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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光天殿内,三面一人高的鏡子豎立在殿中間。
隻見紅漆木雕花的邊框裏,正鑲嵌着一面面七尺高的大鏡片。光亮的鏡面,照得臉上的毛孔都能看見。
殿内人頭攢動,包括李世民在内的文武大臣,均在鏡子前擺肢扭腰,好不滑稽。
李世民對這三面鏡子更是愛不釋手。他在鏡面上輕輕撫摸着,口裏喃喃自語。對群臣爲了照鏡子,争吵得快要打起來了,他都沒有理會。
魏徵作爲谏議大夫,他也是在殿内監視群臣的言行的。當看到李世民這個樣子時,他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咳嗽數聲提醒無果後:“陛下,夫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
一旁的起居郎聽到魏征這話,不由精神一振,随即備筆直書,刷刷刷的把這段話給記了下來。
聽到魏徵的話,李世民眉頭一皺,氣呼呼的轉過身,一臉不爽的看着他。可是魏徵是他李世民任命的谏議大夫啊,有言直谏,并不違法,他又能對魏征怎麽樣?
但魏徵好像是不放過李世民似的,對李世民再次躬身行禮:“陛下,自古以來,均以銅爲鏡。如今華陰縣子卻以琉璃爲鏡,又造得如此之大,實有愚弄臣民,迷惑聖心之嫌!對于此等妖物,臣建議将他砸毀,以免禍亂朝綱!”
群臣聽了魏徵的話大驚,紛紛大喊:“不能砸,不能砸呀……”
他們個個都對魏徵怒目而視,眼睛赤紅,像是要吃人一般。
什麽叫惹衆怒?魏徴現在就是了!
楊義愣愣的看着這個老貨,心裏罵道:老而不死是爲賊。你個老東西,怎麽不去死?
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後,一甩袍袖往寶座走去。
“有些人啊,自己沒有本事去賺錢養家,卻偏嘴硬說那錢是銅鏽之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程咬金話裏有話,似乎意有所指。
群臣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均以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口吻,來表達心中的不滿:
“老程說得在理,去歲關中大旱,有人滿口人義道德,自己卻偷偷在家釀酒喝,絲毫不将禁酒令放在眼裏!”
“可不是?有人在長安城内醉酒,結果被丢官免職,導緻一家老小窮困潦倒,淪落爲奴的地步!”
“就是,就是,滿臉仁義道德,但肚子裏卻是藏污納垢。”
“…………”
李世民坐下後,聽着群臣這些言論,他立刻知道了是怎麽回事。但他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眯着眼看着說話的人。
過了一會兒,殿内終于安靜了。
李世民看向楊義:“愛卿辛苦了,愛卿進獻如此寶物,不知愛卿這是……”
“陛下,臣送來三面琉璃鏡子,有一面是給陛下您的,另兩面是給臣的兩位姐姐的。”
“大膽!”楊義剛說完,魏徵就跳了出來,一聲爆喝轟炸得楊義耳膜生疼。
“陛下,臣參楊義逾越之罪!寶歸有德人,既然已進獻給了陛下,又怎能輪得到你黃口小兒替陛下分配?”
楊義也是一肚子氣,他也不給對方面子了,直接問魏征:“這位老頭兒姓是名誰,官居何位?如不願相告,今後見面均以老頭兒爲稱呼!”
“你……哼!”魏徵對楊義這種不文雅的人,起不了什麽興趣,哼了一聲後,一甩袍袖,将臉轉到一邊。
“小子,他是秘書監魏徵!”一個聲音适時傳來。
楊義愣了一下,但心裏卻是翻江倒海。大名鼎鼎犯顔直谏的谏議大夫、貞觀宰相之一的魏徵,總算是見到真人了!
雖然他大名鼎鼎,但楊義可不會給他臉:“魏秘書是吧?回你剛才的話,鏡子我已進獻給了陛下,而你又谏言要把鏡子砸了。照你這麽說,在你眼裏陛下是無德了?”
“你……你……你……”魏征你了半天,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平時罵李世民無德,是有事實依據的,不然他也不會伸着頭,等着給李世民砍。如果他無憑無據,就罵李世民無德,不用他伸頭,李世民也照樣讓他腦袋搬家。
群臣聽到楊義的話樂了,特别是程咬金,居然在胸前對着楊義豎起了大拇哥。
楊義隻是進獻了三面鏡子,雖然在唐朝來說,這是高科技的産物。李世民愛不惜手也正常。
但他魏徵卻建議李世民,把這三面鏡子給砸了。這就讓楊義受不了,楊義毫不客氣的怼他,使得他啞口無言。
“好啦,好啦,都别吵了!就依楊愛卿之言:一面送給楊妃,一面送給楊婕妤。另一面……送給太上皇吧!”李世民的話就是聖旨,他的話有一錘定音之效果。
群臣聽到李世民說,送這面大鏡子給太上皇李淵,紛紛盛贊李世民孝順,德才兼備。
而李世民老神在在,一臉很享受這種稱贊似的。對群臣作出一副“快跪舔'我啊”的樣子。
魏微又哼了一聲,便退回了他的位置。他不是無腦之輩,他剛才已經惹了衆怒,如果他再有一些激烈的做法,保不齊明天就能吃到斷頭飯了。
一幫宦官匆匆而來,将鏡子擡了下去。群臣滿臉不舍,目送鏡子消失在側門處,老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李世民看着這些人,心裏一陣無奈,忙用咳嗽提醒他們。可是,群臣像被勾了魂似的,有的人甚掂着腳,扯長了脖子向着鏡消失的門猛看,像是多看一會兒鏡子就會回來似的。
李世民怒了,一拍桌子,指着楊義大吼:“看什麽看,那是朕的鏡子!鏡子是這小子弄出來的,你們想要,找他去啊!”
