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竹園,小溪,茶,棋,女人
這處園林不大,但卻很是雅緻,多是竹林松柏, 小橋流水,以及一些竹舍,竹亭,亦有幾座小閣樓。
如果是春夏時節,這裏應該還會有一些花卉點綴,不過此時, 倒是不見了的, 但借着這飄飄而落的雪花, 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婢女引着他過了一座竹橋,幾個宛轉,便來到了一條小溪前,然後,李道看見了粉三姐。
她披着一襲粉色裘衣,背對着他,坐在小溪邊的石台上,纖足伸入清冽的溪水裏。
左邊放着一張案幾,幾上有一個棋盤,落了幾顆黑白子,她左手拿着棋譜,左手撚着一顆黑子。
微微蹙着眉,長長的睫毛輕輕下睑,粉嫩的臉頰上盡顯專注。
邊上是紅泥小爐,爐内有火,其上是小巧而精緻的沙壺,壺内正有熱氣冒出。
内斂而不失雅緻的茶具,放于小爐左近,錯落間卻又有一種自在閑靜的美感, 便如這園林,便如那松柏竹林與小橋。
便如她的人,自然而閑靜。
見得這一幕,李道忍不住撇了撇呢,心說,大正月的,還在下雪,把腳泡在冷水裏,你就不怕凍着?
接着,有些自卑的把象征着他“格調”的黑傘收了回去……瞧瞧人家,這才叫格調,這才叫高雅,你一個小老百姓,裝什麽裝?
那一邊,粉三姐注意到了他,輕輕轉目,放下手中的棋譜與黑子,明媚笑道:“浩然來了,快請坐。”
李道點點頭,走了過去,盤腿坐在了案幾左邊的蒲團上,然後忍不住看向粉三姐浸于溪内的光滑纖足。
開口就是一句大煞風景的話:“難得,這麽冷的天,竟然沒結冰。”
意思就是說,怎麽沒凍死你個龜孫兒……說白了,還是對人家的奢華與格調感到嫉妒羨慕。
粉三姐理所當然的道:“這是一直流動的活水,又怎會結冰呢?浩然不若也将腳放下去,很舒服的。”
李道搖頭:“不用,我怕冷。”
粉三姐輕笑道:“浩然莫要說笑,便是那四五品的,業已寒暑不侵,又何來怕冷之說?”
李道回答:“心理上的怕冷,跟修爲無關……主要是小時候被凍怕了。”
粉三姐疑問:“小時候?可否與我講一講浩然幼時的事情?”
李道長歎一聲,開始編故事:“着實也是一言難盡呐,我小時候家裏很窮,窮的都快吃不上飯了……那年冬天,想那黃世仁……”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
這個故事,把個粉三姐聽得一愣一愣的,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道,問說:“……你,叫喜兒?”
李道回答:“是啊,小名叫喜兒。”
粉三姐又問:“你不是姓李嗎?爲何你爹又叫楊白勞?”
“我後來改姓了。”
“那你是女人?”
“不,是黃世仁喜歡男人,他瞧我長的俊,就想霸占我。”
“……唔,你不是說,你的頭發都白了麽?”
“後來染黑了。”
“哈哈哈哈哈……”
粉三姐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這家夥太有意思了,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有趣。
李道悲哀的看了她一眼,說道:“我不知道你爲什麽會聽到這樣一個悲慘的故事後,還能笑得出來。”
“這個故事,我曾經閑得無聊,也講給阿七他們聽過,阿七會覺得悲傷,并且還會感到憤怒……算了,這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粉三姐停止的笑容,想了片刻後,道:“浩然是想告訴我,小七是好人,而我不是?”
李道搖頭道:“不,沒那個意思,好人跟壞人,又哪裏能夠有那麽明顯的區分,我隻是比較厭惡這個世界而已。”
“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沒有同情心,沒有同理心,沒有善惡觀,看到你大冷天浸足于水中,還顯得這麽閑靜雅緻。”
“我便不免想到,這麽冷的天,那些沒有武學修爲,世代務農,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的人們,是不是正在忍受着饑餓與寒冷,在漫天大雪中,漸漸死去。”
“活的悲哀,死的屈辱……畢竟,不是所有的門派,都如你明堂一般,讓‘明三州’境内的普通人,也可以過的富足。”
“因爲明堂很有錢,所以稅收很低,甚至都不會向農人去收稅,可其他的門派,卻不是這樣的。”
“這一路走來,我看到過很多類似的事情,但我并沒有想過去改變什麽,因我我也是屬于那‘高高在上’的人。”
“高高在上,便等于理所當然,我又爲什麽要去理會那些普通人的死活?可阿七不會這樣。”
“記得我帶着他,逃到充州時,路過一戶農家,那是一個三口之家,爹娘帶着一個女兒,我們打算在那裏休整一會兒,以躲避追殺。”
“他們家很窮,小女孩很瘦,瘦的讓我想起了當初在卷沙鎮上的小初,他們沒有足夠的食物,但卻隻能畏畏縮縮的将家裏僅有的糧食供奉給我們。”
“隻是求我們,不要殺他們,甚至,那家的女主人,還主動脫下身上的衣服,男主人将小女孩護在身後……唉,我真的很難想像,他們曾經遭遇過什麽。”
“但當時,我并未理會這些,因爲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擺脫危險,而阿七,卻将自己身上僅剩的一小袋判子,送給了他們。”
“我們在那戶農家裏歇了一陣,然後離開,我告訴阿七,把那一袋子銀判留給他們,那是在給他們招禍,阿七反應過來,想要回去将銀判取回。”
“但我阻止了他,因爲我們沒有時間,而且玉弓派已經鎖定了我們的位置,所以隻能匆匆離去。”
說到這裏,李道沉默了片刻,又道:“這件事情,讓我想起了卷沙鎮上的阿吉……我很讨厭這個世界,相當厭惡。”
粉三姐安靜的聽他說完,仿佛想到了什麽,說道:“小七他,自來便是個心善的人,小時候便是那樣,見得别人受苦。”
“所以,每每遇到落難的人,便會随手打賞個幾百判子,這都成了他的習慣……唔,這麽說來,你就是看不慣這一切,所以便有了你的‘俠義精神’?”
(本章完)