環!進來吧!”
楊相整理了一下衣衫,端坐在椅子上,對門外自家閨女喊道。
既然已經決定要投降于劉德了,楊相已經沒什麽好猶豫的了,如果能拿自己閨女換取楊家上下百餘口的富貴,那便是值得的。
而自家閨女的意見,重要嗎?
......
劉德率領大軍急速往北平方向而去,祖逖匆匆趕到了劉德身邊,對劉德道:“啓禀主公,某有一好友,名曰劉琨,頗有軍事才能,好文學,通曉音律,武藝高強,願投效與主公,某特此來引薦!”
“哦,劉琨?”
劉德沒想到劉琨是以這個方式來到的,也對,曆史上劉琨與祖狄便是好友,而且《晉書》還将二人放在同一列傳上,對劉琨的評價也非常中肯。
劉德對祖狄道:“劉琨何在?”
“就在某軍當中!”
“讓他過來吧!”劉德對祖狄道。
“是!”
祖逖拱拱手,不一會兒的時間,祖狄便将一員壯碩的漢子來到了劉德面前。
那漢子的一句話,便将劉德徹底驚住。
“主公,您可知您的宗族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