群臣“刷”的一下,所有人的臉都看了過來,看得楊義心都慌了。
李世民也看向楊義:“愛卿啊,要朕如何賞賜你?”
楊義一臉懵逼的看着李世民:“剛才…剛才不是晉升縣子了嗎?”
李世民似乎很滿意楊義的答複,捋着須問:“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如此寶物,若放在外面可得值好幾萬貫呀!你卻眉頭都不皺一下,就送給了朕,朕若是不賞你,如何對得起天下臣民的悠悠之口!”
楊義都驚呆了,這特麽的天下悠悠之口都出來了。要是自己給李淵老頭子,再配上一對老花眼鏡,是不是芸芸衆生也會跟着出來?
“陛下,可否與臣用更親近些的口吻說話?”
李世民皺着眉頭問楊義:“如何個親近法?”
“比如說,姐夫!”
李世民想了一會兒:“可以!”
“姐夫,義兒今天送來三面鏡子給您,可滿意否?”
“滿意,相當滿意!”
“既然姐夫滿意了,那義兒就高興了,賞賜之類的話就不用再說了。”
“這是爲何?”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哪裏有舅子送禮物給姐夫,還要回禮的!若是舅子要了,魏秘書可又要參舅子一本了,說舅子不守綱常。”
“哈哈……好,好一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呀,真是個滑頭!”
魏徽聽了楊義的話,眼睛一凸,重重的哼了一聲,将頭扭向一邊。
就在這時,一個宦官慌慌張張的走了進來。
李世民眉頭一皺:“何事如此慌張?”
宦官左右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世民向宦官招了招手,宦官才走到李世民旁邊,在他耳邊言語了幾句。
李世民立馬暴怒出聲:“她還反了不成?”
聲音很大,把殿内的群臣都吓了一大跳。他們面面相觑,不明白這是哪個混帳玩意,又出幺蛾子了。
李世民也無心談事了,對群臣一擺手:“今天就到這,改天再議吧!”
群臣沒說什麽,紛紛告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八成是那鏡子弄的。
等群臣走完,李世民對宦官厲聲大喝:“到底怎麽回事?”
“是,是這樣的,奴婢們将鏡子擡去給楊婕妤,經過韋貴妃的宮殿時,韋貴妃對這面鏡子也是愛不釋手。當得知是送給楊婕妤時,他二話不說,便讓其宮人搶進了她的宮殿,還說一個婕妤不配擁有這等寶物……”
“你有沒有說,是楊婕妤之弟送給她的禮物。”
“說了,但韋貴妃不僅不聽,還将奴婢們打了出來。”
李世民聽完,微微沉吟了一下,立刻有了計較。他揮了揮手讓宦官下去,自己卻在光天殿内踱起步來。
李世民心想:這是她有意爲之,還是恰巧碰上?韋貴妃這個人平時溫文爾雅,知書達禮,恭謙有加,并不是嬌橫跋扈之輩……
韋貴妃出身于,關中六姓之一的長安韋氏,她隨朝時曾嫁過人,還生下一女。後來丈夫造反被殺,她也被罪及,李淵登基時大赦天下,她被放了出來。
李世民攻打洛陽後,在當地廣交貴族,因此結識了韋氏姐妹。由于當時韋氏姐妹都不到二十歲,李世民便自然而然的将她們姐妹收房了。
貞觀元年,韋氏被封爲貴妃,爲四妃之首,深得李世民寵愛!
韋貴妃不像陰德妃,那個女人要是發起瘋來,簡直是母老虎再世。連她宮殿裏的宮女、宦官,都在背地裏給她取了個外号,陰毒妃!
韋貴妃雖和善,但是發怒的她也是李世民惹不起的,更惹不起她背後的勢力。每每想至此,李世民心裏便有一股無力之感,堂堂大唐皇帝,居然被個妃子及其家族給虐了。
李世民又想到,今早接到密報,春明門稅官夥同守城校尉,刻意刁難楊義送貢品的牛車,而守城郎将不知所蹤。
他下旨讓吏部查,今天誰在春明門當值。沒一會兒又接到密報,守城校尉和稅務官自稱是博陵崔家人。
楊義已經被污蔑爲造反,雙方人員已經兵戈相向,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但守城郎将依然未露面。
李世民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這明顯是公報私仇。
他不由大怒,查明了誰當值之後,立刻寫聖旨。叫來李崇義,讓他帶上宮中禁衛快馬加鞭而去……
李世民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住腳步,大聲喊道:“來人!”
一個宦官走了進來:“陛下。”
“你去刑部大牢傳旨,韋林與此次事件無關,讓他官複原職,準其回家休養兩月。”
“是!”
春明門守将韋林,因卷入博陵崔家和楊義一案,受了牢獄之災。如今韋貴妃出手了,确切的說是韋家出手了。
這樣的世家貴族,李世民到現在還惹不起,還是妥協了吧!
如果不妥協,以後還不知道會出什麽亂子。韋氏和楊氏同爲關中六姓,雖沒有五姓那麽出名,但他們一直都是在朝庭的中樞任職。
而不像五姓(隴西李除外)那樣,都是一些小官,鮮少有高官進入朝堂。這并不是他們沒有才能,而是李世民刻意爲之。
楊義在李世民揮手讓群臣告退時,他便悄悄的退出了光天殿,然後一路狂奔,向着東宮外跑去。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不在這些殺才之前出東宮,他就得在這地方躲躲藏藏了。如果運氣好,李世民不會怪罪,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變成太監。
試想一下,東宮裏目前隻有一個,有男性功能的成年男人。
這特麽的突然又多了一個,那些深閨怨婦們會怎麽想?
李世民又會怎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